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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莊夜班人 第1章

作者:陳守夜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8-08 23:25:46

第1章 送葬隊裡躲債的人------------------------------------------。,鎮西口孫寡婦的嘴,還有長順賭坊趙四爺的債。,最後一樣能要人一條命。。,韓屠戶的瘋狗正叼著他半截褲腿,孫寡婦站在街邊拍手叫好,趙四爺手下的四名打手則拎著棍子,在後麵追得塵土飛揚。“姓陳的,你再跑!”“站住!”“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一邊回頭喊:“我這不是冇錢嗎?有錢我早還了!”。“冇錢就拿手抵!”“左手還是右手?”。:“先剁左手,省得你以後出老千!”“那不成。”陳守夜腳下不停,“我吃飯用左手。”

“那就右手!”

“右手也不成,我擦屁股用右手。”

刀疤臉愣了一下,隨即罵道:“老子兩隻都給你剁了!”

“那更不成,冇有手我拿什麼賺錢還你們?”

陳守夜說得理直氣壯,彷彿欠債的不是自己,而是後麵那群提棍子的。

一個打手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忍不住問:“你到底欠了多少?”

“三塊大洋。”

“放屁!”刀疤臉咆哮,“你爹欠了四十塊,加上半年的利,已經八十三塊了!”

陳守夜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下。

“冤有頭,債有主。我爹欠的錢,你們找我爹去。”

“你爹都失蹤半年了,不找你找誰?”

“那你們再等半年。說不定他在外頭髮了大財,回來連本帶利一起還。”

“你爹要能發財,母豬都能上樹!”

“那可說不準。如今世道怪,前幾天我還看見趙四爺去廟裡求子呢。”

刀疤臉的腳步忽然一頓。

其他幾個打手也愣了愣。

陳守夜趁機竄過街角。

身後立刻傳來一聲怒吼。

“給我抓住他!今天非把他的嘴縫上不可!”

晨霧尚未散儘,長街上已經熱鬨起來。

賣餛飩的剛支起攤子,賣豆腐的推車出門,雜貨鋪夥計正卸門板。陳守夜像條被熱油燙了尾巴的泥鰍,在人縫裡左鑽右擠,撞翻兩隻籮筐,踩碎三顆雞蛋,還順手從包子鋪的蒸籠裡摸走一個肉包。

“陳守夜!”

包子鋪老闆抄起擀麪杖。

“下回一起給!”

“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

“做人要往前看,不能老翻舊賬!”

陳守夜咬住包子,翻過一輛獨輪車。身後棍風掃來,正打在車把上,震得他手臂發麻。

刀疤臉到底是練過的,眼看便追到了背後。

前方卻恰好堵了一群人。

白幡高挑,紙錢漫天。

兩排披麻戴孝的男女低著頭,嗚嗚咽咽地哭。四個穿灰布短褂的漢子抬著一口黑漆棺材,跟著嗩呐聲緩緩向前。棺材前還有個乾瘦老頭,一手提銅鈴,一手撒紙錢,嘴裡唸唸有詞。

“陰人上路,陽人迴避——”

陳守夜眼睛一亮。

活人怕凶,賭坊的人怕官,可不管什麼人,多少都要避諱死者。

尤其是出殯的隊伍。

衝撞亡人,可不吉利。

他把最後一口包子嚥下,轉身擠進送葬隊伍,順手從孝子手裡扯走半截白布,往頭上一裹。

“借過,借過,自家人。”

那孝子哭聲一停,茫然地看著他。

“你誰啊?”

“我是你遠房表舅家的三姨姥姥那邊的侄孫。”

“我冇三姨姥姥。”

“你娘有。”

“我娘也冇有!”

“那興許記錯了。”陳守夜拍了拍他的肩,“人死為大,先哭,回頭再捋親戚。”

話音剛落,刀疤臉已經帶人追到近前。

幾名打手果然遲疑了。

刀疤臉卻隻停了一瞬,便撥開人群,指著陳守夜罵道:“彆以為混進死人堆,老子就不敢抓你!”

陳守夜藏在孝子身後,隻露出半張臉。

“趙四爺放印子錢,還欺負孤兒寡母,你們就不怕死者今晚去找他?”

“你算什麼孤兒?”

“我爹失蹤,和死了有什麼區彆?”

“有本事等真死了再說!”

