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漫長,潮濕,彷彿冇有儘頭。每一級台階,都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林清月幾乎喘不過氣。她揹著白塵,用儘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冰冷的石階硌得她膝蓋生疼,後背早已被白塵冰涼的身體浸透,分不清是冷汗還是他身體的溫度。掌心那暗紅色的“怨瞳”印記,在離開毒窟後,光芒漸漸黯淡下去,但那種與幽冥之力隱隱相連的灼燙感,卻始終未曾消退,像一根無形的線,牽扯著她,也提醒著她剛剛經曆過的地獄。
頭頂的光,越來越亮。不是燈光,是自然的天光,帶著雨後的濕潤和草木的氣息。空氣也漸漸變得清新,沖淡了鼻腔裡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毒香。
最後一級台階。
林清月幾乎是爬著,將自己和白塵拖出了那個隱藏在一塊巨大湖石後麵的洞口。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夜風,瞬間打在她滾燙的臉上,讓她精神猛地一振。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小島邊緣的亂石灘上,身後是黑黢黢的洞口和陡峭的山壁,眼前是寬闊無邊、在夜色和雨幕中顯得黑沉沉的月湖湖麵,以及遠處江城隱約的、被雨幕模糊的萬家燈火。
出來了!他們真的從那個毒窟地獄裡逃出來了!
巨大的劫後餘生的狂喜,幾乎讓她虛脫。但她不敢有絲毫鬆懈。白塵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身體冰冷僵硬,眉心那個細微的紅點周圍,開始浮現出蛛網般的、灰白色的細紋,彷彿他整個人正在從內部開始“石化”。
必須立刻找到人!找到醫生!找到葉紅魚!
她掙紮著站起身,環顧四周。小島不大,樹木茂密,在雨中顯得影影綽綽。遠處,之前毒師老宅的方向,似乎有火光和人聲傳來,隱約還能聽到零星的、壓抑的槍聲。
是葉紅魚!她帶人攻上島了?正在和殘留的幽冥教徒交火?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林清月辨明方向,用儘全力,朝著火光和人聲傳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衝去。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的亂石和雜草濕滑難行,但她不管不顧,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找到葉紅魚,救白塵!
穿過一片濕漉漉的竹林,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那是小島中央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之前那座陰森的老宅,此刻已經陷入一片火海!烈焰在雨水中頑強地燃燒著,發出“劈啪”的聲響,將周圍照得一片通明。火光中,可以看到數道穿著黑色作戰服、全副武裝的身影,正在與一些同樣穿著黑衣、但動作詭異、悍不畏死的人影激烈交火。槍聲,怒吼聲,慘叫聲,在雨夜中交織。
是警察!真的是葉紅魚帶人攻上來了!他們在清剿殘餘的幽冥教徒!
林清月心中一鬆,隨即又猛地提了起來——交火如此激烈,流彈橫飛,她和白塵這樣貿然衝過去,太危險了!
“葉警官!葉紅魚!”她不顧一切地大喊起來,聲音在雨夜和槍聲中顯得格外微弱。
但她的呼喊,還是引起了注意。一個正在依托燃燒的殘垣斷壁射擊的身影,猛地回過頭,朝著她的方向看來。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張沾滿硝煙和雨水、卻依舊英氣凜然的臉——正是葉紅魚!
葉紅魚看到林清月和她背上生死不知的白塵,瞳孔驟然收縮!她立刻對著對講機急促地說了句什麼,然後猛地起身,冒著流彈,朝著林清月的方向疾衝過來!幾個警察也立刻調轉槍口,為她提供火力掩護。
“清月!這邊!”葉紅魚衝到近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林清月,目光迅速掃過她渾身狼狽、多處受傷的模樣,又落在她背上氣息奄奄、麵色詭異的白塵身上,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葉紅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為了救我……用了很厲害的手段,殺了那個毒師……但自己也……”林清月哽嚥著,幾乎說不下去。
葉紅魚立刻明白了。她冇有多問,迅速對趕過來的幾名警察下令:“掩護!立刻呼叫醫療直升機!優先運送白塵和林總撤離!快!”
“葉隊,島上的殘敵還冇肅清,可能還有隱藏的毒蟲和陷阱……”一名警官提醒。
“顧不上了!執行命令!”葉紅魚厲聲道,眼神銳利如刀,“老方他們應該快到了,後續清剿交給他們!現在,救人第一!”
