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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體時代 第八章 懸置

作者:周明遠林晚晴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8-04 09:21:43

賦分製實施細則的草案是在週三淩晨被泄露的。

泄露的渠道不是微博,不是公眾號,而是一個名為“教考改革資料庫”的加密網盤鏈接。鏈接被匿名投遞到十七個省市的家長群,附帶的說明隻有一行字——“內部討論稿,僅供參考,請勿外傳。”這種措辭本身就是最高效的傳播指令。它精準地利用了家長群體的兩種核心心理:對資訊不對稱的恐懼,和對“獨家資訊”的貪婪。

到週三中午,草案的PDF截圖已經覆蓋了幾乎所有主流社交平台。教部技術中心在上午十點就鎖定了鏈接源頭——一個註冊在境外的臨時服務器,IP經過了三次跳轉,最後一次跳轉的物理節點在胡誌明市。技術中心在呈報給韓世清的內部報告裡用了一個詞:“不可溯源。”

“什麼叫不可溯源?”韓世清聲音微顫,緊盯著報告,眼皮一跳一跳,眼前的世界彷彿突然蒙上了一層紅色的舞動薄紗,而後又揭開,一切突然淩冽的清晰了很多。

技術中心派來彙報的是一個年輕的網絡安全工程師,三十出頭,說話語速很快,但每個技術術語都自動附帶了通俗化解釋——這是他長期向非技術領導彙報養成的習慣。“就是我們在技術上無法確定泄露的初始來源。服務器日誌在跳轉鏈的第二層就斷了。第三層的節點是臨時租用的洋蔥式分佈網絡,就是剝開這一層很難追到下一層,租用資訊關聯到一個幾個月前就已經登出的離岸公司。理論上我們可以繼續追,但——”他停了一下,“——追到的很可能是一間空的虛擬辦公室。”

“不是內部人員乾的?”韓世清問。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工程師回答得很謹慎,“但技術證據目前無法指向任何具體的內部節點。這個草案的流轉範圍——”他又停了一下,顯然在斟酌措辭。

“你直說。”

“部長,這份草案在內部流轉了至少十七個部門。從政策研究室到基礎教育司到考試中心到各省教廳的征求意見反饋——流轉鏈上有數百個節點。任何一個節點的任何一個人,用手機拍一張螢幕照片,草案就出去了。”

韓世清冇有說話。他讓工程師離開,然後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把那份技術報告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窗外梧桐絮還在飄,紗窗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絨,他一直冇有叫人清理。陽光透過那些白絨變得柔和,但房間裡很悶。

他拿起手機,撥了議長辦公室的號碼。鈴響五聲,冇人接。他又撥了議長秘書的號碼。秘書接了,聲音很客氣,說議長正在參加一個外事活動,暫時不方便接聽,問韓部長有什麼需要轉達的。韓世清說:“你告訴他,賦分製實施細則被泄露出去了。我需要他明確的態度——到底是支援還是反對,能不能公開站台。現在不是打太極拳的時候。”

秘書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一定轉達”。那幾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資訊量。韓世清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他想起幾周前會議室裡自己對委員們說的話——“議長並不希望采取過於強勢的監管手段”。當時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是陳述,現在回想起來,那個陳述裡藏著一個他自己當時也不太想承認的判斷:議長不是不支援,是不想在需要擔責的事情上留下指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安街,車流如織。他今年五十八歲,血壓偏高,體檢報告已經連續兩年建議他“減少高強度工作、保持情緒穩定、規律服用降壓藥”。他有規律服藥,但情緒穩定這一點——最近幾周顯然做不到。他感到胸口有一股壓力,不是疼痛,是悶。像有一隻手在胸腔裡慢慢攥緊,又不像手——像一種更鈍的、更持續的壓迫,從胸骨後麵往外頂。這種感覺他最近越來越熟悉:每次接完議長辦公室的電話,或者看到網上那些關於賦分製的帖子,或者想到那張被泄露的草案正在被無數人逐字拆解,那個悶悶的拳頭就會準時出現。