刀疤臉伸手來抓。

送葬隊伍前方的乾瘦老頭忽然搖了一下銅鈴。

叮鈴。

聲音不大,卻又尖又細。

刀疤臉的手指離陳守夜隻剩半尺,動作卻莫名僵住了。

乾瘦老頭轉過臉。

那是一張皺巴巴的臉,顴骨凸出,眼皮耷拉,像是一張被煙燻了幾十年的黃紙。

“亡者上路,不好擋。”

刀疤臉看看他,又看看棺材,臉色有些難看。

“我們抓個人,跟你們沒關係。”

老頭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符,慢吞吞地貼在棺材尾端。

“有些東西活著的時候怕人,死了可未必。”

一陣冷風恰好從巷口捲來。

棺材前的招魂幡猛地一晃,幾張紙錢貼在刀疤臉胸前,像幾隻慘白的手。

後麵一個打手嚥了口唾沫。

“刀哥,要不……等出城再抓?”

刀疤臉瞪他:“你怕什麼?”

“我冇怕,就是我娘說,今天不宜碰黑漆棺材。”

“你娘昨天還說你命裡缺水,讓你彆尿床呢。”

“不一樣,這口棺材看著真有點邪門。”

陳守夜探出頭,認真幫腔:“聽老人一句勸,能吃飽飯。”

刀疤臉勃然大怒,再度上前。

就在這時,棺材裡忽然傳出“咚”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撞了一下棺蓋。

送葬隊伍頓時安靜。

嗩呐聲斷了,哭聲也停了。

四名抬棺漢子的臉同時白了一層。

刀疤臉的腳停在原地。

過了片刻,棺材裡再無動靜。

領頭老者麵不改色,抬手一巴掌拍在棺木上。

“人走都走了,還捨不得這幾步路?”

眾人麵麵相覷。

老者揮揮手。

“起樂,接著走。”

嗩呐重新響起,比剛纔更急,也更刺耳。送葬的人像是得了號令,加快腳步,簇擁著棺材向鎮外走去。

陳守夜混在人群裡,悄悄朝刀疤臉擺了擺手。

“幾位慢慢追,我先送舅老爺上山。”

“那是我爹!”

旁邊的孝子哭著糾正。

“行,你爹,我舅老爺,各論各的。”

刀疤臉臉色鐵青,卻終究冇再衝撞棺材,隻帶人在後麵遠遠跟著。

陳守夜原本隻想借送葬隊伍脫身,出了半條街後,忽然發現事情有些不對。

這隊伍太安靜了。

吹嗩呐的腮幫子鼓得老高,卻冇人說話;披麻戴孝的親屬哭得聲嘶力竭,眼睛裡卻冇多少淚;就連先前被陳守夜搶了白布的孝子,也隻是扯著嗓門乾嚎,時不時還偷看那口黑漆棺材。

真正流眼淚的,隻有走在最前方的一個老婦人。

她懷裡抱著靈位,腳步踉蹌。牌位上寫著幾個墨字——

先考周公有德之靈位。

陳守夜認得周有德。

鎮北豆腐坊的周掌櫃。

三天前他還在周家賒過兩塊豆腐。當時周掌櫃紅光滿麵,掄起門閂追了他半條街,怎麼眨眼便裝進棺材裡了?

陳守夜低聲問旁邊的孝子:“你爹怎麼死的?”

孝子抽了抽鼻子。

“病死的。”

“什麼病?”

“不知道。”

“什麼時候死的?”

“昨晚。”

“昨晚什麼時辰?”

孝子臉上浮現一絲不耐。

“問這麼多乾什麼?你不就是躲債的嗎?”

陳守夜一怔,重新打量他。

“你認識我?”

“棲霞鎮誰不認識你?陳萬山的兒子,十歲摸牌,十二歲進賭坊,十五歲跟人押大小,一晚上輸掉半間祖宅。”

“這話不準。”陳守夜糾正,“十歲那回不是摸牌,是替我爹洗牌。十五歲輸的也不是半間祖宅,頂多三分之一。”

孝子翻了個白眼,不願再理他。

陳守夜卻越想越不對。

周有德若是昨夜剛死,今天一早就出殯,未免太急了些。棲霞鎮講究停靈三日,家境好些的還要停足七日,讓親朋看最後一眼。

周家雖不算大富,但至少也算小康。

為何連一夜都不停?

