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舉起刀。
那不是為了殺人,而是像是在劈一塊不聽話的木柴。
“慢著。”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幾聲算盤珠子的脆響。
刀鋒停在劫匪腦門上方半寸的地方。
君無邪的手很穩,那五十斤的鐵疙瘩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他轉過頭,看向已經跳下馬車的蘇清婉。
“殺了他,還得費勁挖坑埋。”
蘇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從袖子裡掏出那把早已準備好的算盤。
她走到那個跪在地上的劫匪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歸鴻客棧做的是正經生意,不乾殺人越貨的買賣。”
劫匪如蒙大赦,拚命磕頭。
“多謝女俠!多謝女俠不殺之恩!”
“先彆急著謝。”
蘇清婉手指在算盤上一撥。
噠噠噠。
“驚馬費一兩,那匹老馬剛纔嚇得不輕,回去得加料。”
“老陳的精神損失費三兩,你看把這老頭嚇得,臉都白了。”
“誤工費二兩,你們耽誤了我們半個時辰趕路。”
“還有那個……”蘇清婉指了指君無邪手裡那把剛沾了血的陌刀,“刀具磨損費,一兩。”
“統共七兩。”
蘇清婉伸出手,攤在那個劫匪麵前。
“現銀,或者等價物。”
劫匪愣住了。
君無邪也愣住了。
他殺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求財的人,但從冇見過在死人堆邊上跟劫匪算賬的人。
“我……我冇錢……”
劫匪哆哆嗦嗦地去摸口袋,隻掏出了幾十個銅板。
蘇清婉歎了口氣,有些嫌棄地用帕子包起那幾個銅板。
“冇錢?”
她指了指地上那個已經斷氣的刀疤臉,又指了指那個半死不活的,“把他們身上的衣服扒下來,鞋也扒了。”
“這世道,棉衣和靴子都能換錢。”
“還有那幾把破刀,拿去鐵匠鋪回爐,也能抵個幾十文。”
劫匪傻眼了。
這女人……怎麼比他們還像土匪?
“還不快動?”
君無邪把刀往下壓了壓,鋒利的寒氣割破了劫匪的頭皮,滲出一道血線。
劫匪嚇得一個激靈,手腳並用地爬過去,開始扒同伴的衣服。
片刻後。
一堆破爛衣物和幾把斷刀堆在了蘇清婉麵前。
蘇清婉拿著一根樹枝,在衣服堆裡挑挑揀揀。
忽然。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樹枝挑起一塊巴掌大的銅牌。
銅牌很舊,邊緣磨損得厲害,但上麵那個刻得很深的“李”字,依然清晰可辨。
不是京城那種世家大族的精緻腰牌。
這做工粗糙,更像是某種私兵或者家丁的信物。
蘇清婉不動聲色地用腳尖一勾,那塊銅牌順勢滑進了袖子裡。
“滾吧。”
她擺了擺手。
那個被扒得隻剩一條犢鼻褲的劫匪,那是連滾帶爬,恨不得多生兩條腿,眨眼間就消失在荒野儘頭。
老陳這時候纔回過魂來,哆哆嗦嗦地把那些戰利品搬上車。
蘇清婉站在風口。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卻吹不散她臉上那種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冷靜。
她轉過身,看著正在擦刀的君無邪。
“知道為什麼我不讓你殺完嗎?”
君無邪把刀收回背後的布套裡。
“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那是你們軍營的規矩。”
蘇清婉重新坐回車轅上,抓了一把瓜子。
“生意人的規矩是: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留一個活口回去報信,比殺了他們更有用。”
“我要讓這方圓百裡的綠林都知道,歸鴻客棧這塊骨頭,硬得很,不想崩掉牙,就彆來沾邊。”
君無邪看著她被夕陽拉長的側影。
那個瘦弱的肩膀,此刻竟顯得有些寬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