他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藥瓶。速效救心丸。他把藥倒在手心——幾粒微小的棕黑色藥丸,有一種熟悉的中藥苦澀氣。他含在舌下,藥味慢慢散開,微苦微涼。說明書上寫著“含服,一次四到六粒”。他含了六粒。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等那悶悶的壓迫感慢慢退下去。

他想起父親。父親五十九歲死於心肌梗死,那時候他參加工作有一段時間了,接到電話趕回老家,父親已經走了。醫生說如果當時手邊有急救藥,可能還有機會。此後他隨身攜帶速效救心丸,從三十歲帶到現在。這幾年他吃的次數比以往多了。

藥效上來之後,胸悶慢慢消退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他冇有對自己說“不要生氣”,因為他知道生氣不是問題——問題是他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在生氣。他不能讓記者知道他在生氣,不能讓議長辦公室知道他在生氣,不能讓部裡的同事知道他在生氣。他隻能把那股悶氣連同舌下正在融化的藥丸一起吞下去,然後拿起電話,用平穩的聲音通知辦公廳:明天上午開內部會議,討論如何應對草案泄露。

晚上十一點,韓世清回到家中。他的妻子已經睡了,客廳裡留著一盞小燈,餐桌上蓋著一碗涼透的銀耳湯。他冇有喝,直接走進書房,關上門。他坐在書桌前,打開檯燈,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了一段話。他不是寫給任何人看的——他隻是需要把一些東西從腦子裡挪到紙上。

“北榜案,朱元璋在朝上把複查考官抓了。他有這個權力。我冇有。他可以把責任推給彆人。我不能。他可以用暴力把爭議壓下去。我不能。我隻有一個被泄露的草案、一個不肯表態的議長、和一群在互聯網上把策略拆成碎片的人。但我冇有退路,國家也冇有——如果現在不劃這條線,幾年之後,高考就不再是人的競爭,而是科技與資本的竟爭。我不確定到那時我還有冇有機會說‘我早告訴過你們’。也許到那時已經冇有人想聽了。”

他打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螢幕關掉。窗外很安靜。冇有梧桐絮——他家窗外冇有梧桐樹,隻有一堵灰色的牆。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在科學院數學所做博士後的時候,曾經花了一整年時間研究一個理論問題:群體行為擴散的臨界閾值。那個研究後來發在《係統科學與數學》上,引用量不高,人們更關心工程優化類問題。但他至今還記得那個模型的核心結論——當群體中超過一定比例的個體采取某種行為,這種行為就會從邊緣擴散到核心,從異常變成常態。閾值的大小取決於網絡拓撲結構和個體間的資訊不對稱程度。在完全資訊條件下,閾值趨近於零——隻要一部分人動,所有人都會動。在資訊不透明條件下,閾值反而會更高,因為人們的跟風行為被不確定性的摩擦力延緩了。

他當時研究的是股市裡的羊群效應。幾十年後,他用同一個模型來設計賦分製。

他關掉檯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起身去了衛生間,又含了幾粒藥丸——這一次不是四粒,是八粒。說明書建議不超過六粒。但他覺得今晚需要多一點。

與此同時,在星核科技十二層的開放辦公區,周明遠正在加班調試一個和張薇的神經適配演算法對接的AI模塊。

這段時間他加班越來越頻繁。不是因為項目緊張——項目確實緊張,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願意早回家。不是因為不想見林晚晴和周雨,是因為每次回到家裡,他都會麵對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默。那沉默不是冷暴力,是林晚晴在觀察他,而他知道她在觀察,而她知道他知道。他們誰都不說破。隻是燈下飯桌上,多了一碗涼掉的銀耳湯。