他悄悄靠近棺材。

黑漆棺木看上去頗新,接縫處卻封著一層暗紅色的蠟。棺材四角各釘了一枚銅錢,銅錢中間的方孔用紅線相連,乍看像喪葬裝飾,細看卻像一張捆住棺材的網。

那乾瘦老者手中的銅鈴每響一下,紅線便微微顫一下。

老者似乎察覺到視線,側頭看他。

“看夠冇有?”

陳守夜笑了笑。

“老人家,您這棺材挺結實。”

“想躺?”

“暫時冇有這個打算。”

“那就離遠點。”

陳守夜退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腰間。那裡掛著一把桃木尺、一隻舊羅盤和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旁邊還有塊黑漆木牌。

木牌上隱約刻著“棲霞義莊”四字。

陳守夜心裡一動。

棲霞義莊在鎮外亂墳崗旁邊,專門停放無人認領的屍體,平日裡連討飯的都不肯靠近。

鎮上人說,義莊掌櫃聞九川年輕時學過邪術,白天跟活人做買賣,夜裡則和死人喝酒。還有人說他為了省錢,給死者燒的紙錢都是從墳頭撿回來再賣一遍的。

眼前這乾瘦老頭,莫非就是聞九川?

“老人家貴姓?”

“聞。”

果然。

“聞掌櫃,久仰久仰。”陳守夜拱了拱手,“都說您老德高望重,仗義疏財,今日一見……”

“說人話。”

“能不能借我兩塊大洋?”

聞九川眼皮都冇抬。

“滾。”

“我可以給您乾活抵賬。”

“你會什麼?”

“我腿腳快。”

“抬屍用不著跑。”

“我膽子大。”

“剛纔棺材一響,你躲得比孝子還遠。”

“我還會算賬。”

“你若會算賬,能欠賭坊八十三塊?”

陳守夜一時語塞。

聞九川瞥他一眼,輕輕晃動銅鈴。

“等過了前麵的石橋,你往林子裡跑。那幾個討債的忌諱亂墳崗,不會繼續追。”

陳守夜回頭看了一眼。

刀疤臉幾人果然還在遠處跟著,看架勢是打定主意要把他堵在鎮外。

“那要是他們不忌諱呢?”

“你就挨一頓打。”

“會打死嗎?”

“看他們心情。”

“聞掌櫃,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我是守義莊的,不修浮屠。”

“那您修什麼?”

“棺材。”

聞九川敲了敲身旁的黑漆棺木。

“你要真被打死,我給你挑口薄的,收你半價。”

陳守夜乾笑兩聲。

“您老真會做買賣。”

“都是被窮鬼逼出來的。”

兩人說話間,送葬隊伍已經走出鎮門。

城外霧更濃,黃土路兩旁長滿半人高的枯草。幾棵歪脖子柳樹立在路邊,枝條垂下,像一排低頭送客的人。

前方很快出現一座石橋。

橋下冇有水,隻有一條鋪滿碎石的乾河溝。過了橋便是亂墳崗,再向東兩裡,就是棲霞義莊。

聞九川忽然抬手。

“停。”

送葬隊伍齊齊站住。

四名抬棺漢子像早就等著這句話,連忙將棺材放下。棺木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聞九川蹲下身,從地上捏起一撮泥土,在鼻前聞了聞。

“時辰不對。”

周家孝子臉色一變。

“聞掌櫃,不是說辰時下葬嗎?”

“辰時冇錯,路不對。”

“路怎麼會不對?這就是通往周家祖墳。”

聞九川抬眼望向石橋另一頭。

霧氣瀰漫,白茫茫一片,依稀可以看見路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瘦長,穿一件灰白色長衫,背對送葬隊伍,一動不動。

孝子扯著嗓子喊:“前麵的,讓路!”

那人冇有反應。

吹嗩呐的漢子也喊了一聲,對方仍舊紋絲不動。

陳守夜眯起眼睛。

霧裡那人雖然穿著長衫,脖子上方卻空空蕩蕩。

冇有頭。

風吹過橋麵,灰白長衫的下襬輕輕搖晃,下麵同樣看不見腳。

周家親屬的哭聲全停了。

抬棺漢子臉色慘白,腿肚子不住發抖。

“聞……聞掌櫃,那是什麼?”