幾名警察不再猶豫,立刻分出兩人,小心地從林清月背上接過白塵,用簡易擔架抬起。另一人攙扶住幾乎虛脫的林清月。葉紅魚持槍在前方開路,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燃燒的廢墟和黑暗的叢林。
一行人迅速朝著島邊一處相對開闊、適合直升機降落的空地轉移。槍聲在他們身後逐漸稀疏,幽冥教徒的抵抗似乎正在瓦解。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抵達空地邊緣時——
“咻——!”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和遠處火焰燃燒聲掩蓋的、銳物破空的尖嘯,驟然從側前方的密林中響起!
目標,不是被抬著的白塵,也不是被攙扶的林清月,而是……衝在最前麵開路的葉紅魚!
是冷槍!是潛伏的狙擊手!幽冥竟然還留著這一手!
葉紅魚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已經做出了規避動作!但對方選擇的角度和時機太刁鑽,子彈的速度也太快!
“噗!”
一聲沉悶的、子彈入肉的聲響。
葉紅魚的身體猛地一震,前衝的動作驟然停滯。她踉蹌了一步,右手依舊死死握著槍,左手卻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右胸下方。溫熱的、粘稠的液體,瞬間浸透了她的作戰服,從指縫間湧出,滴落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在火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
“葉隊!”
“葉警官!”
驚呼聲四起!
“隱蔽!!”葉紅魚強忍著劇痛,嘶聲吼道,同時身體猛地向旁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撲倒!幾乎是同時,又是兩發子彈“噗噗”打在石頭和旁邊的泥土上,濺起碎石和泥漿!
對方不止一個狙擊手!而且槍法精準,配合默契!
抬著白塵的兩名警察和林清月也被旁邊的警察猛地撲倒,拖拽到附近的掩體後。子彈“嗖嗖”地從頭頂和身邊飛過,壓得他們幾乎抬不起頭。
“三點鐘方向,樹林!十一點鐘方向,廢墟後!至少兩個!”葉紅魚靠在石頭後,臉色蒼白,額頭上冷汗涔涔,但聲音依舊冷靜清晰,快速報出敵人的方位。她撕開衣領,看了一眼傷口,子彈從右胸下方射入,應該是擊穿了肺葉,出血量很大,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火辣辣的疼痛和血腥味。
重傷。而且必須立刻處理,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掩護我!我去乾掉他們!”一名年輕警察紅著眼睛就要衝出去。
“回來!”葉紅魚低喝,“他們是職業的,有備而來,你衝出去就是靶子!呼叫支援,火力壓製!醫療直升機什麼時候到?!”
“還有五分鐘!”負責通訊的警察焦急地回答。
五分鐘!對於胸部中彈、大出血的葉紅魚來說,每一秒都是與死神的賽跑!而且,白塵的情況同樣危急,不能再等了!
林清月趴在濕冷的泥地上,看著不遠處石頭後葉紅魚蒼白的臉和不斷湧出的鮮血,又看看旁邊擔架上無聲無息、彷彿已經死去的白塵,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幾乎要將她吞噬。為什麼?為什麼剛剛逃出毒窟,又要麵對這樣的絕境?葉紅魚是為了救他們才衝在最前麵,纔會中槍!白塵已經那樣了,葉紅魚如果再……
不!絕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一股冰冷的、混合著憤怒、不甘和某種奇異決絕的力量,再次從她心底升起。她低頭,看向自己左手掌心。那暗紅色的“怨瞳”印記,不知何時,又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光芒,一明一滅,彷彿在呼應著她劇烈波動的心緒,也在“感知”著周圍環境中瀰漫的、幽冥狙擊手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同源但充滿殺意的陰冷氣息。
這印記……能震懾毒蟲,能形成護罩,能感知幽冥之力……那麼,能不能……做點彆的?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她不再猶豫,用還能動的右手,猛地撕開了自己左手掌心那早已破爛不堪的繃帶,露出了下麵那枚完整的、暗紅色的骷髏烙印。烙印在雨水的沖刷下,顏色顯得更加妖異深邃。
然後,在周圍警察驚愕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舉動——
她抬起左手,將掌心那枚“怨瞳”烙印,狠狠地、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眉心!
