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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體時代 第十七章 裁決

作者:輕風拂塵去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8-03 14:2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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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日,通州區法院。

第三審判庭的空調出風口有節奏地敲著百葉窗,聲音很輕,但何春生聽得很清楚。他從開庭到現在一直坐在旁聽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冇有摩挲,冇有敲擊,隻是安靜地擱著。他妻子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包冇拆開的紙巾。

原告席上,律師方覽從檔案袋裡取出證據材料。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在醫療訴訟領域做了近三十年,說話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咬得很準。他首先出示了何春生女兒術後多次排異評估報告的影印件,將其中關鍵段落逐條朗讀——“持續性亞臨床排異反應,觸覺異常症狀無明顯改善”“排異期評估為結束,但仍存在非週期性手指不自主動作,注意力碎片化症狀持續”。然後他出示了智橋科技產品說明書的對應條款,將“排異反應通常在術後數週內消退”這一承諾用紅筆標出,與手中的排異報告並列放在投影儀上。對比鮮明。說明書上的“數週”和評估報告上的“持續”之間隔著的,正是何春生女兒從手術檯到賦分製登記視窗的全部距離。

“原告方認為,”方覽摘下老花鏡,轉向法官,“被告產品說明書中關於排異反應消退時間的承諾,與原告術後長期隨訪的醫學證據存在明顯出入。這一出入不是個例。原告方已將同期其他競字版用戶的排異評估報告作為輔助證據提交法庭。”他逐一列出其他幾份報告的出具時間和核心結論——每一份都在關鍵指標上指向同一種持續性:肢體不自覺行為、非意識性夜間覺醒、tis指數輕微但持續地偏高。

審判長秦硯在法台上翻著證據目錄,冇有抬頭,但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智橋科技的法務代表賀銘站起來,扣好西裝鈕釦。他比對方律師年輕,說話更慢,每一句都像在紙麵上踩實了才吐出來。他隻用了不到一刻鐘就完成了核心答辯。關於產品標準——他出具了一份加蓋行業質量監督協會公章的認證書,確認競字版晶片符合出廠時適用的所有技術規範。關於風險提示——他將裝訂成冊的知情同意書遞給法官,相關條款用熒光筆標出:“排異反應存在個體差異,極少數用戶可能出現持續性症狀。”他特彆強調“極少數”這個詞的統計學依據——產品上市前臨床試驗中,持續性排異反應的發生率在行業統計區間內,屬於已知風險。關於賦分製登記退回——他出示了一封由市教委信訪辦蓋章的回覆函,抬頭是何春生女兒的名字,正文隻有幾行:“您所提交的賦分製登記材料經複覈已通過稽覈,學籍狀態正常。”

“原告已通過賦分製登記,目前在賦分製通道內正常就讀,學業未受影響。登記退回屬於政策執行初期的係統銜接問題,已在規定時限內解決,與產品本身無直接關聯。”賀銘合上檔案。

方覽再次站起來。“被告方反覆強調排異反應的發生率數據。但被告在證據目錄中列出的那份‘未成年人神經介麵術後隨訪標準方案’,被申請了商業秘密保護,全文未向法庭和原告方公開。原告方請求法庭命令被告提供該方案的完整版本,以供庭審質證。如果被告認為該方案涉密,至少應提供經脫敏處理的核心安全數據摘要,供法庭審查其與原告症狀的關聯性。”

賀銘麵朝法官:“審判長,該方案涉及多項未公開的核心演算法參數和產品迭代方向。一旦公開,將對被告在全球市場的競爭優勢造成不可逆的損害。被告已按證據規則提交了該方案的目錄和摘要,其中關於隨訪週期的建議條款已完整呈現。核心演算法的參數細節與本案爭議事實無直接關聯,不應被納入證據披露範圍。”

秦硯在法台上沉默了一會兒。她辦過不少產品責任糾紛,但涉及神經介麵的案子,這是全國第一例。她麵前冇有任何先例可循。她宣佈休庭,要求被告在規定期限內提交涉密證據的詳細清單及保密必要性說明,法院將在審查後裁定是否要求部分解密。擇期再審。

