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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銅雀鎖春深 第4章

作者:曹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1 12:49:52

第4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他立在槐樹下,月白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沉了下來,像一潭結了冰的水。“夫人這話,”他的聲音慢悠悠的,一字一頓,“可有憑據?”“侯爺以為,妾身這些日子被關在銅雀台,當真隻是在這裡看雲繡花?”我走回石凳前坐下,抬手將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魏王每隔五日便派人來銅雀台‘探望’妾身,明著是看管,實則是打探訊息。侯爺猜猜,他們都打探些什麼?”,隻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他們打探太子殿下的行蹤。”我說,“打探他每日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甚至連他夜裡幾時安寢、幾時起身都要問得清清楚楚。”“這有什麼稀奇?”曹植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誚,“父親一向多疑,彆說太子,便是我們這些做兒子的,哪個不曾被他派人盯著?”“可侯爺想過冇有,”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魏王為何偏偏派來銅雀台的人來打探太子?而不是派去侯爺府上的人,或者派去臨淄的人?”,小到連槐樹葉子的沙沙聲都幾乎聽不見。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因為父親知道,”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隻有夫人的話,太子纔會在意。”,也冇有說不是,隻是端起青禾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泡得久了,苦澀得厲害,可那股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反倒讓人清醒了幾分。“魏王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訊息,”我放下茶盞,“他要的是一個答案——太子殿下到底能不能為了大業,割捨掉兒女情長。”,精準地插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曹植的表情徹底變了。他不再像那個風流倜儻的臨淄侯,倒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不得不重新審視一切的賭徒。他看著我,目光複雜得像一團亂麻,裡麵有同情,有戒備,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敬意。

“所以,”他一字一句地說,“父親是在用夫人試探太子。”

“不,”我糾正道,“魏王是在用妾身的命,試探太子殿下的心。”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悲哀。悲哀我這一生,到頭來不過是他人的一塊試金石。袁熙試過了,曹丕試過了,如今連曹操都要來試。他們試來試去,試的都是自己的野心和**,而我,不過是那塊被反覆敲打、磨損、最終碎裂的石頭。

可石頭碎了,還能再拚起來嗎?

曹植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走到槐樹下的另一張石凳前坐下,與我隔著一張石桌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對方的表情,又不至於讓人覺得親近。

“夫人方纔說,”他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清朗,“父親真正屬意的人,既不是太子,也不是我。”

“是。”

“那是誰?”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個名字:“曹彰。”

這四個字落下來,像四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曹植的臉色變了又變,從驚訝到不解,從不解到懷疑,從懷疑到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表情。

“不可能。”他斷然道,“二哥勇則勇矣,可論才略、論名望、論朝臣擁戴,他都不及我和太子。父親若是要選他,早便選了,何必等到今日?”

“侯爺說得對,”我點點頭,“論才略、名望、朝臣擁戴,他都不及二位。可侯爺忘了一件事——魏王今年五十有六,戎馬半生,身上舊傷無數。太醫令私下裡說過,魏王的身體,怕是撐不了幾年了。”

曹植的手猛地攥緊了石桌的邊緣,指節泛白。

“魏王若要在有生之年完成統一大業,需要的不是一個才高八鬥的兒子,也不是一個善於權謀的兒子,而是一個能領兵打仗的兒子。”我緩緩說道,“而三位公子之中,最能打仗的,恰恰是二公子曹彰。”

“可二哥他……”

“他性子魯莽,不善言辭,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我接過他的話,“可這些都不重要。侯爺想想,魏王起兵之初,倚靠的是什麼?不是門閥的支援,不是朝臣的擁戴,而是手裡那支百戰百勝的青州兵。在魏王心裡,刀比筆有用,兵比文重要。曹彰或許做不了一個好皇帝,可他至少能保住曹家的江山不丟。”

曹植沉默了。

他不是冇有想過這種可能,隻是不願意去想。或者說,在奪嫡之爭中,他和曹丕都將彼此視為最大的對手,卻忽略了那個一直沉默的曹彰。

沉默的,往往是最危險的。

“這些事,”曹植的聲音有些澀,“夫人是如何知道的?”

“妾身方纔說了,魏王每隔五日便派人來銅雀台。”我微微一笑,“來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魏王的心腹——賈詡賈文和。”

曹植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賈詡。那個讓整個天下都聞風喪膽的毒士,那個一手策劃了無數場陰謀詭計的謀主,那個連曹操都要忌憚三分的老人。他每隔五日來銅雀台,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曹操對我這個被禁足的“罪婦”的重視程度,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賈詡來銅雀台,名義上是替魏王‘問話’。”我繼續說,“可實際上,他每回來,都隻問妾身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問:‘夫人以為,太子殿下若是登基,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曹植的呼吸急促起來。

“妾身第一次聽這個問題,隻覺得莫名其妙。”我說,“可後來妾身想明白了。賈詡不是在問我,他是在替魏王問一個答案——太子殿下登基後,會不會對兄弟們下手。”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我看到曹植眼中閃過一道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像刀鋒的反光,卻又很快地暗了下去,被更深的東西所取代。

“侯爺,”我站起身來,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現在侯爺明白了嗎?妾身方纔說要請侯爺幫一個忙,其實不是幫妾身的忙,而是幫侯爺自己的忙。”

曹植仰起頭看著我,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暗暗。

“夫人想讓我做什麼?”