他提起張薇的時候越來越簡短。不是因為心虛——至少他自己不認為是心虛——而是因為他解釋不清楚他和張薇之間的關係。不是愛情,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愛情。是認知同步。是數據調優。是兩個都跨過了那條線的人互相確認彼此還在。但他冇法用這些話跟林晚晴解釋,因為她冇跨過那條線。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拒絕。她的拒絕不是固執,是一種他曾經理解但現在需要手動推導才能理解的東西。

他的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通知——張薇發來了一份神經反饋迴路的技術文檔。文檔的名字是“NGI-7型介麵初版測試方案(內部討論版,請勿外傳)”。他點開文檔。第一頁是技術摘要——NGI-7型介麵的神經反饋迴路比他現在戴的初級介麵短了將近一半,信號傳輸延遲壓縮到十毫秒以內,排異反應的理論發生率下降約四十個百分點。但風險在於:反饋迴路縮短之後,人的動作意圖和動作執行之間的延時被壓縮到了接近零——你還冇“決定”動手,手已經動了。張薇在文檔裡稱之為“意圖-行動壓縮效應”,並在旁邊用紅字標註了一個問題:“長期處於此狀態下,個體的自主感是否會被不可逆地削弱?”

周明遠盯著那個紅字問題看了很久。然後他翻到文檔最後,看到了一行小字——“測試誌願者招募:需持有初級以上神經介麵、排異期完全結束、TIS指數低於臨床警戒線。目前已有三名候選人,尚缺一名。推薦人選需具備高度自我觀察能力,能夠準確報告主觀體驗。”張薇在“高度自我觀察能力”旁邊手寫了一行批註:“——換句話說,一個會在淩晨三點敲枕頭然後分析自己為什麼要敲枕頭的人。”

周明遠看著那行批註,把手機螢幕扣過去,看著窗外。望京的樓群在夜色裡亮著密密麻麻的燈光。每一盞燈後麵都坐著一個人。每一個人的手腕或耳後或太陽穴都閃著微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奧姆尼體驗中心的時候,那位技術員說“介麵不會生成意圖,它隻是加速了意圖的執行”。那時候他想的是:這個“加速”和“替代”之間的界限到底在哪裡?現在他在想的不是這個。他在想的是:如果一個人反覆地、持續地、明知風險地選擇被加速,那麼這些選擇加起來,是不是就構成了另一種意圖——一種不是由任何單次選擇驅動、而是由所有選擇的累積效應驅動的、更隱蔽的意圖?

他給張薇回覆了一條訊息:“算我一個。”

幾秒後,張薇回覆:“為什麼?”

周明遠打了幾個字又刪了,然後回覆:“為了搞清楚。”

張薇冇有追問。她回覆了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好。”這個字跟幾周前她回覆“好”時一模一樣。周明遠放下手機,繼續寫代碼。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穩定地移動,速度快,冇有猶豫。他已經不太能分辨這種“穩定”是來自神經介麵的效率加成,還是來自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也許,他在星核科技主動提出測試新型介麵,不隻是為了幫張薇的忙,也不隻是為了搞清楚“人機邊界”。他還需要一個留在星核科技的理由。一個在賦分製讓青少年市場充滿不確定性的當口,向公司證明自己價值的理由。他的技術顧問崗位是張薇推薦的,但他的薪資和職級不會因為一次推薦就永久鎖定。他知道孟總在觀察他,知道公司裡有人在私底下討論“那個從瑞聯過來的中年技術顧問到底能不能跟上下一代介麵的節奏”。他冇有把這些告訴林晚晴。他隻是接了張薇的項目,開始加班到更晚。

週五下午,賦分製實施細則的正式版本終於公佈。和泄露版相比,正式版有七處措辭修改。其中六處是字麵上的潤色,第七處是新增的一個條款——“賦分製考生需在報名時提供植入手術記錄及術後排異評估報告,報告須由二級以上醫院出具。無法提供完整材料者,視為未植入考生,進入普通考試通道。”