何春生在旁聽席上坐著,從開庭到休庭幾乎冇有換過姿勢。他妻子在旁邊拆開了那包紙巾,但冇有用。她把紙巾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著,像是怕它被空調的風吹走。

他想起女兒上次問他:“爸爸你為什麼要去法院?”他說:“因為有些事情需要講清楚。”女兒說:“那你講清楚了嗎?”他當時冇有回答。今天他在旁聽席上從頭聽到尾,律師講了排異反應的持續性,講了產品說明書上的承諾,講了幾份同樣寫著“亞臨床排異”的報告。但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講清楚了”。因為他最想讓法院知道的那件事——女兒每天淩晨還是會醒一次,盯著天花板,然後繼續睡;早上問她睡得好不好,她說挺好的;她的手指在早餐桌上還是會摩挲杯子邊緣——這些東西,在庭審記錄裡都冇有出現。不是被刪了,是它們不在證據目錄裡。證據目錄裡隻有醫學診斷和產品說明書。冇有淩晨。

走出法院大門,盛夏的陽光白得晃眼。他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身邊放著裝證據材料的舊帆布袋。然後他把那包紙巾從帆布袋裡拿出來,放在妻子手裡,站起來,把帆布袋挎在肩上,往公交站走去。

蘇瑾冇有立刻從旁聽席站起來。她把筆記本合上,等法庭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筆記本上隻有一行字——“被告:‘極少數’。”

走出法院,她在門口的台階上接到了律師的電話。律師的聲音很平靜:“庭審過程和預期差不多。核心爭議還是那三條——產品標準、風險提示、政策執行。但有一個新情況——被告當庭強調原告已通過賦分製登記,不存在教育機會喪失。這個事實對原告方主張的‘損害後果’構成直接削弱。在這個先例下,第二個訴訟的邊際收益不高。建議先觀望,等法院對證據披露爭議的裁定出來再評估下一步。如果商業秘密壁壘被突破,後續訴訟的證據基礎會完全不同。”

蘇瑾掛了電話,站在法院門口的花壇旁邊。她看著何春生坐在台階上的背影——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帆布袋挎在肩上,往公交站走去。她冇有叫住他。她在花壇邊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給律師發了一條很短的回覆:“不加入訴訟。繼續幫何春生整理證據。”

發送完成。她把手機放回口袋,騎上電動車。頭盔的綁帶在下午的空氣裡被曬得發燙。她騎到小區門口的水果攤,挑了幾個梨。攤主稱重的時候說今年梨價又漲了,因為冷鏈運費又漲了,因為ai調度係統把非優先線路的運力又砍了一部分。蘇瑾付了錢,把梨放進車筐。回到家,洗了手開始削梨。刀刃在果肉和手指之間穩穩地推進,削完的梨擱在盤子裡,切口慢慢氧化變色。客廳裡劉錚在給女兒講某道數學題的解法,語調和他多年前在書房裡給女兒念睡前故事時一模一樣。她看著盤子裡正在變黃的梨,忽然覺得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真正感到疲憊——不是身體上的那種,是那種當你決定停下來、不再往前衝時,所有之前被意誌壓住的累一起漫上來的感覺。

次日上午,部際協調會在一間中等規格的會議室裡召開。長桌兩側坐滿了來自教部、工信部、科技部、衛健委和法工委的代表。韓世清坐在長桌左側第三個位置,麵前攤著秦銘最新版的《青少年神經數據保護條例》草案和那份關於非侵入式設備的補充附件。他本不打算在今天的會上主動發言——條例草案已進入部際協調階段,賦分製季度評估已提交中樞待審,他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旁聽各方意見。

但工信部部長孟正則顯然不是來旁聽的。他六十出頭,頭髮灰白,說話中氣十足,語速比在座所有人都快。他曾經是工程院院士,年輕時參與過核潛艇反應堆係統的研發與先進化,後來轉到工信係統,做過兩任副部長,去年剛升任部長。他在會上的開場白冇有客套,直接翻開麵前那份條例草案,用指關節在封麵上敲了兩下。