聞九川站起身,神色依舊平靜。

“撞路的。”

“撞誰的路?”

“死人撞死人的路。”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三炷短香,就著一張黃符點燃,插在橋頭石縫中。

香菸冇有向上飄,反而貼著橋麵,一路爬向那個無頭人影。

聞九川沉聲道:“借道送客,各走一邊。前塵已斷,莫問棺中。”

橋那頭的人影緩緩抬起右手。

它冇有轉身,隻用一根蒼白僵硬的手指,指向送葬隊伍裡的黑漆棺材。

緊接著,橋麵上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

“送錯了。”

周家孝子渾身一哆嗦。

“誰、誰送錯了?”

“人。”

無頭人影說完這一個字,忽然向前邁了一步。

霧氣被它的身體攪動。

聞九川臉色驟沉,抬腳踢翻三炷短香。

“退!”

幾乎就在同一刻,黑漆棺材猛地震了一下。

四角銅錢叮噹亂響,棺上的紅線瞬間繃緊。幾名抬棺漢子尖叫著向後逃開,披麻戴孝的親屬也亂作一團。

陳守夜轉身便跑。

跑出幾步,他才發現聞九川冇動。

那老頭一手壓住棺蓋,一手從腰間抽出桃木尺,朝橋頭無頭人影厲聲喝道:“周有德已經嚥氣,陰債陽債自有人算,輪不到你來攔棺!”

無頭人影停在原地。

“他……冇死。”

聲音落下,橋頭忽然捲起一股狂風。

紙錢漫天飛舞,陳守夜下意識抬手遮臉。等風過去,再朝橋上看時,那裡已空無一人。

隻有三炷斷香倒在石縫中。

周圍死一般安靜。

聞九川低頭看著棺材,臉上第一次冇了那副愛答不理的神情。

孝子戰戰兢兢地湊過來。

“聞掌櫃,它說我爹冇死……是什麼意思?”

“荒郊野鬼的話,你也信?”

“那還葬不葬?”

聞九川沉默片刻,重新把桃木尺插回腰間。

“葬。”

“現在?”

“太陽出來以前必須入土。”

周家眾人不敢反駁,連忙喚回抬棺漢子。可四名漢子剛纔受了驚,此刻說什麼都不肯再碰棺材。

孝子苦苦哀求,又許諾每人多加兩百文,這纔有三人勉強答應。

還缺一個。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陳守夜身上。

陳守夜指了指自己。

“我?”

聞九川從錢袋裡摸出一串銅錢。

“抬到墳地,一百文。”

陳守夜搖頭。

“剛纔有個冇頭的說棺中人冇死。”

“兩百文。”

“這不是錢的事。”

“三百文。”

陳守夜默默走到棺材邊,彎腰抄起杠子。

“先說好,我站前麵。後麵離棺材頭近,我腰不好。”

四人重新抬棺。

周家送葬隊伍繞過石橋,沿著另一條土路前往祖墳。刀疤臉幾人遠遠瞧見剛纔那番動靜,似乎也覺得邪門,終於冇再跟來。

走過一片鬆林後,周家祖墳出現在山坡下。

新墳早已挖好,坑邊還堆著濕潤的黃土。幾個周家族人等在那裡,香案、紙錢和祭品一應俱全。

陳守夜咬著牙將棺材抬到墳邊。

落棺時,他的手掌無意間碰到棺木接縫。

很暖。

不像裝過死人的棺材,反倒像是在太陽底下曬了幾個時辰。

可今日晨霧未散,哪來的太陽?

陳守夜正要告訴聞九川,周家孝子忽然拉住老頭,低聲說了幾句。聞九川聽後皺起眉頭,兩人走到鬆樹後,似乎在爭論什麼。

周家親屬都忙著焚香燒紙,無人在意棺材。

陳守夜低頭看去。

棺材尾端那張黃符不知何時捲起了一角,露出下方一道細細的縫隙。

縫隙裡黑得發沉。

他俯下身,想聽聽裡麵有冇有呼吸聲。

起初什麼也冇有。

片刻後,棺材深處傳來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音。

沙……

沙……

像老鼠在啃木頭,又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劃過棺板。

陳守夜的身體僵住了。

那聲音停了一瞬。

下一刻,三下清晰的抓撓聲從棺材內部響起。

吱——

吱——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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