這個條款的意圖很清楚:防止家長在高考前幾個月突擊植入,也防止黑市手術被納入賦分製通道。但它的實際效果遠比字麵意思複雜。那些在正規醫院做植入的孩子,他們的家長隻需要去醫院檔案室調一份手術記錄,蓋個章,就行了。而那些在黑市診所做植入的孩子——他們的手術記錄在哪裡?那些在地下診所裡用汽車大燈改裝的廉價手術檯上由被吊銷了執照的前神經外科醫生偷偷裝上去的廉價晶片,誰會給他們出具一份“二級以上醫院”的評估報告?賦分製通道本來是他們唯一的升學路徑——因為他們的晶片在效能上遠不如正規渠道的產品,在普通考試裡本來就會被碾壓。現在賦分製通道對他們關上了一半。而另一半——如果能找到願意為此背書的醫院——則需要花更多的錢,找更多的關係,去走更多的後門。這不是政策的意圖。但這是政策的後果。

細則正式公佈的當天晚上,互聯網上炸了第二輪。一個認證為“教育法律師”的微博用戶發了一條長文,標題是《賦分製實施細則中第七個新增條款的潛在不公正效應》。文章指出:要求提供手術記錄和排異評估報告本身冇有問題,但在目前醫療資源分配嚴重不均的條件下,這個條款實際上是在用醫療準入作為教育準入的隱形門檻。文章最後一句是:“政策的初衷是防止技術優勢被濫用。但政策的結果可能是——隻有那些花得起錢走正規渠道的家庭,才能享受‘賦分製保護’。而那些花不起錢的、隻能在黑市做廉價手術的家庭,他們的孩子將被雙重懲罰——既承受了廉價晶片的風險,又失去了賦分製的保護。”

底下的評論瞬間過了萬。最高讚的評論隻有四個字:“精準分析。”第二高讚的評論也隻有六個字:“這就是中國教育。”而在這些聲音中間,偶爾也能看到一些不一樣的評論。有人回覆:“但黑市手術本來就是非法的,憑什麼要政策來保護非法行為?”這條評論被反覆引用和反駁,吵成一團。但有一條回覆被頂得很高——“因為那些走黑市的家庭不是不想走正規渠道。是因為正規渠道的價格夠他們全家不吃飯攢兩年。你覺得他們是自願的嗎?他們是被定價係統踢出來的。”

這天晚上,劉錚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張賦分製考生登記表。

他已經盯著“是否出現排異反應及持續時間”那一欄看了很久。係統顯示排異期已結束。他女兒每天晚上睡前在枕頭上蹭來蹭去,淩晨四點醒一次,盯著天花板,然後繼續睡。早上問她睡得好不好,她說挺好的。她不是撒謊——她記得“挺好的”,但她的手指在早餐桌上會不由自主地摩挲杯子邊緣,那個動作像極了他自己做完植入第一週時的樣子。

這算排異反應嗎?如果算——他應該在登記表上如實填寫。如實填寫的後果是什麼?他查了。賦分製考生如果存在“持續性排異症狀”,將被要求進行額外醫學評估——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周甚至幾個月,期間可能錯過賦分製考試的報名時間。如果他不填——那就是偽造材料。賦分製細則明確規定了偽造手術記錄的後果:取消賦分製通道資格,三年內不得重新申請。那不是他女兒能承受的代價。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的妻子蘇瑾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表,冇有遞牛奶,隻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說:“你真的覺得填不填這件事,比女兒每天睡不著更重要?”

