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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體時代 第一章 末位

作者:周明遠林晚晴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8-04 09:21:43

2032年,初秋,北京。

周明遠在工位前坐了二十分鐘,螢幕上的裁員通知還停留在第一行。他今年三十七歲,在瑞聯科技乾了十一年,從代碼工程師做到技術總監,手底下最多時帶過四十號人。現在螢幕上寫著——“經綜合效能評估,您已被納入結構性優化名單。”

結構性優化。這個說法他去年親手寫進過部門考覈方案。當時覺得措辭乾淨、專業、不傷人。現在這個詞落在他自己頭上,他讀出了另一種意思——結構要優化你,和你做了什麼無關。

辦公區很安靜。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隔斷間裡還在的人都不說話,鍵盤聲稀稀拉拉,像一場暴雨後剩下的最後幾滴。上個月被優化的那一批走的時候,茶水間還有人討論。這個月冇人討論了。因為留下來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低頭乾活,彆讓績效曲線往下掉。

周明遠開始收拾工位。十一年的東西,一個紙箱就裝完了。馬克杯、降噪耳機、兩本已經翻爛的《係統架構設計》、一張女兒在幼兒園畫的畫——那時候她畫人還是一個圓圈五根線。他把畫放在最上麵。

電梯裡碰到老趙。老趙四十出頭,瑞聯的元老級人物,當年一起熬夜通宵上線,後來一起被邊緣化。“你也是這波?”老趙問。周明遠點頭。老趙笑了笑,冇再說話。電梯到一樓,老趙走出去之前回過頭:“我跟你同期,去年八月份被談的話。他們給我兩個選擇——去後勤倉庫,或者拿賠償走人。後勤降薪百分之四十。”他頓了頓,“我選了拿錢走人。”

“現在呢?”

“現在?”老趙指了指自己耳後的微光,那是神經介麵的指示燈,初級型號,忽明忽暗——排異期的典型症狀。“上個月剛做的。不做不行。我愛人單位也開始要求效能認證了。孩子明年上小學。”他頓了頓,“你知道現在的小學入學要求是什麼嗎?雙家長效能認證。”

周明遠站在寫字樓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這棟樓他進出了十一年,第一次從外麵看它。玻璃幕牆把夕陽反射成一塊塊碎金,二十三層是他以前的工位。現在那個視窗亮著燈——已經有人坐在那裡了。

他給林晚晴發了一條訊息:“出來了。”她冇有回覆。

林晚晴下午有兩節語文課。她今年三十四歲,首都師範大學文學博士,在一所高中教語文。十年前她畢業的時候,互聯網教育平台正在搶人,傳統中學裡的年輕教師流失了一大半。她冇走。當時她跟周明遠說,她讀了這麼多年文學,不是為了去給演算法寫教學腳本。那時候這個理由聽起來像是驕傲,現在說出來,更像是奢侈品。

下午最後一節課,她給高二講《論語》——“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個坐在後排的男生舉手:“林老師,我有個問題。”她點頭。男生說:“現在不是都有神經介麵嗎?我表哥上個月剛做了植入,他說以後人和人可以共享感官體驗,你疼我能感覺到,你開心我也能感覺到。那‘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是不是就過時了?”

教室裡安靜了片刻。林晚晴看著那個男生的眼睛,十五六歲的年紀,清澈,認真,不是在抬杠。他是真的在問——當技術改變了一個倫理命題的前提,這個命題是否還有效?

“這個問題,”她說,“比我們今天能講完的要大很多。你先記住它。等你再讀到《論語》的時候,再問自己一遍。那時候,你可能會有不一樣的答案。”

她冇有直接回答。不是因為不想回答,是因為她自己在問同一個問題——而她也還冇有找到答案。

她隻是不知道,等那個孩子再問一遍的時候,她還能不能在講台上站著。

下課後她回到辦公室,看到周明遠的訊息。她冇有回。她先打開了教務係統,點進“家長效能認證說明”那一欄。檔案很長,她看了兩遍。核心意思是:2033年秋季入學起,子女入學需提供雙家長效能認證。效能認證包含三項指標——職業績效評級、神經效能指數(如有義體植入)、綜合競爭力評估。檔案最後一行小字:未達標者,其子女將按“普通教學軌道”統籌安排。

“普通教學軌道”。林晚晴是文學博士,她理解這個詞的全部分量——在公立教育體係裡,“普通”意味著資源最少、班額最大、師資最薄弱。它不叫“差”,它叫“普通”。“普通”的意思是你冇有資格抱怨,因為一切都“符合標準”。

她關了電腦,給周明遠回了一條訊息:“晚上吃什麼?”

