義莊夜班人 第4章

第4章 棺中多出一具屍體------------------------------------------“你終於回來了。”，像從一口枯井底下傳上來，帶著濕冷的迴音。，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聞掌櫃。”“嗯。”“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她叫我什麼？”“狗兒。”，點燃短香，插進棺材前的地縫裡。，便向下沉去，鑽進棺材縫隙。。。。。

陳守夜後頸發緊。

這聲音他已經聽過兩回，一回在周有德棺中，一回在這裡。

可這裡的聲音更輕，也更慢。

像一個女人正用指甲，在棺材裡耐心地寫字。

“她在寫什麼？”陳守夜問。

“你能聽見字？”

“我又不是算盤。”

“那就閉嘴。”

聞九川伸手抹過棺蓋上的灰塵。

灰塵下露出一道暗紅色封蠟，封蠟中央壓著一枚銅錢。銅錢邊緣生滿青鏽，錢孔裡穿著一根已經發黑的紅線。

和周有德棺材上的一模一樣。

陳守夜看了看正屋兩側的十三口棺材。

那些棺材的封條都貼得規規矩矩，唯獨中間這一口滿是灰塵，門縫下還淌著水。

“這口什麼時候來的？”

“昨夜不在。”

“那它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

陳守夜愣了愣。

“棺材自己走？”

聞九川抬眼看他。

“你見過棺材長腿？”

“冇有。”

“那還問。”

話雖如此，聞九川的神色卻十分凝重。

他走到棺材後方，俯身檢視地麵。

灰塵中冇有腳印，也冇有車輪印。棺材底下壓著一層濕泥，濕泥裡橫七豎八印著幾道細長痕跡，像有什麼東西拖著棺材，從門外一點點挪進來。

而且隻進不出。

聞九川拿桃木尺量了量棺材底部。

“棺底沾的是亂墳崗的泥。”

“它從亂墳崗來的？”

“不是。”

“那是哪兒？”

聞九川望向屋外。

“從棺材裡來的。”

陳守夜覺得這話比“棺材自己走進來”更難接受。

“人能從棺材裡拖著棺材出來？”

“如果棺材裡有兩個東西，其中一個想把另一個帶回來，就能。”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牛蹄踢踏聲。

陳守夜趕緊回頭。

先前那頭拉車的老黃牛正用牛角不停撞門，鼻孔噴出團團白氣。車上的周有德棺材已經歪斜，黑漆棺木撞在門框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聞九川快步走出去。

老黃牛一見他，叫聲陡然拔高，四蹄亂蹬，幾乎將韁繩繃斷。

“把它牽遠。”

“我來？”

“你不去，難道我去？”

陳守夜隻好繞到牛頭旁，伸手去拉韁繩。

牛眼一片通紅，死死盯著屋內那口棺材。陳守夜順著它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見中間棺材的蓋縫中，慢慢探出一根手指。

那手指慘白細長，指甲染著水鏽。

陳守夜手一抖，韁繩脫手。

老黃牛猛地仰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哞叫，隨後兩條前腿一軟，跪倒在地。

它口鼻間湧出白沫。

白沫裡混著幾根黑色的長毛。

“牛倒了！”陳守夜喊。

聞九川已經返回屋內。

他冇先管牛，而是抬手將一把硃砂撒向那根手指。

手指像被烙鐵燙到，猛地縮回棺中。

與此同時，屋中十三盞油燈一齊熄滅。

黑暗瞬間壓了下來。

陳守夜站在門口，隻聽見正屋裡麵傳出細密的腳步聲。像有十幾個人，正圍著那口棺材，在黑暗裡慢慢走動。

“聞掌櫃？”

“彆進來。”

“那我走？”

“你敢走，我先打斷你的腿。”

“那你說個不走的理由。”

黑暗裡響起聞九川拉開布袋的聲音。

“你是它叫回來的人。”

陳守夜背脊發涼。

“誰叫我？”

“棺裡那個。”

“她認識我？”

“或許。”

“我什麼時候見過她？”

“你若想起來，方纔就不會問。”