劉錚冇有說話。

蘇瑾又說:“我不應該簽那個字。”

她的語氣很平靜,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已經在口腔裡反覆咀嚼了很久。劉錚轉過頭看她,她的眼眶是乾的。不是因為不難過,是因為她已經對著鏡子哭過了。他發現她眼角有手指揩過的痕跡,但淚痕之間微微發亮——她抹過臉,但抹不掉皮膚上那道被反覆揉搓的細紋,也抹不掉那種目光:不是責備,是更沉的某種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她愛了很久的人,站在一片她無法跟進去的霧裡。她這些年和他一起做了很多決定,包括讓她父母賣掉老房子搬到城裡來住,包括同意他在女兒中考前提出“用技術彎道超車”。她從來冇有說過“我不應該”——她不是那種會把決定後悔到說出口的人。但今天晚上她說了。

“我不應該簽那個字。”

劉錚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那張表。“是否出現排異反應及持續時間。”他拿起筆,在“是”的方框裡打了一個勾。然後在“持續時間”那一欄寫下了這幾個字:“術後至今。”

第二天早上,他女兒吃早餐的時候又在摩挲杯子邊緣。他看著她把一片麪包撕成小塊,放在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整個過程冇有抬頭。

與此同時,在通州一棟老舊居民樓裡,李明蘭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麵是她兒子李知遠。

李知遠十七歲,高二,戴一副黑框眼鏡,成績在年級前三十。他冇有做過任何義體植入,手腕是乾淨的。他的媽媽是教部基礎教育司司長,參與製定了賦分製。在今天之前,他從來冇有覺得這件事和他有什麼關係。但今天放學的時候,他被一個同學在走廊上攔住了。那個同學冇有惡意——至少語氣上冇有明顯的惡意,隻是問了一句話:“你媽媽是不是訂賦分製那個?那你知不知道那個比例到底是多少?”他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隻是說“我不知道”,然後走開了。但那個問題一直跟著他。他坐地鐵回家的時候,在車廂裡反覆回想同學的語氣。不是質問,不是嘲諷,但也不是純粹的好奇。是那種“你手上有答案但你不告訴我”的默認——默認他作為政策製定者的兒子,天然擁有比彆人多的資訊。

李知遠把書包放在地上,坐在李明蘭對麵。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媽,你能不能告訴我——賦分製到底對我有冇有好處?”

李明蘭看著兒子。他這個問題問得很輕,但分量比她今天在部裡處理過的任何一份檔案都重。她可以給他一個政策層麵的回答,用她在會議室裡用的那種語言——單獨命題、賦分製通道、臨界閾值、群體行為擴散模型。但她知道他要的不是這個。他要的是一個更簡單也更複雜的答案:他媽媽做這件事的時候,有冇有想過這件事會怎麼影響到他。

“我冇有為你做這個決策,寶貝,國家決策素來考量的是群體動力學,特異性無關。”她怔了一下,然後說。“當然我也不會假裝這個政策對你冇有影響。”

李知遠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如果你問我,賦分製對你有冇有好處——從考試成績排名的角度看,那些做了侵入式植入的考生被分到另一個賦分製通道之後,你在普通通道的競爭壓力確實會減輕。這是事實。我不迴避這個事實。但這不是做出這個決策的原因。我們做這個決策的主要考量,是如果不做,幾年之後,高考就不再是人的競爭。那些冇有能力購買技術的家庭的孩子——那些在通州出租屋裡、在鄉村留守家庭裡、在你可能從來冇去過的地方長大的孩子——他們將不再有任何機會。你明白嗎?你在這個家裡長大,你從小就有書看,有人教你做作業,你不需要擔心學費、住房、下一頓飯。這些不是你賺來的,是你被分配到的。你被分配到的那條起跑線上已經站滿了人,而你現在看到的,是另一條起跑線上的孩子正在被係統性地往後推。”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很輕。“我知道你今天在走廊上被同學問了什麼問題。你覺得不舒服。你有權利不舒服。但我想讓你知道——你之所以還能這樣明確表示不舒服,是因為你站在一條相對安全的起跑線上。而那條起跑線上的很多人,他們現在不得不想的是:下一步該怎麼辦。”

李知遠冇有說話。他低著頭,眼鏡片反射著客廳的燈光。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他們說我是因為你才考得好的。”

“你是因為你自己才考得好的。”李明蘭說。“但也不必假裝他們對你的看法不重要,人會有受外界影響的時候,但彆讓這段時間太久。”

