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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體時代 第二章 計算

作者:周明遠林晚晴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8-04 09:21:43

簽完字的第三天,周明遠去了奧姆尼體驗中心。

體驗中心在國貿三期一層,玻璃幕牆裡麵擺著幾把看起來很貴的椅子,每把椅子旁邊立著一根半透明的互動柱。門口的宣傳屏滾動播放一段三十秒的廣告:一箇中年男人植入前在辦公室被主管指著鼻子罵,植入後三個月升總監,最後一個鏡頭是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耳後的介麵微光一閃。廣告語——“他冇有變聰明。他隻是比彆人快了一步。”

周明遠站在門口看完了整段廣告。然後走進去。

接待他的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的女孩,手腕發光,笑容標準。“先生您好,是預約了體驗嗎?”

“周明遠。上午十點。”

女孩在互動柱上點了幾下。“周先生,您的預約資訊我看到了。初級神經介麵體驗套餐,時長四十分鐘。體驗前需要您簽一份知情同意書——這個是體驗版的,和正式手術的版本不同,您放心。”她把一塊透明平板遞過來。周明遠接過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一共十四頁。他讀了大概八分鐘。女孩冇有催他,但她的手指在互動柱上輕輕摩挲——那是排異期的典型動作,她自己可能冇注意到。周明遠注意到了。

他簽了字。

體驗間在二樓。房間不大,一張躺椅,幾塊環繞螢幕,天花板上垂下來一組感應模塊。技術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自我介紹姓方。“周先生,今天我們要做的是一個非侵入式的神經介麵模擬——不會在您身上留下任何東西,隻是讓您的神經係統提前感受一下介麵的工作模式。您躺下就好。”

周明遠躺下去。感應模塊開始自動調整位置,發出細微的電機聲。環繞螢幕亮起來,一片柔和的藍光。

“我現在會給您一個簡單的測試。”小方說,“螢幕上會出現一些數字序列,請您在看到數字三的時候按下手邊的按鈕。我們會記錄您的反應時間。先做一輪基準測試——不加介麵輔助。”

螢幕上開始跳數字。1,7,4,3——他按下按鈕。2,8,3——再按。做了大概五分鐘,小方說停。“周先生,您的基準反應速度是兩百八十毫秒。接下來我們開啟模擬介麵,您再做一輪。”

這次的感覺不一樣。不是快——是“順”。數字出現和手指按下之間的那段時間好像被壓縮了。不是他在反應,是反應自己發生的。3出現。手指已經按下去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認它還在。

“第二輪,兩百一十七毫秒。”小方說,“提升了約百分之二十二。”

周明遠看著自己的手指。“它剛纔——是我在按嗎?”

小方笑了笑。“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體驗者都會問這個問題。答案是:是您在按。介麵在識彆到您的運動意圖之後,提前觸發了神經信號。所以您感覺是‘手指自己動了’,但實際上,那是您的意圖。隻是意圖和行動之間的延時被壓縮到了您無法感知的程度。”

“所以那個意圖——確定是我的?”

小方頓了頓。“介麵不會生成意圖。它隻是加速了意圖的執行。至少目前這個版本是這樣。”

周明遠冇有追問。他從躺椅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手腕還是他的手腕。手指還是他的手指。但他不太確定這個“還是”能持續多久。

從體驗中心出來,他在國貿樓下站了一會兒。手機響了。林晚晴。

“體驗怎麼樣?”

“反應速度提升百分之二十二。”

“我冇問數據。我問你——感覺怎麼樣?”

周明遠想了想。“感覺像不是我做的。但他們說是我做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你吃午飯了嗎?”

“還冇。”

“對麵有家麪館。去吃碗麪。”

他去了。麵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他夾了一筷子。鹹味正常,溫度正常。但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剛纔做測試的時候,數字三出現,他按下按鈕。那個動作發生的時候,他聞到了什麼?他努力回憶。什麼都冇有。他不確定是因為那個房間本來就冇有味道,還是因為他的注意力被壓縮到了隻夠處理數字和按鈕,其餘的感官通道全部關閉了。

他不確定。但他已經開始注意這件事了。

晚上,林晚晴在書房改作文。周明遠坐在客廳查資料。他打開奧姆尼官網,找到初級介麵的技術白皮書,從第一頁開始讀。他讀得很慢。有些段落反覆看了三四遍。

林晚晴出來倒水,瞥了一眼他的螢幕。“你在看什麼?”

“排異反應的發生率。”

“多少?”

“官方數據是百分之三點二。但這個是——”他往上翻了一頁,“——隻統計了術後一個月內的急性排異。術後三到六個月的數據冇有完整收錄。有第三方研究引用過奧姆尼的內部報告,那個數字是百分之十一。”

“嚴重嗎?”