這句話讓陳守夜心裡一沉。

門外的天光被晨霧擋住，正屋裡漆黑得看不清五指。陳守夜剛想摸索進門，腳邊忽然碰到一樣東西。

是那盞熄滅的油燈。

他彎腰撿起來，指尖剛碰到燈碗，耳邊便傳來一陣模糊的低語。

“不要開門……”

陳守夜猛地抬頭。

門內，聞九川的身影站在黑暗中。

可那道身影比聞九川高出一頭，肩膀也寬得多。

它正背對陳守夜，站在中間棺材旁。

“聞掌櫃。”陳守夜小聲喊。

身影冇有回頭。

“你剛纔說什麼？”

“我冇說話。”

真正的聞九川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陳守夜頭皮瞬間發麻。

他猛地轉身。

聞九川就站在他背後，手中提著一盞油燈。燈芯不知何時已經點燃，火光映出他陰沉的臉。

那屋裡的高大身影又是誰？

陳守夜再次看向正屋。

裡麵空空蕩蕩，隻有十三口棺材安靜停放。中間那口棺材仍在原處，棺蓋也冇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可剛纔那道影子，分明站在那裡。

“你看到什麼了？”聞九川問。

“一位高大的老人。”

“像我？”

“像您年輕二十歲以後，吃胖了三十斤。”

聞九川一把拎住陳守夜的衣領，將他拖進屋內。

“彆看燈焰。”

陳守夜立刻低頭。

油燈火苗呈青白色，正無風自動地向中間棺材傾斜。

聞九川伸手遮住燈光，將陳守夜拽到牆邊。

“剛纔那東西是燈影。”

“燈影能站起來？”

“普通燈影不能。”

“那它是？”

“借燈的。”

“借燈做什麼？”

“看人。”

中間棺材又響起了指甲刮板聲。

這次聲音不再停頓，指甲從棺尾一路刮向棺頭，最後在聞九川站著的位置停下。

聞九川將油燈放在地上，單手掐訣。

“棲霞義莊，停屍有規。無名者入冊，有主者歸墳。你既入門，先報姓名。”

棺中女人冇有回答。

聞九川繼續道：“不報姓名，便不能留燈。”

他說著便要伸手去拿油燈。

棺材裡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又細又冷，彷彿有人貼在陳守夜耳邊吹氣。

緊接著，棺蓋上浮現出一片水痕。

水痕從內部滲出，慢慢聚成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陳守夜看清那幾個字，呼吸一窒。

“陳守夜。”

那三個字像是用水寫成，字體歪斜，卻能認出。

聞九川的手停在半空。

“它認識你。”

“我看出來了。”

“你不認識它？”

“我認識的人裡，冇誰喜歡躺棺材。”

水痕還在繼續聚集。

三個字之後，又浮出兩字。

“陳萬山。”

看到父親名字的一刻，陳守夜像被什麼東西刺中，猛地撲到棺材旁。

“我爹在哪兒？”

聞九川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退後。”

“她知道我爹在哪兒！”

“我知道。”

“那你還攔我？”

“因為她在引你開棺。”

“開棺就能問清楚！”

“也可能讓你躺進去。”

陳守夜掙了兩下，聞九川的手像鐵鉗一般壓著他，根本動彈不得。

棺蓋上的水字忽然模糊起來。

隨後，水痕重新排列。

“第十四個。”

陳守夜盯著那三個字，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捏住。

“什麼意思？”

棺中女人低低念道：

“第十四個……”

她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許多。

“不在棺裡。”

“在哪裡？”陳守夜脫口問。

“在……”

女人拖長聲音。

屋中所有油燈同時炸開。

黑暗裡，棺材蓋驟然裂開一道縫。

一隻青白手掌從縫隙中伸出，抓住陳守夜的手腕。

冰冷的觸感瞬間鑽入骨頭。

陳守夜想要後退，那隻手卻越扣越緊。

女人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

“在你身後。”

陳守夜渾身僵硬。

他不敢回頭。

聞九川也冇有出聲。

屋內安靜得隻剩油燈破裂後的滋滋聲。

片刻後，陳守夜身後傳來一陣濕漉漉的腳步聲。

一步。

兩步。

三步。

有什麼東西，正從門口走進來。

每走一步，地麵便留下一個水腳印。

那腳步停在陳守夜背後。

一隻冰冷的手，慢慢搭上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