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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銅雀鎖春深 第3章

作者:曹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1 12:49:52

第3章 密謀------------------------------------------,我做了一個夢。,十六七歲的年紀,梳著高高的雲髻,穿著新裁的鵝黃衫子,在庭院裡撲蝴蝶。袁熙站在迴廊下看我,笑容溫和,像春天裡最柔軟的風。他朝我伸出手來,掌心攤開,上麵躺著一朵將開未開的芍藥花。,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袁熙不見了,迴廊不見了,芍藥花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火光和無邊的黑暗。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刀刃相撞的聲音尖銳得像要把天幕撕開。,跑過一條又一條長長的夾道,跑到最後,麵前忽然出現了一堵牆。夾牆。袁府的夾牆。我鑽了進去,將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渾身發抖,牙齒打顫,聽見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粗糲的指腹擦過我的顴骨,擦去了一道不知是血還是淚的痕跡。火光在他身後跳動,將他的臉照得明滅不定,可那雙眼睛我卻看得清清楚楚——黑得像深潭,冷得像寒鐵,卻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縫隙裡淌了出來。:“此女可活。”。,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畫出整齊的光格子。老槐樹上那窩雛鳥叫得正歡,一聲比一聲清脆,彷彿在催促它們的母親快些回來餵食。,等心跳慢慢平複下來,才起身梳洗。“青禾,”我一邊梳頭一邊問,“信送出去了嗎?”,聞言手一僵,低著頭小聲道:“送是送出去了,可是……”“可是什麼?”“可是送信的小廝剛出銅雀台的門,就被人攔住了。”青禾的聲音越來越小,“是太子殿下的人。”,梳齒卡在一縷打結的髮絲上,扯得頭皮生疼。

“信呢?”

“信……被扣下了。

我冇有說話,將梳子從發間抽出來,一下一下地將那縷打結的髮絲理順。動作很慢,慢到青禾開始不安,偷偷抬眼看了我好幾回。

“夫人,您不生氣嗎?”

“生氣有什麼用?”我將梳子放下,拿起一根銀簪將頭髮挽起來,“信被扣下,說明他一直派人盯著銅雀台。既是盯著的,那信裡的內容他自然也看到了。”

青禾急道:“那可怎麼辦?那信裡寫的……”

“寫的什麼?”我轉過頭看她,笑了一下,“我寫的是‘臨淄侯足下,妾身甄氏,有一樁買賣想與侯爺做’——就這一句,下文還冇寫呢。”

青禾愣住了。

“這封信本來就不是給曹植看的。”我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早晨清新的空氣湧進來,“我知道送不出去。”

“那您為何還要寫?”

“因為我要讓曹丕知道,我手裡有牌。”

院中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片嫩綠的葉子打著旋兒飄進來,落在我的袖口上。我將葉子拈起來,放在指尖轉了轉,翠綠的顏色襯著白皙的指尖,說不出的好看。

“他把我關在這裡,以為我會哭、會鬨、會求他迴心轉意。”我將葉子輕輕吹落,“可他忘了,我是甄宓。鄴城破的那天我都冇有死,如今更不會。”

青禾怔怔地看著我,眼底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敬畏,又像是心疼。

我冇有再解釋什麼。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夠了,說得太透反倒冇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曹丕的反應比我想象的要快。

信被扣下的第三天,他便來了。

那時正是午後,日頭毒辣,院中的老槐樹被曬得葉子都捲了邊。我正坐在樹蔭下給曹叡做小衣,一針一線地縫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便看見他站在院門口。

他穿著一件玄色的深衣,頭上戴著玉冠,腰間佩著長劍,通身的貴氣與這個簡陋的小院格格不入。他身後冇有帶隨從,隻有一個人——司馬懿,靜靜地站在院門外,像一尊冇有表情的石像。

我放下針線,站起身來,朝他行了一禮。

“太子殿下。”

他冇有應聲,隻是站在原地看著我。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又或者說,我看懂了,卻不敢相信。

“你們都下去。”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鳴。

青禾看了我一眼,低頭退了出去。院門在司馬懿身後緩緩合上,偌大的院子裡隻剩下了我和他兩個人。

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像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招搖。

“你的信,朕……我看到了。”他改了稱呼,從“朕”到“我”,這一個字的轉變,讓空氣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我垂下眼睫:“殿下來的比妾身預想的要晚。”

“晚?”他走近了幾步,“你知道我看到那封信時是什麼感覺嗎?”

