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大雍鎮北王,昨天劈柴抵債也就罷了,今天還要去掏糞?
“發什麼愣?”
蘇清婉不管他的抗拒,直接把一把生鏽的鐵鍬扔到他腳邊,噹啷一聲響。
“去西邊的鹽堿地。”
她理了理袖口,眉眼間帶著幾分深意。
“帶你去挖點能換錢的寶貝。”
……
碎葉城往西三十裡,是一片被當地人稱為“鬼見愁”的荒灘。
這裡寸草不生,連最耐旱的駱駝刺都活不下來。烈日炙烤下,地表泛著一層慘白色的霜,那是從地底反上來的堿和毒鹽。
誰都知道這土裡有鹹味,但更知道這土吃了會死人。
輕則掉頭髮、大脖子,重則腹痛嘔血。
日頭毒辣,曬得人頭皮發麻。
君無邪赤著的上身已經被曬得通紅。他單手握著鐵鍬,每一次發力,背上的肌肉線條都會隨之緊繃。
一鍬下去,帶起白花花的土,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汗水流進背上剛結痂的傷口裡,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鑽心的疼。
但他一聲冇吭,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挖掘、裝筐的動作。
他覺得這個女人瘋了。
甚至覺得自己也瘋了。
放著好好的客棧生意不做,跑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挖毒土。這玩意兒揹回去能乾什麼?填坑都嫌它燒苗。
“夠了。”
就在君無邪覺得自己的胳膊快要斷掉的時候,蘇清婉終於開了口。
她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搓了搓,看著指尖那層細密的白色粉末,滿意地點點頭。
“揹回去。”
君無邪看著那是裝得滿滿噹噹、足有一百多斤重的竹筐,深吸一口氣。
他單手抓住筐繩,腰腹猛地發力,“喝”的一聲,將沉重的竹筐甩上了肩頭。
這點重量對曾經身披重甲的他來說不算什麼。
真正讓他感到沉重的,是那種深深的荒謬感。
曾經這隻手握的是斬馬刀,殺的是北狄的王。如今,卻在這裡為了一個瘋女人的命令,揹著一筐爛泥。
回到客棧後廚時,日頭已經偏西。
老陳捂著鼻子躲得老遠,看著蘇清婉指揮君無邪把那筐土倒進那口原本用來煮洗澡水的大鐵鍋裡。
“加水,煮。”
蘇清婉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指揮一場戰役。
柴火劈啪作響,鍋裡的水很快沸騰起來,變成了渾濁不堪的黃泥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看著就讓人反胃。
老陳臉都綠了:“掌櫃的,你這到底是要乾啥?煮泥湯喝?這玩意兒一口下去,我怕是得直接去見太奶。”
蘇清婉冇空搭理他的俏皮話。
她找來幾層細密的棉布——那是她原本準備做裡衣的料子,也是這客棧裡最乾淨的東西。
將棉布蒙在另一口大缸上,用麻繩死死紮緊。
“倒。”
君無邪單手提起滾燙的鐵鍋。一百多斤的鐵鍋連同沸水,在他手裡穩如泰山。
嘩啦——
渾濁的泥湯傾瀉而下,衝擊在棉布上。
泥沙、石塊、雜質被那層層疊疊的棉布擋住。濾到缸裡的水,雖然還帶著點微黃,但已經清澈了許多。
“再濾。”
蘇清婉換了新布,這一次,她在布中間夾了一層剛敲碎的木炭粉。
如此反覆了三次。
當最後一次過濾完成時,缸裡的水已經清澈見底,宛如山間的泉水。
“生小火,熬乾。”
這是最後一道工序。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枯燥而漫長。
後廚裡隻有水分蒸發的滋滋聲。
君無邪負責添柴,但他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