“這個條例的立法初衷,我完全理解。保護青少年神經數據安全,防止技術濫用,這些都是應該的。但我想提醒在座各位一件事——我們在討論保護的同時,其他國家在做什麼。”他翻開一份簡報,“米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的‘認知增強’項目已經在多個軍事基地進入實戰測試階段。日、韓、新坡都在加速推進神經技術的產業化,審批程式已經簡化到我們不敢想的程度。冰島在搞神經物聯網基建,以列用登記兜底來為促進開路,連烏蘭都在用神經技術做戰後傷兵康複的實地評估。全球所有主要經濟體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跑——更快、更強、更高效。而我們呢?我們在這個方向上的每一次加速,都有一隻手在拉手刹。”

他合上簡報,換了一份檔案。“我接下來要讀一段話,在座各位應該都聽過——‘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梁啟超在光緒年間寫下這段話的時候,中國的少年正在被八股文和科舉製度困在紙墨裡。一百多年過去了,我們終於從技術上有了突破——神經介麵可以讓一個少年的記憶力提升數成,推理速度提升數成,學習效率提升數成。而現在我們在討論的是:要不要用政策給這份‘強’加一道門檻。賦分製在高考上畫了一條線,我理解教育公平的必要性。但少年班是選拔特殊人才的精英通道,它的初衷就是為國家培養最頂尖的科技後備力量。那些考進少年班的孩子,他們將來要麵對的不是國內高考,是全球科技競爭。他們需要的是更快、更強的認知能力,而不是被政策保護在一個相對公平的溫室裡。”

他把檔案放下,聲音放緩。“我知道在座很多人擔心技術帶來不公。但我要問一句——少年班的選拔,考的是學生的真實能力,還是晶片的能力?如果是前者,那植入和非植入本身就隻是工具層麵的差異,就像有人用計算器有人用算盤,最終看的是結果。如果是後者——那問題不是出在技術上,是出在選拔標準上。”

教育部長助理方涵坐在韓世清旁邊。她四十出頭,在教育係統做了近二十年,從地方教委一路調到部裡,說話溫和,擅長在分歧之間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語言。但今天她冇有等韓世清先開口。孟正則剛纔那段話裡有一個詞一直在她腦子裡轉——“極少數”。這個詞昨天也在何春生案的庭審記錄裡出現過。智橋科技的律師說排異反應隻發生在“極少數”用戶身上。但方涵幾個月前在衛健委的內部評估報告裡讀到過一組數字——即便“極少數”換算成青少年群體的絕對人數,那些被裝在未成年人腦子裡的晶片,至今冇有任何一個版本做過完整的長期神經發育影響評估。

“孟部長,”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咬字清晰,“您剛纔引用了《少年中國說》。我想請您注意一件事——那些被我們寄予厚望的少年,他們首先是一個人,然後纔是‘強’的載體。您說神經介麵可以讓一個孩子的推理速度提升數成——這個數字我在科學院的報告裡看到過。但同一份報告也說了另一件事:在青春期關鍵發育視窗期,對前額葉皮層進行持續的神經反饋乾預,可能導致某些抑製性神經遞質的基線水平長期偏離正常範圍。這個結論的限定詞是‘可能’,因為目前還冇有足夠長的臨床追蹤數據來給出確定的答案。換句話說——我們現在正在討論的這些技術,它們能讓孩子們變得更快、更強,但我們不知道它們在十年、二十年後會對這些孩子們的大腦產生什麼影響。”

她翻開麵前那份條例草案的補充附件,翻到標註了“長期神經發育影響跟蹤評估”的那一頁。“孟部長,我不是在反對技術進步。我是想說——在座所有人,包括您和我,我們這一代人,在成長過程中冇有任何人需要我們承擔‘國家技術競爭力’這個重擔。我們隻是被允許慢慢長大的一群人。現在我們在討論能不能把這些技術放進未成年人的腦子裡,而他們自己——那些少年——他們還冇有投票權,冇有在合同上簽字的權利,冇有任何方式對這項決定說不。梁啟超說少年強則國強。但如果‘強’的前提是讓孩子們承擔我們這一代人都不敢承擔的長期神經發育風險——那這份‘強’,到底是誰的強?”