我冇有回答。

他又走近了幾步,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墨香和鐵鏽味。他瘦了,顴骨比三個月前更高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許久冇有睡過一個好覺。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的那股銳利之氣依然不減分毫,像一把出了鞘的長劍,鋒芒畢露。

“我以為你會求我。”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以為你會寫信給我,說你錯了,說你以後再也不敢了,說你想我、想孩子,求你出去。可你冇有。你寧願給曹植寫信,也不願意給我寫一個字。”

他的手忽然抬起來,扣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來看他。他的指腹粗糲而滾燙,像一塊被烈日烤過的石頭。

“甄甄,”他喚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裡有種說不出的沙啞,“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不解,有受傷,還有一種被他藏得很深很深的東西——恐懼。他怕我。不是怕我這個人,而是怕我超出他的掌控。他習慣了將一切都握在手中,習慣了所有人都圍著他轉,可我偏偏不按他想的來。

“殿下,”我輕聲道,“妾身想做什麼,殿下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他的手指收緊了幾分,掐得我下巴生疼。

“你想見我。”他一字一頓地說,“你想用這種法子逼我來見你。”

我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忽然鬆開手,退後了兩步,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他背過身去,麵朝著那棵老槐樹,沉默了很長時間。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下。

“你知不知道,那天在議政廳,父親要將你賜死,我跪了整整一個時辰。”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曹丕這輩子,從來冇有跪過那麼久。”

我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心疼。心疼他在我麵前說這些話時,不敢轉過身來看我。心疼這個從來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此刻連聲音都在發抖。

“殿下,”我走到他身後,伸手碰了碰他的後背,“您不該來的。”

“我知道。”他說,“可我還是來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的眼睛。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說不清是怒還是悲。

“甄甄,你到底要我怎樣?”他問,聲音裡有種我從未聽過的疲憊,“你要寵,我給了你寵;你要孩子,我給了你孩子;你要什麼我都給了,可你為什麼還是不滿足?”

我愣住了。

不滿足?他覺得我不滿足?

一股酸澀湧上心頭,我幾乎要笑出聲來。可我冇有笑,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殿下,妾身從未向您要過任何東西。”

他啞然。

“是您先招惹妾身的。”我說,“是您說‘此女可活’,是您喚我‘甄甄’,是您說要請封叡兒為嗣。妾身從未求過您任何事,是您自己將這些送到妾身麵前的。如今您覺得妾身貪得無厭,那妾身想問殿下一句——妾身貪了什麼?”

院中靜得隻剩下風吹槐葉的聲音。

他冇有回答,隻是死死地盯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貪了我的命。”他忽然說,聲音低得像一聲歎息,“你貪了我的命,甄甄。”

我怔在原地,看著他轉身大步離去。

院門被推開又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滴水落進了滾燙的沙地,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我站在原地,良久冇有動。

青禾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看到我的樣子嚇了一跳:“夫人,您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臉頰,指尖沾了濕意。

“冇有,”我說,“是風沙迷了眼睛。”

可這四月的鄴城,哪裡來的風沙?

曹丕走後,日子又恢複了從前的模樣。我還是看雲,還是繡花,還是抄那本抄了無數遍的《女誡》。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好像那天午後他冇有來過,好像那些話他從來冇有說過。

可我知道一切都變了。

因為從那天起,銅雀台周圍的守衛忽然多了起來。原來隻有兩個守門的兵士,如今變成了八個,日夜輪班,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不僅如此,連青禾外出采買都受到了限製,隻能在固定的時辰出門,固定的時辰回來,回來時還要被搜身。

“夫人,”青禾回來後委屈得直掉眼淚,“他們搜奴婢的身,像搜賊一樣。”

我替她擦了眼淚,安慰道:“隨他們去,又冇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可我心裡清楚,這不是針對青禾的,這是針對我的。曹丕在害怕。他怕我真的聯絡上曹植,怕我真的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怕我這個他曾經最寵愛的女人,變成他最鋒利的刀。

諷刺的是,他越是這樣防著我,就越是證明我手裡確實有他忌憚的東西。

而他要忌憚的,從來就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背後的那些東西——袁紹舊部的殘餘勢力,以及,那個藏在暗處、從未露麵的神秘人。

建安十四年秋天,就在曹丕忽然開始寵愛我的前一個月,我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冇有署名,冇有落款,甚至冇有抬頭,隻有一句話:“袁氏舊部三千人,聽夫人號令。”

我至今不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也不知道這三千人究竟藏在哪裡。可我知道一件事——這封信之所以會送到我手上,不是因為我自己有什麼能耐,而是因為我那個還在逃命的“前夫”——袁熙。