“想請侯爺做的,妾身方纔已經說了——當著太子殿下的麵,親口說一句,妾身與侯爺從未有過私情。”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曹植盯著我看了很久,目光像要把我看穿看透,看到骨頭縫裡去。我冇有躲閃,也冇有退縮,就那樣坦然地站在那裡,任由他打量。

“夫人,”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冇有人說過,你很像一個人?”

“誰?”

“像父親。”他說,“像魏王。一樣的算無遺策,一樣的善於利用人心,一樣的——讓人害怕。”

我笑了。

不是那種溫婉得體的淺笑,而是一種真正從心底湧出來的、帶著苦澀和無奈的笑。

“侯爺說笑了。”我說,“妾身不過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女人,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裡配與魏王相提並論。”

曹植也笑了,可他的笑容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東西。

“夫人太謙虛了。”他說,“籠子關不住鳥,除非鳥自己不想飛。夫人至今冇有飛走,不是飛不出去,而是不想飛。”

我心頭一震。

他看出來了。

他看出來我留在銅雀台,不是因為飛不出去,而是因為我不想飛。或者說,我還冇有到飛的時候。

“侯爺好眼力。”我斂了笑意,正色道,“既然侯爺已經看出來了,那妾身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妾身今日請侯爺來,除了請侯爺幫忙之外,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侯爺。”

“夫人請說。”

“魏王要立嗣了,但不是現在。”我一字一句地說,“他要等到太子殿下親自來銅雀台,親手將妾身……處置了。到那時,他纔會宣佈真正的嗣子人選。”

風忽然又大了起來,吹得槐樹瘋狂地搖擺,滿樹的葉子嘩嘩作響,像無數人在鼓掌,又像無數人在哭泣。曹植的臉色白了,比那件月白色的衣袍還要白。

“夫人是說……”

“妾身是說,”我看著他,眼中冇有恐懼,冇有悲傷,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從妾身被禁足銅雀台的那一刻起,妾身的命,就已經是魏王試探太子殿下的最後一道考題。”

“考題的答案,隻有兩個。”我伸出兩根手指,“太子殿下若能狠下心來處置妾身,那他便通過了考驗,魏王會立他為嗣。若他下不了手……”

我冇有說下去,可曹植已經明白了。

若曹丕下不了手,那他就不是曹操想要的繼承人。而曹彰,那個一直在暗處磨刀的人,就會成為最後的贏家。

“所以,”曹植的聲音幾乎是耳語,“無論是為了太子,還是為了夫人自己,太子都必須……”

“都必須殺了妾身。”我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銅雀台上風鈴的聲音,叮叮噹噹,清脆悅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曹植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向後倒去,砸在青石板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看著我,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夫人既然知道,”他的聲音在發抖,“為何還要留在這裡?為何不走?”

“因為妾身走了,太子殿下就輸了。”我說,“妾身若是逃了,魏王會說太子殿下治家不嚴,連一個女人都管不住,如何管得了天下?妾身若是死了,魏王會說太子殿下心狠手辣,連自己的女人都殺,如何能善待兄弟手足?”

“那夫人豈不是……”

“進退兩難,左右都是死。”我笑了笑,“所以妾身才說,妾身不求贏,隻求活。”

“可夫人方纔說,太子必須殺了你……”

“太子必須殺我,但不是現在。”我說,“在魏王正式下旨立嗣之前,太子不能動我。因為在那之前殺我,就是不打自招,承認自己心虛。魏王要的,是在他下旨的那一刻,太子能不能做出選擇。”

“而妾身要做的,就是讓太子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找到第三條路。”

曹植看著我,目光裡的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憐惜。

“夫人有冇有想過,”他輕聲說,“也許太子殿下根本就不在乎什麼儲位?也許他寧可不做這個太子,也要保夫人一命?”

我想起了曹丕那天午後說的話——“你貪了我的命,甄甄。”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底有淚光。一個從來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眼底有了淚光。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繡花,指尖佈滿了細密的針眼,像一張小小的星圖。

“侯爺,”我說,“您相信這世上有不摻雜任何算計的愛情嗎?”

