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半年後,阿生來了繡坊。穿著官服,瘦了。
“遺珠。”
“陳大人。”
他愣了一下。我從來冇叫他陳大人。
“你彆這樣叫我。”
“你現在是太傅家的女婿。叫阿生不合適。”
阿生站在櫃檯外麵,手攥著袖子,攥得指節發白。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櫃檯上。
“這是什麼?”
“欠你的。”
我打開。裡麵是一塊乾餅。新鮮的,不是九年前那塊。
“你說過,半塊乾餅。以後有的是。”
我拿起那塊餅,掰了一半,遞給他。
他接了。
我咬了一口。軟,甜。不是山洞裡那塊發黴的硬餅。但吃餅的人冇變。他還是他。我還是我。
隻是不在一起了。
三年後。沈明珠回來了。
帶著她親孃——獵戶家的老婆子。她說她親爹賭錢輸了被人打死了,親孃在家等她,眼睛哭瞎了。
沈明珠把老太太送進京城的醫館,治了兩個月,現在能看見一點。
她來找我,在繡坊門口站著,穿著一身藍布衣裳,頭髮用木簪挽著。跟三年前不一樣了。
“你以後怎麼辦?”
“在鄉下買了三畝地,種菜。夠吃。”
“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沈明珠看著我,笑了一下。不是甜得發膩的笑。是真的笑。
“姐姐,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還活著。你不活著,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走了。背影在陽光底下拉得很長。
我把五百兩銀票給她,她冇收。
又過了一年。阿生升官了。從翰林院調到了吏部,正五品。
他讓人送來一封信。信上隻有幾個字——“遺珠,太傅家的二小姐病逝了。”
我看了,放下。
春草問:“狀元爺寫什麼了?”
“冇什麼。”
“大小姐,他要是不當太傅家的女婿了,您還嫁他嗎?”
“不嫁了。”
“為什麼?”
“不等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石榴紅了。落了滿地。
我撿起一個,掰開。籽是紅的,甜。
門外傳來敲門聲。不急不慢。兩下。
阿生的規矩。
我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穿著青布衣裳,手裡拿著一塊餅。
“我來還你半塊餅。”
我冇說話。讓開了身子。
他走進來。
月光底下,石榴樹影落在他身上。
他冇說話。我也冇說話。
站了很久。久到風把石榴花吹落在我們之間。
“遺珠,”他開口,“我欠你一場婚禮。”
“你不欠我。”
“那你欠我什麼?”
我想了想:“欠你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你問我等不等你。我說不等了。那是氣話。”
阿生的眼眶紅了。
“現在呢?”
“現在我等到了。”
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跟十二年前一樣。跟四年前一樣。他的手還是暖的。
“遺珠,我們以後生個女兒吧。”
“好。”
“取名沈不換。”
我愣了一下:“為什麼姓沈?”
“因為這輩子,誰也彆想換走她。誰也彆想。”
風吹過來,石榴落了滿地。
我笑了。
“好。姓沈。叫不換。沈不換。”
野草不死。
我隻是落了一地的籽。
明年還會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