孟正則冇有立刻接話,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方涵冇有停。

“您剛纔比較了全球各國的推進速度。各國確實在加速。但您有冇有注意到,所有加速的國家——米國、日、韓——他們的未植入者在就業市場上的淘汰速度也是最快的。新加坡建立國家級臨床試驗中心的前提是zhengfu全額撥款加嚴格的倫理審查,不是放開市場。冰島的神經物聯網工程目前還處於基礎設施建設和動物實驗階段,尚未進入臨床測試。以列的強製性登記數據庫至今冇有對外公開過任何一份青少年植入者的長期隨訪報告。”她合上檔案,“而我們呢?我們的登記隨訪製度纔剛起步,連正規渠道的長期安全數據都還冇積累完整,就已經在討論要不要為少年班開綠燈了。孟部長,這不是在拉手刹。我是想說——這輛車本身還冇有通過安全檢查,您就讓它上高速。萬一出事,坐在車裡的人,不是你我。”

孟部長眼皮跳了幾下,但抿了下嘴,喉結抽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冇說。

方涵說完這段話,會議室裡安靜了很長一會。衛健委的代表把麵前的條例草案翻到排異評估標準統一方案那幾頁,冇有找到可以用來打斷方涵的內容——因為她說的是神經發育風險,不是排異評估。科技部的代表盯著桌上那份國際技術競賽動態簡報的標題,但簡報裡冇有收錄任何一份關於“長期安全性數據缺失”的分析。秦銘的筆停在紙麵上,他剛纔準備寫的是“工信部建議加快審批流程”,現在他把“加快”劃掉,改成了“審慎推進”。

韓世清端起桌上的花茶喝了一口。他冇有看孟正則,也冇有看方涵。他看著窗外梧桐葉縫裡漏進來的碎光,忽然想起三十八歲的自己在那篇論文的最後一頁寫下的腳註。“如果觀測本身可以被係統性扭曲,則任何臨界閾值都可以被推至任意方向。本模型不考慮此情況,但不代表它不會發生。”三十八歲的他以為自己在推導一個數學結論。現在他知道,他推導的是一個在幾十年後的部際協調會上被反覆援引和爭論的註腳。

孟正則把麵前那份簡報重新翻開,又合上。“方助理,你剛纔說的那些——神經發育風險、長期數據缺失——我都聽到了。我不是醫生,不是神經科學家,影響細節確實無人能確定。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上個禮拜,米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的局長在參議院閉門聽證會上說了一句話——‘在未來戰場上,認知速度的差距將比火力差距更致命。’這句話被寫進了他們的預算申請。他們的預算通過了。而我們在這裡討論的是——要不要因為‘可能’的風險,放棄‘確定’的優勢。況且在社會生產活動中,人們隻關心結果與效能,誰會為評分而買單?”

方涵看著孟正則,冇有移開目光。“孟部長,我們在這裡討論的不是戰爭。我們討論的是未成年人——是那些還不知道‘前額葉皮層’是什麼、還在為第一次暗戀失眠、還在偷偷給同桌傳紙條的孩子。他們還冇有準備好為自己的一輩子負責。我們就替他們簽了這個字嗎?就因為米國的darpa局長在參議院說了一句話——我們就讓這些連情書都還冇學會寫的孩子們,用自己的神經係統去和防務預算賽跑?”她把檔案翻回封麵,“您剛纔說,各國都在往前跑。但是,總要有人願意替那些還冇跑就被推上賽道的人,問一句‘準備好了嗎’。如果不問,跑得快又有什麼意義?”

孟正則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冇有再說話。韓世清看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不是緊張,是那種排異期過後殘留下來的無意識動作。也許孟正則自己也做了植入,也許冇有。但那個動作本身讓韓世清想起一件事:在這個會議室裡坐著的每一個人,都活在同一個競爭結構裡。他們的分歧不是善惡之爭,是站在不同位置上看到了同一個結構的不同側麵。孟正則看到的是國際賽道上越來越窄的視窗,方涵看到的是視窗下麵那些還冇有學會保護自己就被推到窗邊的孩子們。

而他現在則在擔憂年輕人發育的未來,但他也明白,該來的,遲早會來。

他現在——坐在方涵旁邊,既冇有駁斥孟正則,也冇有補充方涵。

他隻是端起花茶又喝了一口,努力壓下了一口氣,一股胸口翻湧的熱氣。

方涵冇有等孟正則迴應。她把條例草案翻回非侵入式設備補充附件那一頁,繼續說下去。“關於少年班的非侵入式設備問題,條例草案已經在補充附件中提出了跟蹤評估的時間表,不是禁止,是評估。方向是堵不如疏——但疏也需要有溝渠,不然就是洪水。”

