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魚甦醒,直球告白時間,在icu病房那冰冷、規律、卻又令人窒息的儀器聲響中,緩慢而沉重地流淌。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
白塵病房內,搶救仍在繼續。腎上腺素、強心劑、電擊除顫、心肺復甦……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方教授親自上陣,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無菌衣,但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監護儀螢幕上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生命波動,不敢有絲毫鬆懈。
那張年輕、平靜、卻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彷彿已經與死神麵對麵。胸口、眉心、周身那九根金針,早已失去了光澤,如同九根冰冷的、刺入他生命的墓碑。但就是這九根針,和他體內那股詭異的、脆弱的平衡,似乎還在以一種超越醫學理解的方式,吊著他最後一口氣。
“血壓3020……心跳15……血氧飽和度50……”護士帶著哭腔的聲音,每一次報數,都讓病房內的氣氛更加絕望。
“繼續!不要停!”方教授嘶啞地吼道,手上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但他絕不能放棄。這個年輕人,剛剛以近乎神蹟的方式,從死神手裡搶回了林清月,他絕不能就這麼……
走廊另一頭,林清月的病房。在吐出了那口充滿怨唸的暗紅濁血後,她徹底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眉心那暗紅色的痕跡依舊存在,但不再閃爍光芒,也不再傳遞出混亂邪惡的氣息,彷彿真的被某種力量“淨化”或“封印”了。她身上的監測儀器顯示,生命體征平穩,腦電波也從之前的狂暴混亂,恢複到了相對正常的睡眠波型,隻是偶爾還會有些異常的尖波,顯示著神魂受損的痕跡。但至少,她已經脫離了最危險的、精神崩潰的邊緣。
而她隔壁的病房,葉紅魚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著各種監測和引流管。她的手術很成功,子彈取出,肺部修補,胸腔積血清除。麻藥的效果正在逐漸退去,意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劇痛中,艱難地上浮。
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傳來的、彷彿被烙鐵燙過、又被重錘反覆擊打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讓她忍不住發出細微的、痛苦的。然後是喉嚨的乾渴,如同沙漠中行走了數日的旅人。
“水……”她下意識地嚅動乾裂的嘴唇,發出嘶啞的氣音。
很快,清涼的、帶著吸管的水杯湊到了她的唇邊。她貪婪地吮吸了幾口,冰涼的液體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舒緩和清明。
她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有些模糊,漸漸聚焦。白色的天花板,刺目的無影燈,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是醫院。她還活著。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月湖孤島的激戰,毒蟲,槍聲,林清月揹著白塵衝出黑暗的呼喊,那枚從密林中射來的、冰冷的子彈,胸口炸開的劇痛和溫熱血流,以及……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林清月眉心那詭異的暗紅光芒,和白塵那張蒼白平靜、卻又彷彿洞悉一切的臉。
“清月……白塵……”她猛地想要起身,卻被胸口傳來的劇痛狠狠按回了床上,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葉隊!你彆動!你剛做完手術!”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擔憂和疲憊。
葉紅魚轉過頭,看到自己的副手,那個年輕的刑警小張,正坐在床邊,眼睛裡佈滿血絲,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慶幸和後怕。
“小張……他們……怎麼樣了?”葉紅魚強忍著疼痛,急切地問,聲音嘶啞得厲害。
小張的臉色黯淡下去,嘴唇動了動,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葉紅魚的心,猛地一沉。“說!”
“林總……她情況穩定了,就在隔壁病房,還在昏迷,但醫生說冇有生命危險了。隻是……”小張頓了頓,聲音更低,“白塵先生他……他為了救林總,用一種很……很特彆的方法,自己現在……情況非常危險,正在搶救。方教授他們……已經儘力了,但他……他的生命體征,一直……上不來。”
搶救?生命體征上不來?
葉紅魚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瞬間壓過了胸口的劇痛。那個總是平靜淡然、彷彿天塌下來都能頂住的年輕人,那個一次次在絕境中創造奇蹟的醫生,那個……在她心底悄然占據了某個特殊位置的男人,要死了?
不!不可能!他不能死!
“扶我……起來……”她咬著牙,用冇受傷的左手,死死抓住床沿,試圖再次起身。
“葉隊!你的傷!你不能動!”小張急了,連忙按住她。
“我說……扶我……起來!”葉紅魚的眼神,銳利、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近乎崩潰邊緣的瘋狂,“我要去看他!現在!立刻!”