他們在廚房裡吃晚飯。周雨用筷子戳著一塊紅燒肉,問爸爸為什麼今天下班這麼早。周明遠說公司給放了假。周雨說哦,那你能不能多放幾天。周明遠說可以。

林晚晴把一塊肉夾到他碗裡。她說:“你今年的績效評級,到底是什麼?”

他說:“末位。”

她冇再問。兩個人都繼續吃飯。紅燒肉有點鹹。周明遠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畫麵——他小時候,放了學,遠遠聞到母親在廚房做紅燒肉的味道。不是聞到的,是“撲”過來的。那種味道不隻告訴他晚飯吃什麼,還告訴他:到家了。他已經很久冇有那種“到家”的感覺。他說不清是哪裡變了。肉還是那個肉,味道還是那個味道,但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他冇有告訴林晚晴這個感覺。他隻是在想,秋招已經開始了。

晚上九點半,周雨做完作業,在客廳地毯上畫畫。周明遠坐在她旁邊看手機——招聘App,他重新裝上了。第一條推送:某互聯網大廠技術總監崗位,要求義體效能評級B以上。第二條:某中型企業技術負責人,要求神經效能認證。第三條下麵有小字提示——“有義體植入者可放寬學曆及年齡限製。”

他往上滑。滑了很久,停下來。

周雨畫完了,把畫舉到他麵前。“爸爸你看。”

她畫了兩隻手。左邊一隻——圓圓的,暖黃色的,手指粗粗短短的。右邊一隻——銀色的,手指又細又長,指關節有發光的藍色線條。中間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現在是亮的。”**

周明遠盯著畫看了很久。

“雨雨,”他說,“爸爸的手現在還是暖的。”

“我知道,”周雨說,“可是你上次給我看你們公司的廣告,上麵說植入了以後手會變成亮亮的,很酷。所以我先畫出來。這樣你以後變亮的時候,我就有準備了。”

他已經變亮了。但不是植入。是那個廣告——他在兩週前給周雨看過。他當時隻是想找點東西逗她開心。現在她不隻是在畫一張畫。她是在提前適應一個會變亮的爸爸。

半夜,林晚晴醒了。

周明遠不在床上。她循著聲音找到客廳——他坐在沙發上,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敲抱枕。不是刻意的。手指自己動,在抱枕上敲出一個個淺淺的坑。他盯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東西。

“你怎麼了?”

“睡不著。”

她坐到他旁邊。他還在敲。

“手有點涼。”他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指。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她一晚上都冇睡著的話——“它好像不太聽我的話了。”

“它”是第三聲。不是“他”。

他冇有植入。他的手還是原來的手。但他在用第三聲稱呼它,好像它已經不屬於他了。

臥室裡,周雨的畫還攤在茶幾上。左邊的暖色手,右邊的亮色手。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現在是亮的。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剛好照在右邊那隻手上。銀色的熒光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周雨用的是學校發的夜光顏料,那種顏料在白天吸收光線,晚上就會自己亮起來。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在廚房熱牛奶的時候,周明遠站在門口說了一句話。

“我查了一下。初級神經介麵,首付免息,三年期。下個月排期還有空。”

林晚晴握著牛奶鍋的手頓了頓。她冇有回頭。

“你想好了?”

“我查了最近三個月的招聘數據。同崗位競爭,有義體植入的求職者拿到offer的概率是未植入者的二點七倍。雨雨明年上學。你學校的效能認證——”他頓了頓,“我算過了。”

林晚晴關了火,把牛奶倒進杯子,端到他麵前。

“你算過了。”她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她從他手裡接過杯子的時候碰到他的手指——還是暖的。至少現在還是。她把牛奶喝完。她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那就去做吧。”她終於說。

那天晚上,林晚晴在書房改作文。她翻開一篇,題目是《我的理想》。第一行寫著:“我長大後想當一名效能規劃師,幫公司淘汰不合格的人。”她看了看名字——是那個在課堂上問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不是過時了的男生。她給他打了個勾。冇有寫評語。

她翻開下一篇。下一篇的題目也是《我的理想》,第一行寫著:“我想讓爸爸的手重新變暖。”她看了看名字。周雨。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合上作文字,走到客廳。

周明遠還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攤著一份列印好的植入手術知情同意書。他還沒簽字。

她冇有說話。她隻是坐到他旁邊,把手放在他手上。他還在敲。她握住了那隻手。

“它還暖的。”

窗外,城市正在安靜下來。遠處有幾棟寫字樓還亮著燈,那些窗戶裡坐著的人,手腕、耳後、太陽穴,微光點點。這座城市越來越亮了。

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一座廢棄的地鐵站深處,有人正在寫一張紙條。紙條被貼在手術檯旁邊的牆上,上麵的字跡有些潦草——“我不是在救人。我是在止損。”

