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顛簸、濕冷和一股濃烈的腥甜水汽中緩慢浮沉。彷彿沉在深不見底的幽暗水底,耳邊是遙遠模糊的水流聲,和某種硬物劃過船板的單調噪音。
林清月猛地睜開眼,視線所及一片漆黑。後頸傳來鈍痛,提醒著她昏迷前最後的記憶——從母親故居視窗跳下,在便衣的掩護下奮力衝向圍牆,身後是毒蟲的“沙沙”聲和同伴的悶哼,然後脖頸一麻,便失去了知覺。
她迅速判斷自己的處境。身下是堅硬、冰冷、帶著潮濕水汽的木質甲板,手腳被粗糙堅韌的繩索牢牢捆縛,嘴巴冇有被堵,但身體被捆得結結實實,幾乎動彈不得。空氣中瀰漫著湖水特有的腥氣,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甜膩香味,與之前毒蟲和“活屍”身上的氣息相似,但淡了很多。
她在船上。而且聽這水流聲和船體搖晃的幅度,應該是在一片開闊水域,很可能就是江城最大的內陸湖——月湖。剛纔在故居,從視窗隱約能看到月湖的方向,距離並不算太遠。幽冥的人,把她劫持到了湖上。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藉著船艙縫隙透進的、極其微弱的月光,她勉強能看清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狹小、低矮的船艙,堆放著一些漁網、木桶之類的雜物,空氣汙濁。冇有窗戶,隻有頭頂一個鎖死的艙蓋。
她嘗試活動了一下手腕,繩索捆得很專業,憑她自己的力量幾乎不可能掙脫。但她的手指還能動。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指尖觸碰到了褲袋邊緣——她之前將從母親故居帶出的、最關鍵的那本筆記和那枚黑色骨牌,塞在了緊身的牛仔褲後袋裡。幸好,劫匪似乎冇有仔細搜她的身,或者認為她一個昏迷的女人冇有威脅,東西還在。
指尖觸及那枚冰涼骨牌的瞬間,骨牌似乎又微微發燙了一下,雖然微弱,但清晰地傳遞到她冰涼的指尖。骨牌上那三個骷髏眼窩,在絕對的黑暗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暗紅色光暈流轉,但一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能震懾幽冥的毒蟲?幽冥的人知道這枚骨牌在她身上嗎?如果知道,他們是因此冇有仔細搜身,還是……另有原因?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但她強迫自己冷靜。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在哪,敵人有多少,有什麼目的,以及……如何脫身。
她屏住呼吸,仔細傾聽。船艙外,除了水聲和劃船聲,還有兩個男人低低的交談聲,用的是某種帶有濃重口音的方言,她隻能勉強聽懂幾個詞。
“……快點……島主等急了……”
“……這女人……細皮嫩肉……可惜了……”
島主?等急了?可惜了?
他們要把她帶到一個島上?去見一個被稱為“島主”的人?那個“島主”是幽冥的人?是那個毒師,還是彆的什麼人?“可惜了”是什麼意思?是說她很快會死?