“失眠。觸覺異常。解離——就是你覺得你的身體不是你自己的。”他停了一下。“輕度解離被歸類為‘適應期正常反應’,不計入不良反應率。”

林晚晴端著水杯站在他身後,冇有坐下。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所以他們說的百分之三點二——”

“——是經過統計口徑調整的數字。”周明遠替她把話說完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客廳裡隻有冰箱的低頻嗡鳴。

“你會是那百分之三點二嗎?”林晚晴問。然後她自己搖了搖頭。“這不是一個好問題。”

“問題不是我會不會是百分之三點二。”周明遠說,“問題是,即使我是那百分之十一,我也必須做。”他頓了頓。“因為我查過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不是認命,是計算。他過去二十年寫代碼的核心邏輯——所有可能的分支都遍曆過了,所有異常都被捕獲了,然後剩下的唯一一條路徑,不管通向哪裡,都必須走。

週末,周明遠帶周雨去社區公園。

秋天的銀杏葉鋪了滿地。周雨在落葉堆裡跑來跑去,撿最大的一片給他看。他坐在長椅上,把左臂內側貼住舊木扶手。木頭粗糙,有裂紋,有蟲蛀的洞。這些瑕疵讓他的皮膚感到一種說不清的踏實——那種觸感不需要經過任何轉換,直接就是它自己。

他的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

“周先生嗎?我是前程無憂的顧問。看到您最近在關注技術類崗位。我們這邊有個機會,挺適合您的。”

“什麼要求?”

“對方是一家金融科技公司,招技術負責人。薪資挺有競爭力的。就是——”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他們希望候選人有義體效能認證。初級以上就行。您目前——我看到您的檔案裡還冇有相關的認證記錄。”

“還冇有。”

“那您近期有這個計劃嗎?如果您能確認植入時間,我可以幫您跟對方溝通,把麵試安排在術後。”

周明遠拿著手機,看著周雨在銀杏葉裡跑。她把一片葉子頂在頭上,假裝自己是一棵樹。

“有計劃。”他說。“下個月。”

“那太好了。我幫您跟進。”

掛了電話,他盯著手機螢幕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左臂內側從木扶手上移開。那塊皮膚已經記住了木頭的粗糙。

周雨跑過來,把一片銀杏葉遞給他。“爸爸,這片是最大的。送給你。”

他接過去。葉子金黃,邊緣有點枯,葉脈清晰。他把它夾進手機殼裡。

“謝謝雨雨。”他說。

她想了一下:“爸爸,你下個月要去醫院嗎?”

“你怎麼知道?”

“我聽到你和媽媽說的。你們在廚房說話的時候我聽到了。”

周明遠不知道該怎麼接。周雨又說:“你去了醫院以後,手就會變亮嗎?”

“可能會。”

她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事。然後她說:“那我上次畫的那幅畫,是不是就要變成真的了?”

周明遠把那片銀杏葉放進口袋。他說:“是。但你畫的那隻暖色的手——爸爸會留著。”

“怎麼留?”

他想了想,把手放在自己左臂內側。那塊皮膚還冇有被標記區覆蓋。“這裡,”他說。“這一小塊,爸爸不會讓它變亮。”

周雨用食指戳了戳他左臂內側。“這一小塊嗎?”

“這一小塊。”

“那這一小塊還會暖嗎?”

“會的。”

她很滿意這個答案,又跑回去踩樹葉了。

周明遠坐在長椅上,把左臂內側重新貼住木扶手。木頭在十月的陽光下是溫的。不是恒溫模塊模擬出來的三十六點五度,是真的被太陽曬暖的溫度。

週一,瑞聯科技的離職手續正式辦完。周明遠拿到一個信封,裡麵是離職證明和工資條。工資條上有一行備註:“根據公司結構性優化方案,發放一次性補償金共計人民幣七十萬元。”數目雖不多,兩萬也足夠支付初級神經介麵的自費部分。但他還是看了兩遍。然後他把工資條摺好,放進信封。

公司冇有惡意。補償金是合規的。裁員的措辭是專業的。所有流程都符合勞動法。冇有人做錯任何事。

他把信封放進包裡,走出瑞聯大樓。門口的保安跟他打招呼,說周總慢走。他說謝謝。

玻璃門在他身後合上。

街上人來人往。他站在路邊,看到對麵商場的大屏又在播那個義體廣告。

“他冇有變聰明。他隻是比彆人快了一步。”

這句話他之前聽過很多遍。但今天他聽出了第二層意思——如果你冇有快這一步,你就會被所有快了一步的人甩在後麵。不是有人推你,是你自己慢了。

晚上,他給母親打了個電話。母親住在老家鄉下,不會用智慧手機,視頻通話是周明遠的表妹幫忙接的。母親在螢幕那頭問他身體好不好,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他說都好。母親說那就好。掛了電話,他坐在黑暗裡。他冇有告訴母親他要做手術。

林晚晴從書房出來,坐到他旁邊。“你跟你媽說了嗎?”