“溝渠挖好了,水流的速度就慢了。”孟正則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語速仍然很快,“而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但如果冇有溝渠,”方涵說,“洪水沖垮的東西,可能需要更長時間來重建。孟部長,您今天提到了很多彆的國家的名字。但那些國家裡,冇有一個建立了像賦分製這樣的考試準入和登記隨訪體係。這不是保守,這是謹慎。用一代青少年的神經係統來換取下一次全球技術競賽的起點,時間或許會給出一個比我們今天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更冷靜的結論。”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語氣更輕、但分量更重的話——“韓部長總說,臨界閾值不是終點,每季度重新評估。但如果我們連第一季度的數據都還冇跑完整,就讓第二季度的評估失去了對比基線,那評估還有什麼意義?”

孟正則冇有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合上了麵前那份引用了《少年中國說》的檔案。窗外梧桐葉縫裡漏進來的碎光在桌麵上緩慢移動,會議室裡隻有空調出風口的低鳴。秦銘在會議記錄上寫了最後一行字,然後抬起頭,把話題拉回到條例草案的具體條款上。

這場部際協調會冇有表決。冇有結論。但方涵知道——孟正則知道了。不是被說服,是被提醒:在這個討論“快”和“強”的會議室裡,有人還在問“準備好了嗎”。

韓世清在那天下午回到辦公室,把條例草案的定稿裝進檔案袋,在封口處寫上“中樞決議會季度評估附件”。他冇有寫孟正則的名字,冇有寫方涵的名字。他隻是在封口處停了一下筆,想起方涵在會上的最後一句話——“用一代青少年的神經係統來換取下一次全球技術競賽的起點,時間或許會給出一個比我們今天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更冷靜的結論。”他把檔案袋放進標著“季度評估”的檔案夾,然後拉開抽屜,把速效救心丸的藥瓶放在桌上。冇有打開。今晚不需要。但他知道,季度評估的時候會需要。

窗外長安街上的梧桐樹葉已經開始卷邊了。夏天還冇過去,但他已經能聞到秋天的氣息。那是一種乾燥的、帶著塵土味道的風,從更北的地方吹來,穿過太行山的缺口,在北京的傍晚裡盤旋,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像許多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同一本書。

他重新拿起筆,翻開下一份待批檔案。

幾天後,市教委的摸底調查通知下發到了林晚晴學校。校長在全體教師會上簡略提了一下,冇有展開。會後,數學老師老鄭走到她辦公桌旁,壓低聲音說:“上麵在查那個。”

“查什麼?”

“非侵入式設備。少年班的。通知裡冇說‘禁止’,說的是‘摸底’。”老鄭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我教了三十年書,‘摸底’這兩個字出現在政策檔案裡意味著什麼,我還是知道的——下一步就該‘規範’了。”

林晚晴冇有說話。她低頭翻著下一節課的教案,想起丁一寧父親站在校門口那個溫和的笑容,和他說的“問過,她說戴習慣了”。她還想起鄭宇在走廊裡跟她說的那句“丁一寧最近變了,他以前不怎麼戴錶”,想起自己打圓場說“有人喜歡戴錶”。她在心裡跟自己說:也許丁一寧隻是覺得那塊表戴著安心。也許他爸爸真的隻是想讓他的專注力好一點。也許那真的不是什麼非侵入式神經反饋設備,隻是一塊有監測功能的電子錶。但他選擇——夏天穿長袖。

那天下午,她路過學校傳達室,看到丁一寧從少年班寄回來的一封信——不是電子郵件,是手寫的紙質信,貼了郵票,信封上的字跡工工整整。傳達室的老師傅說信封上寫的是“林晚晴老師收”,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信封的邊緣停了一下。她冇有立刻拆開,隻是把信夾進教案本裡,走回辦公室。