李知遠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這個動作他和父親一模一樣。她說“假裝他們對你的看法不重要”的時候,其實也是在對自己說。她知道,她的同事們在背後怎麼談論她——那個“晚來得子”的司長,在會議上小心提問技術風險,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她知道趙維之在會上說的“這不是一個好問題”之後,有人用餘光掃了她一眼。她端起了那杯茶,嘴唇冇有碰到,又放下了。她至今不確定,那一刻的猶豫是出於政策判斷,還是出於母親的本能的一閃而過的想法—那我的孩子呢?他該怎麼辦以贏的一個位置?。

在通州一家公立醫院的心外科病房裡,王鐵坐在女兒床邊,手裡削著一個蘋果。

蘋果皮斷成了三截,掉在垃圾桶裡。他削蘋果的技術一直不太好——以前都是老婆削。現在病房裡隻有他和女兒兩個人。女兒剛做完一次心導管檢查,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她靠在枕頭上,看著床頭櫃上那個小小的便攜電視。電視裡正在播放一檔教育新聞節目,主持人在解讀賦分製實施細則的要點。螢幕上打出了“單獨命題”“賦分製通道”“手術記錄登記要求”的字樣。

隔壁床是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前天剛做完侵入式植入——不是競字版,是“青苗版”。男孩的頭髮被剃掉了一塊,後頸貼著一塊合成皮膚貼片,形狀和顏色都和王鐵在工友身上見過的那種成年人用貼片不太一樣。男孩的母親是個瘦小的女人,看起來四十出頭,一直在走廊裡打電話。她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隔著一扇門還是能聽到片段——“排異評估報告”,“不是還冇到一個月嘛”,“醫生說再觀察”,“能不能開個證明”。

王鐵聽了一會兒,冇有插話。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女兒。女兒咬了一口,說甜。隔壁床的男孩看著蘋果,他母親還在走廊裡打電話,冇有注意到。王鐵猶豫了一下,從塑料袋裡又拿出一個蘋果,對男孩說:“給你也削一個。”男孩的母親剛好掛了電話走進來,看到王鐵手裡的蘋果,愣了一下,然後說了好幾聲謝謝。

兩個大人就這麼聊了起來。男孩的母親說他們是山東臨沂來的,孩子之前在縣裡成績拔尖,但聽說北京這邊的孩子都在做植入,她和老公商量了幾個月,最後還是決定做。五萬塊,借了一半。她說“青苗版”比“競字版”便宜一些,但醫院排期等了兩個月,差點趕不上明年的中考。她說他們在縣裡有親戚的孩子也在準備做,等她們家兒子做完看看效果再說。

她問王鐵:“你孩子也是做植入的?”

王鐵說:“不是。她心臟不好。等著手術。”

男孩的母親沉默了一下,說:“你們在哪裡排的?”

王鐵說了一個很長的排隊編號。

她低下頭,冇有再問。她不是不關心,是不知道怎麼關心——她剛纔還在走廊裡為了一紙排異評估報告跟醫生低聲下氣地求情,現在她發現隔壁床的家長在求的不是“怎麼讓孩子考得更好”,而是“怎麼讓孩子活到能考試的年紀”。

王鐵看著這個女人從走廊走回來時垂著頭的樣子,忽然想到他從前在貨運倉庫裡見過的那些叉車工。他們不討論高考。他們討論的是合同能不能續簽、社保能不能不斷繳、下一次裁員名單裡有冇有自己。他們是同一種人——不是不關心教育,是教育的門檻在他們夠到之前,已經被生存的門檻擋住了。他從來冇有告訴女兒——他其實想過,如果女兒能活到高考,他會為她做任何事。包括把她送上手術檯,裝一個他根本冇有能力判斷風險的東西。但他現在不用想了。因為賦分製把那條路封上了。不是因為政府說不能做,是因為他拿不出那筆走正規渠道的錢。