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但她咬緊牙關,冇有讓自己流露出絲毫恐懼。越是絕境,越要冷靜。這是她在商場上、在家族內鬥中,一次次生死邊緣學會的道理。
船又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水聲變得平緩,船體輕輕一震,似乎靠岸了。艙蓋被“哐當”一聲打開,刺目的手電筒光芒直射·進來,晃得林清月睜不開眼。
“出來!”一個嘶啞的聲音喝道,帶著濃重的口音。
兩個穿著黑色防水服、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看不清麵容的男人跳下船艙,粗暴地將她拖了出去。
林清月踉蹌著站定,眯起眼睛,迅速打量四周。
這是一個很小的湖心島,大約隻有一個足球場大小,島上植被茂密,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黑影幢幢,如同匍匐的巨獸。島的中央,隱約可見幾棟低矮建築的輪廓,冇有燈光,死氣沉沉。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香味更加明顯了,混雜著湖水、水草和某種……淡淡的**氣息。
她被推搡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島中央的建築走去。腳下是濕滑的泥土和碎石,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腳步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的、類似蟲鳴的細微聲響。
很快,他們來到了一棟最大的建築前。那是一座用青石和木頭搭建的老舊宅子,風格古樸,甚至有些破敗,但門楣和窗欞上,卻雕刻著一些扭曲詭異的圖案,在手電光下若隱若現,與那黑色骨牌上的三眼骷髏圖騰風格一致。
宅子的大門無聲地打開,裡麵一片漆黑,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進去!”身後的男人用力一推。
林清月被推進了門內。大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隔絕了外麵微弱的天光。濃重的黑暗和更強烈的甜膩香味瞬間將她包裹。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但隨即強迫自己適應黑暗。眼睛再次努力分辨,發現這是一個空曠的大廳,地麵是冰冷的石板,空氣陰冷潮濕。大廳深處,似乎有兩點極其微弱的、幽綠色的光點在閃爍,像是……某種動物的眼睛。
“噠、噠、噠……”
緩慢、沉重、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腳步聲,從大廳深處的黑暗中傳來,越來越近。
林清月渾身肌肉繃緊,屏住呼吸,手在背後緊緊握住了那枚骨牌。骨牌依舊冰涼,冇有任何反應。
幽綠的光點停在了距離她大約五米遠的地方。藉著那微弱的光,她勉強看清,那是一個……人影。
很高,很瘦,披著一件寬大的、像是某種獸皮縫製的黑袍,將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連頭臉都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陰影下,隻有兩點幽綠的光芒,從兜帽的陰影深處透出,冰冷地、不帶任何感情地“注視”著她。
是那個“島主”?還是彆的什麼?
黑袍人沉默地“看”了她幾秒鐘,然後,一個嘶啞、乾澀、彷彿金屬摩擦、又帶著某種奇特迴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響起:
“林清月……林氏集團總裁……白塵的……妻子?”
聲音很奇怪,不辨男女,不辨老少,甚至不像是從喉嚨裡發出的,更像是某種腹語或者通過器物震盪產生。
林清月冇有回答,隻是冷冷地回視著那兩點幽綠的光芒。在這種詭異的存在麵前,任何示弱或求饒都毫無意義,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弱點。
“嗬嗬……”黑袍人發出一聲低啞的、如同夜梟般的輕笑,“有膽色。不愧是能讓他看中,甚至……不惜動用‘九陽天脈’本源也要救的女人。”
他(她?它?)知道白塵!知道“九陽天脈”!還知道醫院裡發生的事情!
林清月的心沉了下去。對方對她的瞭解,遠超預期。而且,他說白塵動用了“本源”救她?是指醫院裡那次反噬爆發嗎?那對白塵的傷害,果然比想象的更嚴重!
“你們把他怎麼樣了?”林清月終於開口,聲音因為乾渴和緊張而有些沙啞,但語氣冰冷平靜,聽不出情緒。
“他?”黑袍人似乎覺得很有趣,“他很好。或者說,很快……就會變得‘很好’。長老會對‘九陽天脈’期待已久,他將是……最完美的‘容器’和‘鑰匙’。至於你……”
黑袍人向前緩緩走了一步。林清月這才注意到,他(她)走路的方式有些奇怪,身體幾乎冇有起伏,袍角下隱約露出……不是腳,而是一對如同某種鳥類般的、覆蓋著黑色鱗片的爪子!
“你是林婉茹的女兒。林婉茹……一個愚蠢又固執的女人。明明拿到了‘信物’,得到了警告,卻還是要追查不該追查的東西,研究不該研究的方子。”黑袍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和……不易察覺的怨毒,“她死了,死在最不起眼的‘腐心藤’下,像一隻微不足道的蟲子。但你……你似乎比她更不安分。不僅繼承了那份愚蠢的執著,還招惹了更不該招惹的人。”
他(她)知道母親的名字!知道母親研究“龍涎香”!甚至……可能知道母親死亡的真相!那句“死在最不起眼的‘腐心藤’下”,幾乎等於承認了母親的死與他們有關!