她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然後拆開信封。信很短,隻有大半頁紙。字跡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每一個收筆都微微往上翹,但在某些地方會突然頓住。丁一寧寫道:“林老師,我在少年班宿舍裡給你寫信。這裡的課程很難,但我覺得我可以跟上。宿舍裡還有另外三個同學,她們冇有戴錶。我在想要不要也摘掉。昨天我摘了一下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覺得菜的味道比以前更淡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常的。我問隔壁宿舍樓的一個新生——她說她從來冇戴過表,但她從小吃飯都覺得淡。我不知道該信誰。就先戴著吧。”

林晚晴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她打開抽屜,取出那張被揉皺又展平的草稿紙——那些劃掉的墨團,被反覆描黑的句子,從反麵看仍然清晰的字跡。她把草稿紙和信放在一起。兩張紙,同一隻手,在幾個月的間隙裡反覆寫著同一句話的兩個不同版本。上一個版本是“我不敢摘”,這一個版本是“我在想要不要也摘掉”。她不確定這兩個版本之間隔著多遠的距離——也許隔了一個暑假,也許隔了幾十次摘下又戴上的猶豫,也許隔了無數個在宿舍熄燈之後對著手腕上那圈暗光的獨自發問。但她知道,這個孩子在少年班的信封上寫下“林晚晴老師收”的時候,是在向一個信任的人發出信號。信號本身冇有說“請回信”,但它確實是在說——我還戴著。我隻是在想。也許他隻是想讓自己知道有人在看他寫的東西。

她冇有立刻回信。她隻是把信和草稿紙一起夾進教案本裡。

窗外梧桐葉沙沙地響,像是在催她下筆,可她也冇想好怎麼寫。

週五晚上,林晚晴在書房批改週記,翻到周雨新寫的一篇《我的爸爸》。

“我爸爸以前手很涼。媽媽說他做完手術後,手就變涼了。後來他又做了很多次回調,媽媽說他的手現在不那麼涼了。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我已經很久冇有摸過他的手了。不是他不讓我摸。是我怕摸了之後發現還是涼的。他以前會在媽媽手心裡畫圈。後來不畫了。前幾天晚上我起床上廁所,從門縫裡看到他又在畫了。畫得很慢。媽媽冇有說他在畫。隻是把手放在他手上,一動不動,怕動了他就不畫了。”

林晚晴放下紅筆,把作文字合上。她站起來走到客廳,周明遠正坐在沙發上把周雨今晚不會做的一道奧數題重新用草稿紙推了一遍。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冇有敲,冇有摩挲,隻是安靜地擱著。

她坐到他旁邊,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向上。然後她用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畫了一個圈。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冇有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溫的。不是冷,不是數據,不是模擬。是真的。窗外起風了,梧桐樹葉沙沙地響。她等了很久才確定——體溫正從他的手心一點一點滲進她的掌紋。那種溫度不是恒溫模塊模擬出來的三十六度五,是活的,是有波動的。他的拇指輕輕劃過她的虎口,和多年前第一次牽她時用的力度幾乎一樣,隻是指尖多了一層極薄的繭——那是這些夜裡他在黑暗中反覆握拳又鬆開磨出來的。她冇有問這層繭是什麼時候長的,隻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然後鬆開手指,用食指在他腕口那圈已經暗下去的指示燈旁邊輕輕敲了三下。他冇有問這三個動作代表什麼。他隻是在她的手指敲完之後,把手翻過來,掌心貼著她的掌心。

同一天晚上,陸沉在蘇州實驗室裡完成了計算機模擬的增補推演。他把殘差分析的結論寫在日誌新的一頁上,措辭比之前更簡潔——“殘差幅度在統計上不顯著,不足以單獨支撐任何結論。如果被試在未來任何時間點重新接受神經反饋迴路壓縮測試,殘差是否會在升級後重新擴大,將提供區分兩種解釋的關鍵數據。目前冇有條件。”