“清月!你乾什麼?!”葉紅魚看到這一幕,驚駭欲絕,想要阻止,但一動就牽扯傷口,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冇有想象中的劇痛或異變。
隻有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暴戾、更加混亂的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從掌心印記,瘋狂湧入她的眉心,衝向她的大腦深處!無數破碎的畫麵、淒厲的嚎叫、扭曲的符文、陰毒的囈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清晰、都要瘋狂地衝擊著她的意識!彷彿要將她的靈魂徹底撕裂、吞噬、同化!
這是“怨瞳”印記更深層次的力量,或者說,是其中蘊含的、無數被煉化冤魂的“怨念”和“記憶”!她之前隻是被動承受、抵禦,而現在,她主動“接納”、“引導”!
她在賭!賭這印記的力量,不僅能感知幽冥氣息,還能……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同源氣息的持有者!就像之前能震懾毒蟲一樣!賭那個幽冥狙擊手,體內也有類似的、被幽冥之力侵蝕或控製的痕跡!
“啊——!!!”
林清月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到極致的嘶吼,身體劇烈抽搐,七竅之中,也開始滲出暗紅色的、帶著詭異光澤的血絲!眉心被烙印按過的地方,皮膚下,一個與掌心印記一模一樣、但顏色更深、彷彿在緩緩轉動的暗紅色骷髏虛影,一閃而逝!
幾乎在同一時間——
“呃啊!”
“砰!”
側前方樹林和廢墟後,幾乎同時傳來兩聲短促的、充滿痛苦和驚駭的悶哼,以及重物倒地、槍支掉落的聲響!
那兩個幽冥狙擊手,似乎遭受了某種無形的、直接作用於精神或靈魂的攻擊,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機會!
“上!”葉紅魚強撐著,嘶聲下令。
幾名警察雖然對剛纔發生的一切感到震驚和不解,但訓練有素的他們立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如同獵豹般撲出,朝著狙擊手的方向衝去!很快,傳來了控製住目標的呼喝聲。
威脅暫時解除。
但林清月的情況,卻糟糕到了極點。她癱倒在地,渾身被冷汗和雨水浸透,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不停痙攣,眉心處,那個暗紅色的骷髏虛影雖然已經消失,但皮膚下卻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彷彿灼燒過的暗紅色痕跡。她的眼神渙散,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而混亂,口中無意識地發出一些意義不明的、充滿痛苦和瘋狂意味的音節。
強行引導、接納“怨瞳”中恐怖的怨念衝擊,對她的精神和靈魂造成了難以想象的重創!甚至可能……已經被“汙染”或“侵蝕”!
“清月!清月你醒醒!”葉紅魚不顧自己的傷勢,掙紮著挪到林清月身邊,用力拍打她的臉頰,聲音因為焦急和失血而更加嘶啞。
林清月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葉紅魚蒼白焦急的臉上,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聲音:“白……塵……救……葉……警官……你……”話冇說完,頭一歪,也徹底失去了意識。
“清月!”葉紅魚的心沉到了穀底。一個白塵生死未卜,現在林清月也……
“嗡嗡嗡——!”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巨大的螺旋槳轟鳴聲!刺目的探照燈光柱穿透雨幕,照射在空地上!
醫療直升機,終於到了!
“快!把人都抬上去!優先重傷員!”醫護人員跳下直升機,迅速展開救援。
白塵、葉紅魚、林清月,三個重傷昏迷的人,被迅速而小心地抬上了直升機。機艙內,醫療設備已經啟動,醫護人員立刻開始進行緊急處理。
葉紅魚在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景象,是醫護人員將氧氣麵罩戴在白塵和林清月臉上,是儀器螢幕上那令人心驚肉跳的生命體征數據,是機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雨水沖刷的黑暗湖麵和越來越近的城市燈火。
還有,她自己胸口不斷湧出的、溫熱的鮮血,和意識迅速沉入無邊黑暗前,那一聲聲急促的、彷彿來自遙遠天邊的儀器警報聲。
紅魚重傷,生死一線。
而這場始於雨夜救美、天價合約的驚濤駭浪,似乎還遠未到平息之時。
新的危機,更深的傷痛,以及三人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羈絆,都將隨著這架衝破雨夜、飛向醫院的直升機,被帶入一個更加複雜、更加艱難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