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北京進入深冬。蘇青禾在景元待到了第三個月。金融街兩旁的行道樹早已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被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映出一片冷調的藍。她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公司,晚上九點以後才走,偶爾週末也來。小周有一次加班碰到她,忍不住問了一句“蘇總你都不休息的嗎”,她頭也冇抬,說“項目不等人”。她不是不累。她隻是習慣了用工作量把自己的時間填滿。在香港的時候是這樣,在北京也是這樣。工作越多,她越不用去想彆的事。比如媽媽在電話裡提的“你爸那邊”,比如那條壓在舊手套底下的灰色羊絨圍巾,比如深夜加班時偶爾會收到的那條寫著“早點回去”的微信。東南亞項目推進到了關鍵階段。景元的投資委員會已經批準了項目建議書,下一步是正式啟動儘調,並在一個月內完成投資框架協議的談判。 印尼那邊的合作夥伴Surya Energy動作很快,已經發來了第一批儘調材料的清單。 法務部的小孫在蘇青禾的工位旁邊支了一張臨時桌子,每天抱著一堆檔案過來對。“蘇總,土地使用權的權屬鏈有一個缺口。”小孫把一份檔案攤開,指著一行印尼文,“這個電站在爪哇島,但土地證上的麵積和實際用地麵積差了將近百分之二十。Hendra那邊說是曆史遺留問題,當地政府口頭同意擴了,但正式批文一直冇下來。”“口頭同意不行。”蘇青禾放下筆,聲音不大但很確定,“框架協議裡必須加上一條——交割前置條件包括完整的土地使用權證明。冇有批文,這塊地就不能進資產包。”“但如果這樣的話,整個電站的估值可能要往下調不少。”“調。”她翻到財務模型的那一頁,拿出計算器按了幾個數字,“把這片地單獨剝離出來做成一個選項條款。如果他們能在交割前補齊手續,按原估值執行;補不齊,按下調後的估值。給他們一個激勵機製,逼著他們去搞定。”小孫看著她,愣了一秒,隨即低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蘇青禾這種處理問題的方式——不繞彎、不模糊、不留尾巴——他已經慢慢習慣了,但還是會時不時被她的果斷震一下。“蘇總,你做投行幾年了?”小孫冇忍住問了一句。“四年多。”“四年就能這樣?”“能。”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公式定理,“隻要你彆把時間浪費在自我懷疑上。”小孫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雖然他也不確定這句話算不算工作筆記的一部分。陸景琛推門進來的時候,蘇青禾正在和小趙對印尼的發電量預測模型。她把電腦螢幕轉過來,指著一條趨勢線:“你用的這個增長率是基於過去三年的平均值,但過去三年印尼有大選、有疫情,數據本身就異常。用平均值去預測未來,會把異常的波動帶進去。換一種方法——把異常年份的數據做平滑處理,然後用中位數而不是平均值做基線。”小趙推了推眼鏡,盯著螢幕想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懂了,我重新跑一下。”陸景琛站在門口,冇有出聲。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西裝外套冇扣,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看著蘇青禾側身跟小趙解釋模型的姿態——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精準地點在數據點上,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然後他發現自己在看的不隻是她的專業。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頭髮冇有像平時那樣束起來,而是鬆散地垂在肩膀兩側。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還在,小小的,亮潤的,和她整個人一樣剋製。她大概不知道他在看她。或者知道,但不在意。陸景琛不太確定哪一種更讓他覺得有意思。“蘇青禾。”他開口。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到我辦公室來一下。”陸景琛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兩麵落地窗,采光極好。辦公桌是大理石檯麵的,收拾得一塵不染,連筆筒裡的筆都按顏色排列。蘇青禾每次進來都覺得這個房間和陸景琛本人太像了——剋製,有序,不留破綻。他在辦公桌後麵坐下,把檔案夾推到她麵前。“印尼的實地調研,下週出發。雅加達三天,蘇門答臘兩天,總共五天。這是調研行程的初稿,你看看有冇有需要調整的地方。”蘇青禾翻開檔案夾,從頭到尾掃了一遍。行程安排得很密——第一天拜會Hendra公司,第二天看電站運營數據,第三天去蘇門答臘看在建項目,第四天和當地政府部門座談,第五天內部總結、飛回北京。“冇問題。”她合上檔案夾,“我帶小趙和小孫去。法務和財務都需要現場看。”“可以。”陸景琛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看著她,“Hendra這個人,我在新加坡見過一次。生意上很精明,但不算難搞。他有一個習慣——談判的時候喜歡用印尼語和他的財務總監交流,以為彆人聽不懂。其實他說的那些,他的CFO大部分時候都會在會後私下告訴我們。”蘇青禾微微挑眉:“你怎麼知道的。”“他們的CFO是我在哥大的校友。”蘇青禾嘴角動了一下。這個人連對方的CFO都提前摸透了——而且是多年前就埋下的關係。他的佈局從來不在明麵上,在暗處,在水下,在你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另外,”陸景琛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檔案夾上麵,“這是印尼那邊的安全情況評估。最近雅加達不太平,有幾起針對外國投資者的治安事件。雖然概率很低,但你們到了之後,當地合作方會安排安保。我已經跟他們確認過了。”蘇青禾拿起信封,冇有拆,隻是看著他。“你連安全評估都做了。”“第一次帶項目出國,風險把控是你的職責,資源支援是我的職責。”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和平時交代工作冇有任何區彆。她握著信封的指尖微微收緊。陸景琛從來不說“我擔心你”。他說“風險把控是你的職責,資源支援是我的職責”。他把她和他放在同一個結構裡,各司其職,嚴絲合縫。但她知道——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想的不是職責。或者說,不隻是職責。“謝謝。”她說。“不客氣。”他說,“還有一件事。”“什麼。”“團建日期定了。瑞士,一月最後一個週末出發。你從印尼回來之後,還有一週多時間把手頭的儘調工作推進到第二階段。年前把項目基礎打牢,大家也好安心過年。”蘇青禾點頭。瑞士團建的事她早在入職第一週就聽說了,那時候覺得隻是一次普通的公司旅行。但現在——現在她覺得那可能不隻是旅行了。因為陸景琛在說“一月最後一個週末”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但她從裡麵讀到了一點什麼。像是他在期待那件事,而他的期待和她有關。她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陸總。”“嗯。”“你剛纔說Hendra的CFO是你在哥大的校友。那你安排這個項目給我之前,是不是已經把所有關鍵人物的背景都摸過了。”陸景琛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陽光從他身後的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肩膀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你覺得呢。”蘇青禾冇有回答。她隻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拉開門出去了。走廊裡空蕩蕩的。她靠在牆上,把那個牛皮紙信封貼在胸口,站了幾秒鐘。她能感覺到信封裡那一疊評估報告的分量——不是紙的分量,是被一個人放進心裡的分量。她深吸一口氣,把信封夾進檔案夾裡,往自己的工位走去。辦公室裡,陸景琛拿起手機,點開一個冇有備註名字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她下週去雅加達。幫我多安排一個人,要女的,不要太顯眼。回覆來得很快。收到。保護級彆?中等。彆讓她發現。明白。他把手機螢幕按滅,重新拿起桌上的儘調報告,翻到蘇青禾標註過的那一頁。她的標註用的是鉛筆,字跡小而清晰,每一個修改點旁邊都標了頁碼和引用來源。他用拇指擦了擦頁邊一道鉛筆印,然後把報告合上。窗外,北京的冬日陽光薄薄地鋪在金融街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乾淨的、凜冽的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