小張被她的眼神震懾住了。他從未見過葉隊露出過這樣的眼神,那裡麵有擔憂,有恐懼,更有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他不敢再攔,隻能小心翼翼地將她扶坐起來,又找來輪椅,和一名護士一起,將她小心翼翼地挪到輪椅上,用毯子蓋好她打著點滴的手臂和虛弱的身體。
“葉警官,你真的不能……”護士還想勸阻。
“帶路。”葉紅魚隻說了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護士無奈,隻能推著輪椅,在輸液架和監測儀的伴隨下,朝著白塵的icu病房走去。
走廊不長,但葉紅魚卻覺得,這段路,彷彿走了一輩子。每一秒,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胸口的疼痛,心中的恐懼,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緊緊包裹,幾乎要窒息。
終於,他們來到了白塵的病房外。
透過巨大的觀察玻璃窗,裡麵的景象,讓葉紅魚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病房內,一片混亂而有序的搶救景象。方教授和幾名醫生護士圍在病床邊,正在輪流進行胸外按壓,汗水滴落在無菌單上。監護儀上,那條代表心跳的曲線,微弱得幾乎成了一條直線,伴隨著刺耳的長鳴警報。病床上,那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如雪,雙目緊閉,嘴角、鼻孔、眼角,都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他身上,那幾根觸目驚心的金針,在無影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隻有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胸廓起伏,和儀器上那不肯徹底歸零的數字,還在證明著,他還有一絲極其渺茫的生機,在與死神進行著最後的、徒勞的拉鋸。
葉紅魚的手,死死抓住了輪椅的扶手,指甲深深陷入皮革之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胸口剛剛縫合的傷口,因為情緒的巨大波動和身體的緊繃,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但她渾然不覺。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玻璃窗內那個身影,整個世界的聲音、顏色、氣味,彷彿都在瞬間褪去,隻剩下那片慘白燈光下,那具了無生氣的軀殼,和那刺耳的、彷彿在為她心愛之人敲響喪鐘的儀器警報。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明明那麼強,那麼冷靜,那麼無所不能。他應該在毒窟裡大殺四方,應該從容不迫地治好林清月,然後帶著他那標誌性的平靜表情,淡淡地說一句“冇事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聲無息地躺在這裡,任由死神一點一點地,將他從她身邊奪走。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懼、憤怒、不甘、以及某種更深沉、更尖銳的痛楚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發、衝撞!比她中彈時更痛,比她以為要死時更絕望!
“開門……”她嘶啞地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葉警官,裡麵在搶救,你不能進去……”護士試圖勸阻。
“我讓你開門!”葉紅魚猛地轉過頭,那雙總是銳利冷靜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眼眶通紅,裡麵翻湧著駭人的風暴和一種近乎失控的瘋狂。
護士被她眼中的神色嚇到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小張連忙上前,低聲對護士說了幾句,又看向葉紅魚,猶豫道:“葉隊,方教授說……”
“我說,開門!”葉紅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要穿透靈魂的力量。她不再理會任何人,用儘全身力氣,轉動輪椅,直接朝著病房門撞去!
“砰!”
輪椅撞在厚重的病房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門內的搶救似乎被打斷了一瞬,有人回頭看向門外。
葉紅魚不顧一切,伸手就要去擰門把手。但她的手因為虛弱和輸液而顫抖,根本擰不開。
就在這時,病房門從裡麵被打開了。方教授滿臉疲憊和凝重地出現在門口,看到輪椅上臉色慘白、眼神卻亮得嚇人的葉紅魚,愣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葉警官,你醒了?你的傷……”
“他怎麼樣了?”葉紅魚打斷他,目光越過方教授,死死鎖在病床上那個身影。
方教授沉默了幾秒,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沉重:“情況……很不樂觀。他自身的力量似乎耗儘了,身體機能全麵衰竭,現代醫學手段……收效甚微。我們……已經儘力了。現在,隻能靠他自己的意誌,和那一點點……我們無法理解的‘平衡’了。”
意誌?平衡?
葉紅魚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窟。她看著方教授眼中那掩飾不住的無奈和黯然,知道這位經驗豐富的醫學泰鬥,已經近乎宣判了白塵的“死刑”。
不……她不信!她絕不接受!
一股巨大的力量,不知從何而來,支撐著她猛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胸口傷口瞬間崩裂,鮮血迅速浸透了病號服,劇痛讓她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但她咬牙撐住了,一把推開試圖扶她的小張和護士,踉蹌著,一步一步,朝著病床走去。
“葉警官!你的傷口!”
“葉隊!”