曹植怔住了。

“妾身以前信的。”我說,“在建安十四年那個秋天之前,妾身以為這世上總有一個人,會不計任何代價地對你好,不求回報,不算得失,隻是因為你是你。”

“後來呢?”

“後來妾身發現,這樣的人或許有,但妾身遇不到。”我抬起頭,對他笑了笑,“妾身能遇到的,都是先算計好了利弊得失,再來跟妾身談情說愛的人。”

曹植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冇說。

“所以,”我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妾身不再奢望愛情了。妾身隻求一件事——讓叡兒平安長大,讓他將來不用像他母親一樣,活在任何人的算計裡。”

“夫人……”曹植的聲音有些哽咽。

“侯爺不必同情妾身。”我說,“妾身今日與侯爺說這些,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而是為了讓侯爺明白——妾身不是侯爺的敵人,也不是太子殿下的敵人。妾身隻是一個母親,想保護自己的孩子。”

“而侯爺若是願意幫妾身這個忙,妾身可以告訴侯爺一件事——一件關乎侯爺身家性命的事。”

曹植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了石凳上。

“夫人請說。”

“魏王身邊有一個人,”我壓低聲音,“一直在暗中收集侯爺的‘罪證’。飲酒無度、僭越禮製、結交外臣……樁樁件件,都記在了一個冊子上。這個冊子,會在魏王立嗣的關鍵時刻送到魏王麵前。”

曹植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個人是誰?”

“賈詡。”

曹植猛地站起來,這次連石凳都被他帶倒了。

“不可能!”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賈文和是父親的謀士,與我無冤無仇,他為什麼要害我?”

“因為他要保另外一個人。”我說,“侯爺想想,賈詡這一生最擅長的是什麼?不是出謀劃策,不是運籌帷幄,而是——自保。”

“他能在亂世中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忠誠,而是永遠站在勝利者那一邊。如今他看準了誰會贏,自然要提前投誠。而投誠最好的方式,就是遞上一份讓新主滿意的投名狀。”

“侯爺的罪證,就是賈詡的投名狀。”

曹植站在槐樹下,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臉上一會兒白一會兒青,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醞釀著可怕的風暴。

過了很久,他終於平靜下來,看著我,眼中的震驚和憤怒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光。

“夫人今日這番話,”他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穩,“我記下了。”

“侯爺隻記下是不夠的。”我說,“侯爺要做的,是搶在賈詡之前,將那份冊子拿到手。

“如何拿?”

“侯爺不是與楊修交好嗎?”我微微一笑,“楊德祖是當世奇才,又深得魏王信任。讓他去查賈詡,比侯爺親自出手要穩妥得多。”

曹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多到我一時間竟分辨不清。

“夫人,”他說,“我忽然覺得,父親將你關在銅雀台,或許不是在試探太子。”

“那是在做什麼?”

“是在替他自己省麻煩。”曹植苦笑了一下,“因為夫人這樣的人若是放出去,怕是整個鄴城都要天翻地覆。”

我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侯爺過獎了。”我說,“妾身不過是一個想活命的人罷了。”

曹植冇有再說下去。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話。

“夫人的信,我收到了。”

我怔住了。

“那封信,”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不是被太子的人截了嗎?”

“太子的人截的是給‘臨淄侯’的信。”他說,“可夫人寫給‘曹植’的信,好好地送到了我手上。”

他說完這句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門,消失在了暮春的陽光裡。

我站在原地,良久冇有動。

青禾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那封我以為已經被曹丕扣下的信,信封完好無損,火漆上還壓著我那枚小小的梅花印。

“夫人,”青禾的聲音在發抖,“這封信……這封信奴婢根本冇有送出去過。”

我看著青禾手中的信,又看了看院門口曹植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他冇有收到我的信。

我也冇有給他寫過什麼“給曹植”的信。

那他說的“夫人的信”,是什麼意思?

風忽然停了。

老槐樹上的葉子一動不動,連那窩已經長大的雛鳥都安靜了下來。整個院子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平靜。

我緩緩轉過身,看向院門。

一個人站在那裡。

不是曹植。

是司馬懿。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也不知聽到了多少。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冇有表情,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古井。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我,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甄夫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殿下方纔傳話來,說今晚要來銅雀台用膳。”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今晚。

曹丕今晚要來。

而曹植剛剛從這裡走出去。

“司馬先生,”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方纔臨淄侯來的時候,先生可看見了?”

司馬懿微微一笑。

那笑容讓我渾身的血都冷了。

“在下什麼都冇有看見。”他說,“也什麼都冇有聽見。”

他轉身走了。

背影不緊不慢,像一匹踱步的狼。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封從未送出去的信,忽然想起一句話——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可誰是螳螂,誰是蟬,誰又是黃雀?

也許我們都是。

也許我們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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