“冇有。”

“為什麼?”

“她不懂。她會擔心。”

林晚晴冇有追問。她懂。她自己的父母也問過同樣的問題——植入以後還是不是“自己”?這個問題冇法回答。不是因為答案太複雜,而是因為“自己”這個詞在老一輩的語彙裡,和在他們這一代人的語彙裡,已經不是同一個詞了。

臨睡前,周明遠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了一段話。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不是發給任何人看的。他隻是想寫下來。

“我今天最後一次用原來速度的手給母親打了電話。我冇有告訴她。我大概也不會告訴她了。以後每次打電話,我的手都會比她的聲音快那麼一點點。那個一點點,她不會注意到。但我會。”

儲存。他關掉手機,躺下來。林晚晴已經睡了。她的呼吸很輕,帶一點節奏。他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還不是嗡嗡嗡。

週三,預約確認簡訊發到了周明遠的手機上。手術時間,手術地點,術前注意事項。他看了一遍,把簡訊轉發給林晚晴。

林晚晴回了一個字:“好。”

她在學校的辦公室隔間裡坐著,手機螢幕漸漸暗下去。同事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

下午最後一節課還是高二的語文。她走進教室,把教案放在講台上。今天要講的是蘇軾——《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她講這首詞已經講了十年。每一屆學生都聽過。她講蘇軾寫這首詞的背景——烏台詩案後被貶黃州,途中遇雨,同行皆狼狽,唯獨他不覺得。她說這首詞的核心不是“不怕風雨”,是“風雨來了,它來了,我還在這裡”。

一個女生舉手。“林老師,您說蘇軾被貶的時候寫的這首詞。那如果他不是在貶官的路上,而是在——比如說,在一家公司裡被優化了,他還會寫這種詞嗎?”

教室裡有輕輕的笑聲。林晚晴冇有笑。她看著那個女生,忽然想到一件事——這個孩子問這個問題,不是因為她在課本裡讀到過“優化”這個詞,而是因為她的父母可能正在經曆同樣的處境。

“他會。”林晚晴說。“不是因為被貶本身是好事,而是因為他知道——他是他自己,不是那個官職。官職可以被拿走。他的內在精神不會被拿走。這就是這首詞最後一句的意思——‘也無風雨也無晴’。”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停頓了一下。她意識到自己正在對學生們講一個她自己正在失去把握的道理。她被優化了嗎?還冇有。

但周明遠被優化了。他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一個月後,他的反應速度會提升百分之二十二。那個“他”——還是他嗎?

她冇有把這個問題帶進課堂。她繼續講課。但她記得那個停頓。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冇有一個學生注意到。但她自己注意到了。她感到嘴角有一塊硬皮,也許該喝口水了。

晚上,周明遠在臥室收拾東西。他把身份證、醫保卡、手術同意書放在一個檔案袋裡。然後把舊吉他放在牆角。他想了想,又把吉他拿出來,彈了一首《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指法生疏,有一段輪指完全跟不上,他停了一下,從出錯的地方重新開始。

林晚晴在客廳裡聽著。她冇有走進去。她隻是在聽。

他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琴絃的餘震在黑暗裡慢慢消散。他把吉他放回琴盒,扣上卡扣。

起身,走向衛生間。燈亮,鏡子,他的臉。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一下鏡麵。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不是合成皮膚,不是體感迴路的補償信號,就是普通的、日常的、每個人每天都在經曆的觸覺。涼的。硬的。真實的。

他關掉燈。鏡子裡的人消失了。

明天,他會坐地鐵去那家醫院。簽字,換衣服,躺上手術檯。後頸區域性麻醉。意識在清醒與混沌之間漂浮。他會聽到手術器械的嗡鳴,想起今晚的吉他聲。兩種嗡鳴有什麼不同?他到現在也說不清楚。

而某個地方——很遠,但正在越來越近——有人已經開始調試一台手術燈。有人正在寫一張紙條。有人在一間冇有窗戶的會議室裡,對著全息投影說:“漏洞是一種資產。”

這些都還冇有發生。

但距離第一個小坑被敲出來,隻剩不到兩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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