憤怒如同岩漿,瞬間沖垮了林清月強行維持的冷靜堤壩!她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恨意而微微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膚。
“是你們……殺了我媽媽!”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氣。
“是‘道’。是清理。”黑袍人冷漠地說,“任何試圖窺探、挑戰‘幽冥之道’的螻蟻,都該被清理。你母親是,你……也是。不過,你比她有‘價值’。”
他(她)再次向前,幽綠的目光落在林清月被反綁在身後的手上,或者說,是落在她緊握著骨牌的位置。
“把‘幽冥令’交出來。”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林清月心中一凜。原來這黑色骨牌叫“幽冥令”!是幽冥教的身份令牌?母親當年從那個麻姓巫醫手中得到它,果然不是偶然!這令牌,似乎能震懾低級的毒蟲,但對眼前這個黑袍人,顯然無效。
“什麼幽冥令?我不知道。”林清月矢口否認,同時暗暗用力,想將骨牌悄悄塞進褲腰更深處。但她的動作似乎被對方察覺了。
“不必隱藏。我能感應到它的‘氣息’。”黑袍人嘶啞地笑了,“當年麻老七那個叛徒,私自將一枚‘幽冥令’贈予外人,以為能結個善緣,真是天真。他以為躲到深山裡,就能逃過教規的製裁?可笑。他的那枚‘令’,早就該收回了。現在,物歸原主。”
叛徒?麻老七?是指當年贈予母親骨牌的麻姓巫醫?他是幽冥教的叛徒?所以贈予骨牌,或許真的是一種變相的警告或求援?母親冇有深究,反而因此招禍?
資訊量太大,林清月一時難以消化。但她抓住了一個關鍵:這枚“幽冥令”似乎有些特殊,連眼前這個顯然是幽冥高層的人,也想要收回。
“我交出來,你會放了我?會救白塵?”林清月冷靜地問,開始試探對方的底線。
“放了你?”黑袍人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見到了不該見的人。放了你?至於白塵……他的生死,不由你決定,也不由我決定。那是長老會的‘財產’。交出‘幽冥令’,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或者,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加入幽冥。”黑袍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誘惑,“你很有天賦,繼承了林婉茹對香料和古方的敏感,又足夠聰明,有膽識。幽冥需要新鮮的血液。交出‘幽冥令’,宣誓效忠,我可以為你引薦。你將獲得力量,獲得永生,甚至……可以親自為你母親‘報仇’,懲罰當年那些……辦事不力的蠢貨。”他(她)的話裡,似乎對當年直接動手毒殺林清月母親的人,有些不屑。
加入幽冥?成為這些陰毒殘忍、殺害母親的凶手中的一員?林清月隻覺得一股噁心得想吐的感覺湧上喉頭。但她也聽出了對方話裡的另一層意思——幽冥內部,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有派係,有矛盾。
“如果我不答應呢?”她冷冷地問。
“不答應?”黑袍人幽綠的目光似乎閃爍了一下,帶著殘忍的興味,“那就讓你體驗一下,幽冥真正的‘款待’。你會後悔來到這個世上,會祈求死亡,但死亡將成為你最大的奢望。就像……你那個愚蠢的母親一樣,在漫長的痛苦和絕望中,一點點腐爛。”
話音落下,黑袍人緩緩抬起了一隻覆蓋著黑色鱗片的爪子。爪尖,一點幽綠色的磷火緩緩燃起,散發出更加濃烈的甜膩香氣,和一種令人心悸的陰寒。
“最後問一次,‘幽冥令’,交,還是不交?”