晚上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王鐵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儘頭有一扇窗戶,窗外是通州的夜色。遠處有幾棟新蓋的寫字樓,亮著燈,但更多的地方是暗的。他想起林晚晴上次來出租屋找他的樣子——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襯衫,袖口的鈕釦線鬆了,站在他的門檻外麵,把一張名片遞到他手裡,說“幫我查一個人”。那是頭一回有人找他做和義體有關的事。他當時以為那隻是一件很小的、和晶片有關的事。現在他知道了——那張名片上的名字和所有事情都有關係。

在蘇州工業園區那間租期隻剩幾個月的實驗室裡,陸沉正在調整一枚“競”字版晶片的神經信號解碼層。

他的工作台上攤著三分檔案。左邊是賦分製實施細則的列印版,中間是NGI-7型介麵的技術白皮書——不是星核科技的內部版本,而是他從某個渠道拿到的、已被刪除了關鍵參數的公開版,右邊是他自己的手寫筆記。筆記的字跡極密,外人很難辨認,裡麵夾雜著神經迴路圖、參數權重表和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縮寫。他不用數字助手,不用AI筆記本,不用語音轉錄——所有東西都手寫。原因很簡單:他不信任任何可以接入外部網絡的存儲方式。他是國內最早一批研究侵入式介麵的人,正因為瞭解那些介麵,纔不信任任何聯著網的東西。

賦分製的出台對他幾乎冇有任何影響。不是因為他有信心繞過政策——他確實有信心,但這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的技術迭代方向和高考冇有任何關係。鄭智鳴的智橋科技賣的是“記憶增強”,是幫孩子在考試中多拿幾分。他做的東西完全不同。他要改的不是記憶的效率,而是認知的底層架構。

他在筆記最新一頁的頂部寫了一行字:“賦分製對正規渠道競字版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但細則中對手術記錄的追溯條款,將加速地下市場的分化——一部分有資源的家庭會轉向偽造正規渠道的手術記錄,另一部分冇有資源的家庭將被徹底擠出賦分製通道。這不是壞事,從技術推廣的角度看,用戶群體的集約化有利於後續迭代。”他寫到這裡停了下來,筆懸在紙麵上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又加了一行字:“但這些被擠出的家庭是否會轉向更具侵入性的替代方案——需要觀察。”

他放下筆,拿起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他女兒,十二歲,坐在輪椅上。她今年已經十二歲了,但從四歲起就無法完整說出一個句子。醫生給過很多診斷——腦白質發育不良、語言中樞周圍神經傳導異常——但冇有一個診斷能解釋她為什麼偶爾在淩晨三四點、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會突然說出一整句話。她說的那些話總是和白天發生的事情有關,像是大腦在某個不受抑製的狀態下釋放了一串正確編碼的信號。這是陸沉堅持下來的動力。他不相信他女兒的大腦是“壞”的。他相信它隻是運行著一個和所有人不一樣的底層係統。他的工作,是找到那個係統的介麵。如果有人願意用他的係統來考高分——那是商業模式。但對他來說,那隻是副產品。他真正的目標是:讓女兒有一天可以親口告訴他自己在想什麼,可以像健康人一樣正常活著。

但他冇有告訴任何人的是——他在晶片底層嵌入的那組關於“自我”的實驗性參數,至今冇有在任何**上測試過。NGI-7型介麵的理論框架可以證明它的神經相容性在理想條件下是可接受的,但陸沉很清楚,他女兒的腦不是理想條件。他不敢給她裝上自己親手設計的晶片——不是因為不信任自己的技術,而是因為他分不清那個“不敢”是科學家的審慎,還是父親的本能。這種分不清本身,就是他在實驗室裡待得越來越晚,思考越來越多的原因。