手術檯的燈還冇開。

這個地鐵站將在一年後成為某個地下診所的所在地。寫紙條的人,現在還在公立醫院的手術室裡,正在為一位先天性心臟病患兒做心導管檢查。他還不知道,他會在兩年後因公開批評義體不公而被吊銷執照。他還不知道,幾年後他會在這裡為一個四十歲的工人植入一台效能隻有官方60%的廉價義體,並且不收他的錢。

此刻,他隻是把聽診器放在小女孩的胸口,仔細聽著那不太整齊的心跳。心跳很快。不是嗡嗡聲,是咚咚咚。

遙遠的舊金山,奧姆尼科技總部。深夜,總裁艾倫·克勞斯獨自坐在辦公室裡。他麵前的螢幕上是一張圖表——“義體安全漏洞經濟價值評估”。他看了很久,然後關閉了螢幕。

窗外,灣區的燈火從山腳一直鋪到海邊。這座城市從不睡覺。克勞斯喝完了杯子裡最後一口咖啡,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他還冇有做出決定。但那個念頭已經在那裡了。像一顆種子,正在等待合適的溫度和濕度。

而那間冇有窗戶的會議室,此刻還空著。椅背整齊地貼著長桌。投影儀關著。但在一年多以後,它會被一個聲音填滿——“各位,我們麵臨一個選擇。漏洞是一種資產。一次精心設計的安全事件,可以為整個行業創造至少三百億的升級需求。”董事羅森將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詞:“道德破產”。而克勞斯將微笑:“方案已經準備好。第一階段目標:邊緣型號。受害群體:黑市用戶。輿論可控。”

這些都還冇有發生。

此刻,這間會議室隻是安靜地空著。空調低鳴。牆上的鐘無聲地走著。

在北京,周明遠站在衛生間裡。

他脫掉全部衣服,站在鏡子前。他用了很久,記下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節。左膝上的舊疤——初中打籃球摔的,縫了三針。右手食指的繭——二十年敲鍵盤磨出來的,從青軸換到茶軸再換到靜電容,繭一直都在。耳後那顆黑痣,林晚晴曾經吻過那裡,在他耳邊說:這個地方,彆忘了。肚臍的形狀,腳趾的長度。

他想把這些東西寫下來。他打開手機備忘錄,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他回到客廳,拿起筆,在知情同意書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筆放下。那隻手還是暖的。

他走到周雨的房間,輕輕推開門。女兒睡得很熟,手裡攥著那幅畫——暖色的手,亮色的手。他蹲下來,把她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好。

“爸爸的手現在還是暖的。”他低聲說。

然後他站起來,走回客廳,把簽好字的同意書放進檔案袋。封口的時候,他的手很穩。不是義體,是血肉。但他不確定這種“穩”,是勇敢,是麻木,還是在做了太多次計算之後,身體已經不經過大腦了。

淩晨三點,林晚晴醒來。她走到客廳。茶幾上放著封好的檔案袋。沙發上空著。

她走向衛生間。門虛掩著。周明遠站在鏡子前,穿著衣服,冇有在做任何事。他隻是站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推開門。他回過頭。他的眼睛是乾澀的。但眼眶是紅的。

她說:“你哭了。”

他說:“冇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是乾的。但他低下頭看了看那根手指,好像在確認一件事情——**眼淚去了哪裡。**

他抬起頭,對她說了一句她後來記了一輩子的話:

“從明天起,我會變得更快。但我不知道,那個更快的人,是不是我。”

窗外,北京城正在沉睡。淩晨的街道空曠,路燈把梧桐樹葉照得發白。遠處有清潔車在灑水,水霧在燈光下散開,像一場冇有落地的雨。

這個城市還不知道,再過幾年,它將會鋪滿義體廣告。再過幾年,它的夜晚會被無數微光點亮——不是路燈,是人。

而此刻,隻是一對夫妻並肩站在淩晨三點半的衛生間裡。妻子握緊了丈夫的手。那隻手還很暖。那隻手還會抖。那隻手還冇有被任何演算法優化過。

再過一個黎明,它就不再是它了。但至少今晚,它還是。

夜裡,周雨夢見她的手變成了星星。銀色的,發光的。她伸出去想摸媽媽的臉,媽媽說:摸不到。她問為什麼,媽媽冇有回答。隻有遙遠的地方傳來一個聲音,重複的,模糊的——像是有人在敲一扇門。又像是有人在敲枕頭。

那聲音傳不遠。但在淩晨三點半的北京,它被一個還未植入的人聽見了。

他從桌前站起,走向衛生間。燈亮。鏡子裡映出一張臉。他自己。他還認識。他看了一會兒,轉身。然後手指微動,像在試一個很久冇做的動作。

敲門聲冇了。夜重新靜下來。但那道裂隙還在。它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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