驚呼聲在身後響起,但葉紅魚充耳不聞。她的世界裡,此刻隻剩下那張病床,和床上那個人。
她走到床邊,無視了周圍醫生護士驚愕的目光,無視了自己胸口傳來的溫熱濕意和劇痛,隻是低頭,靜靜地看著白塵。
他離得這麼近,卻又彷彿隔了生死那麼遠。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他的嘴脣乾裂,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葉紅魚緩緩地、顫抖地,伸出了自己那隻冇有受傷、卻同樣冰涼的手。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白塵冰冷的臉頰,觸感如同上好的玉石,卻毫無生氣。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她俯下身,無視了周圍的一切,無視了自己重傷的身體,無視了胸口的劇痛和湧出的鮮血,將自己的臉,輕輕貼在了白塵冰涼的臉頰上。
冰冷的觸感,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她冇有離開,反而將臉貼得更緊了一些,彷彿想要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具正在失去溫度的身體。
“白塵……”她貼在他的耳邊,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嘶啞而破碎的聲音,輕輕地說,“你這個……混蛋。”
淚水,毫無征兆地,從她通紅的眼眶中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滴落,混著她傷口滲出的血,滴落在白塵蒼白的臉頰上,混合著他之前殘留的血跡,留下斑駁的痕跡。
“誰讓你這麼做的?誰讓你逞英雄的?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你答應過我,要幫我查清幽冥的案子,要抓住那些混蛋的!你現在躺在這裡算什麼?你想食言嗎?”
“林清月她……很在乎你。我看得出來。你為了她,可以連命都不要。我……我也……”她的話頓住了,彷彿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讓她說不下去。但下一秒,她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將那哽在喉頭的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了出來:
“我也很在乎你。”
“不是因為你是醫生,不是因為你能幫我破案,更不是因為那份該死的合約。”
“隻是因為……你是白塵。”
“是從雨夜救我開始,就莫名其妙闖進我生活裡,怎麼趕也趕不走的那個白塵。”
“是總是一臉平靜,卻什麼都敢做,什麼都敢扛的那個白塵。”
“是我受傷時,會皺著眉頭給我包紮,動作卻很輕的那個白塵。”
“是我查案遇到瓶頸,會不動聲色地給出關鍵線索,卻從不居功的那個白塵。”
“是我……不知不覺,就把你放在了心上,想趕也趕不走,想忘也忘不掉的那個……白塵。”
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卻字字清晰,如同最沉重的誓言,敲擊在寂靜的病房裡,也敲擊在周圍每一個人的心上。
“所以,你給我聽好了。”葉紅魚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白塵平靜的側臉,聲音陡然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不準你死。聽到冇有?我不準!”
“你要是敢死,我就算追到陰曹地府,也要把你揪回來,狠狠揍你一頓,然後……然後……”
她“然後”了半天,也冇說出然後要怎麼樣。最終,隻是將臉重新埋在他的頸窩,滾燙的淚水,混著鮮血,浸濕了他的衣領。
“然後……我就告訴所有人,我葉紅魚,喜歡你。”
“喜歡到……可以不要命。”
“所以,你也要……為我,活下來。”
“求你了……”
最後三個字,輕得如同歎息,卻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令人心碎的祈求。
病房裡,一片死寂。隻有儀器單調的報警聲,和她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方教授和其他醫護人員,都沉默地站在一旁,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打擾。他們看著這個平時雷厲風行、堅強如鐵的女警,此刻卻如同一個脆弱的孩子,伏在心愛之人的床邊,泣不成聲,用最直白、最笨拙、卻也最真摯的方式,進行著一場與死神的對話,一場單方麵的告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就在葉紅魚那句“求你了”落下之後,監護儀上,那微弱到幾乎成了一條直線的心跳曲線,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跳動了一格。
雖然微弱,雖然短暫。
但確實,跳動了。
緊接著,是血壓和血氧飽和度,也開始有了極其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回升。
雖然依舊在危險的邊緣徘徊,但那下降的頹勢,似乎……被止住了。
方教授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其他醫護人員也注意到了這細微的變化,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
葉紅魚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監護儀螢幕,又看向白塵的臉。
他依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
但不知為何,葉紅魚卻覺得,他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那麼一絲絲。
彷彿聽到了她的呼喊,她的祈求,她那近乎蠻橫無理的“告白”。
“白塵……”她喃喃地喚著他的名字,淚水再次洶湧。
而這一次,淚水之中,除了悲傷和恐懼,似乎,又多了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紅魚甦醒,直球告白。
以血為誓,以淚為引。
這場始於責任與合約的糾葛,終於在生死邊緣,被最真實、最熾烈的情感,撕開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底下那驚心動魄的、真實不虛的內核。
而這場與死神的拉鋸戰,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直擊靈魂的告白,出現了一絲……誰也無法預料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