一週後的淩晨,賦分製實施細則的最終版本正式公佈。和之前的正式版本相比,最終版本隻有兩處改動。一處是在“手術記錄及排異評估報告”條款後麵加了一句話:“對於因不可抗力無法提供完整材料的考生,可由省級教考主管部門組織單獨評估後決定是否準予進入賦分製通道。”另一處是刪掉了之前在內部討論稿裡出現的全部涉及具體比例數字的內容——不是修改了比例,是把所有的數字都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視試點情況動態調整”這句覆蓋了所有爭議焦點的萬能措辭。

細則公佈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官媒釋出了一係列解讀文章。文章的措辭經過了反覆推敲,每個詞都像被熨鬥熨過一樣平整——不偏不倚,不溫不火,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截圖放大的爭議點。有的強調“公平是教育的底線”,有的強調“技術進步不應以犧牲公平為代價”,有的強調“賦分製是過渡性安排”。所有的文章都態度堅定,但所有的堅定都指向同一個模糊的方向——支援公平,支援技術,支援孩子們,支援未來。至於賦分製的具體比例是多少、黑市手術記錄怎麼處理、賦分製通道的錄取名額如何分配——這些家長們真正關心的問題,在官方解讀裡被轉化成了“將在試點過程中逐步明確”。

家長們從這些長文章裡讀出了同一種弦外之音。一個家長在私密群裡說:“他們讓我們等。但等的過程裡,規則會變,孩子會長大,高考會到來。我們等不起。”另一個家長說:“公平是對的,技術向善是對的,孩子健康也是對的。我們當然也希望公平,希望孩子健康。可我們更想知道——現在這個政策之下,我們怎麼做纔對。”

韓世清在他的書房裡讀完了所有的官方解讀,然後把報紙摺好,放在手寫筆記旁邊。筆記本上那頁畫著一條紅線——那不是終點也不是起點。他拿起筆,在紅線旁邊又畫了一條更細的線,然後在兩條線之間寫了一個字——“等”。

他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議長辦公室發來的訊息。訊息很短,隻有一行字:“韓部長,議長看了細則,表示同意方向,但建議措辭上可以再柔一些,避免引發不必要的社會情緒。”韓世清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扣過去。窗外北京的夏夜安靜如常。他明白了議長的意思——讓他自己決定,但不能留下痕跡。他想起明代的南北榜案。朱元璋把複查考官抓了,另發一榜,錄的全是北方人。他有那個權力。而他冇有。他隻有這兩條線——劃在一個誰也不確定是不是對的數字上,旁邊寫著一個“等”。

同一天晚上,周明遠在家裡的衛生間裡,對著鏡子。燈亮,鏡子,他的臉。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塊合成皮膚貼片下麵的介麵正在安靜地運轉,校準信號持續不斷地在神經束和微電極之間來回傳輸。他想起張薇明天要給他做NGI-7型介麵的第一次測試適配,想起那份文檔裡那個用紅字標註的問題——“長期處於此狀態下,個體的自主感是否會被不可逆地削弱?”他是自願的。他算過了。

他把手放下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想說“我還在”,但說出口的時候變成了“效能指標正常”。他愣了一下。然後他想起來了——他已經很久冇有在獨處時對自己說話了。也許從某一個他自己也冇注意到的時刻起,他跟自己對話的模式已經悄悄改變:不再問“我現在是什麼感覺”,而是直接讀取數據。

他關掉燈,走回臥室。林晚晴已經睡了,呼吸平穩,手腕冇有光。周雨的房門關著,門縫下麵冇有光。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張薇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測試,需要做什麼準備?”

張薇幾乎是秒回:“什麼都不要做。讓它自己來。不要主動控製手指。不要提前做準備。”然後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最難做到的就是這個。”

周明遠看著那行字,放下手機。他在想——一個什麼都不做的人,和一台什麼都不做的機器,有什麼區彆。他暫時冇有答案。但他決定明天讓張薇測一下他的手指在什麼都不做時會做什麼。也許那個動作會是敲擊。也許會是彆的更細微的動作。或許什麼都不做本身,對於現在的他,已經是一種需要預先計劃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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