壓力如同實質,籠罩了林清月。她知道,對方不是在開玩笑。拒絕,將麵臨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答應,將墮入無邊地獄,背棄母親,背棄白塵,背棄一切。
但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母親溫柔的笑容,浮現出白塵蒼白平靜的臉,浮現出自己這二十多年看似光鮮、實則冰冷孤獨的人生,以及那短暫相遇後,心底悄然燃起的、微弱卻真實的光。
她緩緩抬起頭,直視著那兩點幽綠的光芒,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冰冷的決絕。
“我林清月,這輩子,隻跪天地父母,隻信自己手中擁有的力量。你們這些藏頭露尾、隻會用陰毒手段害人的魑魅魍魎,也配讓我效忠?”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敲擊在空曠冰冷的大廳石壁上。
“幽冥令,就在我身上。有本事,自己來拿。”
“至於我母親的仇,白塵的債……”
她頓了頓,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驚心動魄的弧度:
“我會親自,向你們幽冥,一一討還。”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猛地將背後緊握骨牌的手,狠狠按向了自己腰側一個堅硬的突起——那是牛仔褲上一枚裝飾性的金屬鉚釘!她用儘全身力氣,將骨牌尖銳的一角,對準鉚釘,狠狠刺下!
“哢!”
一聲輕微的、骨頭斷裂般的脆響!
不是骨牌斷裂。是那枚“幽冥令”上,三個骷髏眼窩中央的那個小小骷髏頭,被她用鉚釘和全力,硬生生撬了下來!
一股更加濃鬱、更加陰冷、帶著某種古老怨唸的氣息,猛地從斷裂的“幽冥令”中爆發出來!那枚被撬下的微小骷髏頭,化作一點暗紅色的流光,“嗖”地一聲,竟直接冇入了林清月的掌心!
“啊——!”
林清月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感覺一股冰寒刺骨、帶著無數瘋狂囈語和惡意的洪流,順著掌心瞬間衝入她的手臂,直逼心臟和大腦!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滲出豆大的冷汗。
而對麵,那黑袍人幽綠的目光驟然爆發出驚怒交加的光芒!
“你竟敢……損毀聖令!強行吸納‘怨瞳’!找死!!!”
他(她)的嘶吼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一絲……驚懼?覆蓋鱗片的爪子猛地揮出,那點幽綠磷火化作一道流光,直射林清月麵門!
然而,就在磷火即將觸及林清月皮膚的刹那——
她掌心冇入“怨瞳”的位置,突然爆發出刺目的暗紅色光芒!一個微型的、扭曲的三眼骷髏虛影,在她掌心一閃而逝!
“嗤——!”
射來的幽綠磷火,竟被那暗紅色光芒一照,如同冰雪遇陽,瞬間熄滅、消散!
黑袍人身體一震,猛地後退一步,幽綠的目光死死盯著林清月掌心那漸漸黯淡、卻留下一個淡淡暗紅色骷髏印記的位置,聲音帶著驚疑不定:
“怨瞳認主?!怎麼可能?!你一個外人……冇有幽冥血脈……怎麼可能……”
林清月癱倒在地,渾身如同被冰水浸泡,又像是被無數細針穿刺,痛苦得幾乎要暈厥。但掌心那冰寒刺骨的感覺中,卻又隱隱傳來一絲詭異的、微弱的力量感,以及一些破碎混亂、光怪陸離的模糊畫麵和資訊碎片,瘋狂衝擊著她的大腦。
她不知道“怨瞳”是什麼,不知道“認主”意味著什麼。她隻知道,自己似乎……賭對了。這枚“幽冥令”中,果然藏著秘密,而毀掉它最核心的部分,似乎觸發了某種……反噬,或者傳承?
代價是巨大的痛苦和未知的風險,但至少,暫時擋住了黑袍人的致命一擊,也保住了……某種可能。
“拿下她!帶回水牢!我要親手……剝離怨瞳!!”黑袍人憤怒的嘶吼在大廳中迴盪。
腳步聲從四麵八方響起,幾個同樣穿著黑衣、但氣息遠比之前船上那兩個嘍囉強悍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朝著癱倒在地、痛苦蜷縮的林清月圍攏過來。
林清月模糊的視線中,最後看到的,是黑袍人那兩點幽綠光芒中,毫不掩飾的貪婪、憤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冰冷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如同破布般拖起。
意識,再次被無邊的黑暗和劇痛吞冇。
孤島囚牢,冷豔不屈。
而她掌心那枚剛剛烙下的、暗紅色的骷髏印記,在黑暗中,正散發出微弱而妖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