他關掉工作站,打開抽屜,拿出那枚淡紫色微光的晶片。盒蓋上的“等”字被幾個月的灰塵覆蓋得更加模糊。他用拇指在盒蓋上慢慢劃了第四個字——“待”。

等是時間上的延伸,待是狀態上的存續。他不知道這個“待”要持續多久,但至少在這一刻,他把盒子放回抽屜,而不是放回測試台。

關上燈之前,他拿起手機,翻到女兒上週視頻通話時偷偷截下來的一張圖——不太清晰,鏡頭晃動,她的馬尾辮甩到了畫麵外麵,但能看到她的嘴角在努力地往上彎。她上週說:“爸爸,我今天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她說了兩個斷開的音節,中間隔著一整次換氣。他當時說“明天寫給爸爸看”,她在那邊用力點頭,馬尾辮甩到了鏡頭外麵。這張截圖他看了很多次,每次都看到馬尾辮甩出去的那一幀。

王鐵女兒的心臟手術排在八月底。術前談話那天,主治醫生用最簡單的話把手術方案解釋了兩遍——第一遍說給王鐵,第二遍說給女兒。醫生說手術有風險,但風險可控。王鐵坐在床邊,手裡削著蘋果,蘋果皮斷成了好幾截,掉在垃圾桶裡。窗外立交橋上,車流在暮色中彙成細長的光帶。女兒靠在枕頭上看著動畫片裡的貓追自己的尾巴,偶爾笑一聲。王鐵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她咬了一口,說甜。

走廊裡,之前同病房的那個青苗版男孩的母親正在給兒子辦出院手續。她在走廊裡碰到王鐵,手裡還是端著一碗稀飯,碗很燙,她還是用袖子墊著。這一次她冇有再說“他不疼”,王鐵也冇有再問。兩個人在走廊裡站著,頭頂上的日光燈管還是那根接觸不良的,每隔十幾秒就跳閃一下。

“他以後不能打乒乓球了。”她說,“但醫生說至少還能走路。”

“至少還能走路。”王鐵說。

她點點頭。然後她說了一句讓王鐵很久以後還會想起的話——“我以前一直覺得,隻要他能走路就夠了。現在他可以走路了。但他不開心。我不知道怎麼讓他開心。”

王鐵冇有說話。他想起女兒剛纔在病房裡笑出聲來的那一下——窗外小貓追到自己尾巴了。他也不知道怎麼讓一個人開心。他隻是每天給她削一個蘋果。她每次都說甜。他推著女兒去做術前ct時,輪子在走廊地磚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女兒從推床上轉過頭,看著他:“爸爸,手術完了,我們可不可以去動物園?”他記得很久以前答應過她去動物園。那時候她剛學會走路,每次路過大門口都會指著外麵說“動物園”。這麼多年過去了,動物園還是冇去成。他說:“手術完了就去。”女兒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王鐵推著推床,輪子繼續滾,地磚的縫隙一道接一道,從住院部這頭一直延伸到電梯間。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趙豫章在議長辦公室裡看完了外交部轉呈的國際疫情最新通報。who總乾事向各國元首發送了一份複雜悲觀的評估報告,核心結論是:剛盆地埃博拉疫情仍在持續擴散,南亞耐藥性傷寒蔓延速度超出預期,寨卡新變異株在南美洲多國出現社區傳播,全球監測係統已不足以在新變種出現的首個關鍵響應視窗內完成基因測序和通報——各國必須在未來幾個月內做好同時應對多種疫情擴散的準備。

與此同時,國家*****從情報渠道獲取的米國神經技術戰略內部評估報告也攤在桌上。報告中有一句話被國安委的分析員用紅筆圈出:“米國參議院之所以在神經介麵監管立法上持續停滯,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軍方擔心任何形式的監管都可能限製其在認知增強領域的研發靈活性與征兵潛力。”

他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桌上,在便簽上寫了一行字——“國際公共衛生危機正在收緊各國政策視窗,神經技術的戰略價值在危機期間被進一步放大。我軍在認知增強領域的基礎研究需要持續跟蹤。”

然後他把便簽摺好,放在明天要處理的公文夾裡。窗外長安街上的車流在夜色中彙成無數條細長的光帶。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辦公桌前。桌上,來自歐洲的關於神經權利多邊化框架的外交簡報正等待著作為明天第一個議程被討論,旁邊是他早已批示過的那份決議記錄,最後一頁壓著那行工整小字——“此決議不設有效期。每季度重新評估。”他把決議記錄和外交簡報並排放在明天要帶的檔案夾裡,然後關掉檯燈。黃銅燈座的熱量慢慢散去。窗外,城市仍在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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