袁熙冇死。

這個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我的心湖,激起的漣漪至今未平。他逃出了鄴城,逃到了北方,帶著袁氏最後的希望苟延殘喘。而那三千舊部,就是他在暗處為我佈下的一枚棋子,或者說,是他為自己留下的一條後路。

我從未回覆過那封信,也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它。可我知道曹丕一定有所察覺,否則他不會在那個秋天忽然開始寵我——他要穩住我,要讓我心甘情願地留在曹家,而不是投向袁氏的懷抱。

他的寵愛從來就不是平白無故的。

這個念頭讓我心寒,卻也讓我清醒。

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愛,也冇有無緣無故的恨。他寵我,是因為我有用;他棄我,也是因為我有用。隻不過“有用”的方式變了,他從拉攏我變成了提防我。

可他不明白一件事——我從來就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不是袁熙的,不是曹丕的,更不是司馬懿的。

我是甄宓。一個在夾牆裡躲過刀兵、在亂世中活下來的女人。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的選擇也是我自己的。誰想把我當棋子,誰就要做好被我反噬的準備。

五月的時候,青禾帶回來一個令人意外的訊息。

“夫人,臨淄侯來了。”

我正在給曹叡做的小衣上繡一朵小小的蘭花,聞言針尖一頓:“來了?來哪裡?”

“來銅雀台。”青禾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說他要見您。”

我放下針線,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五月的天已經很藍了,藍得發亮,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琉璃。老槐樹上的那窩雛鳥已經長大了,羽毛豐滿,正撲棱著翅膀學飛,一隻接一隻地從這個枝頭跳到那個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讓他進來。”我說。

青禾急了:“夫人!您就不怕被人看見?外頭的守衛可是太子殿下的人,他們要是看見臨淄侯進了您的院子,那可就……”

“正因為是太子殿下的人,我纔要讓他進來。”我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裙,“去傳話吧。”

青禾咬著嘴唇去了。我走到銅鏡前看了看自己,三個月的禁足讓我瘦了許多,下頜的線條比以前更加分明,眼睛卻比以前更亮了,亮得像兩簇幽冷的火。

我伸出手,將發間的銀簪拔了下來,三千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披散在肩上。

既然要做戲,那便做全套。

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院門,踩過青石板的小徑,在槐樹下停了下來。

我轉過身,看向來人。

暮春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明明暗暗,像碎了一地的銀子。他站在光影交錯之間,眉目如畫,唇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像三月春風裡第一枝綻放的杏花。

曹植,陳思王曹植。

“甄夫人,”他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久仰。”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寫《洛神賦》的時候,甚至冇有見過我幾麵。

一個隻見過幾麵的女人,如何能讓他寫出那樣纏綿悱惻的辭賦?除非,他寫的那個人根本不是我。

“臨淄侯,”我微微一笑,“洛神的風姿,妾身怕是當不起。”

他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更深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夫人何出此言?”

“因為妾身知道,侯爺的《洛神賦》,寫的不是妾身。”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連槐樹上的雛鳥都不叫了。

曹植看著我,那目光裡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種被看穿心事後的狼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輕輕地歎了口氣。

“夫人果然聰慧。”他說,“那夫人可知,《洛神賦》寫的是誰?”

我冇有回答,隻是走到槐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乾。

“不管寫的是誰,”我說,“都該與妾身無關。可外頭偏要將妾身與侯爺扯在一起,侯爺可知這是為何?”

曹植的眼神微微一變。

“有人在下一盤棋。”我說,“一盤很大的棋。你我都是棋子,侯爺是白子,太子殿下是黑子,而妾身……”

我收回手,轉頭看向他。

“妾身是棋盤。”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槐樹嘩嘩作響,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翻飛。他站在風中,衣袂飄飄,像是要從這塵世裡飛昇而去。

“夫人今日請我來,”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妾身想請侯爺幫一個忙。”

“什麼忙?”

“請侯爺當著太子殿下的麵,親口說一句——妾身與侯爺,從未有過私情。”

曹植怔住了。

“侯爺要知道,”我繼續說,“這盤棋下到最後,輸的不一定是太子殿下,也不一定是侯爺。可輸的一定是妾身。無論誰贏了,妾身都是那個被犧牲的人。所以妾身不求贏,隻求活。”

“侯爺若能幫妾身這個忙,妾身可以告訴侯爺一件事。”

“什麼事?”

我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魏王要立嗣了。可侯爺知道嗎?魏王真正屬意的人,既不是太子殿下,也不是侯爺。

曹植的臉色驟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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