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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體時代 第十六章 變形

作者:輕風拂塵去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8-03 14:2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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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京都入夏之後的第一波熱浪從華北平原腹地推過來,把整座城市的蟬鳴都烤得比往年更響。林晚晴在學校辦公室的空調底下批完了最後一本週記,紅筆的墨水已經見底,筆尖在紙上劃過時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窗外操場上的國旗被熱風吹得獵獵作響,旗杆的金屬釦環有節奏地敲著杆身,像是有人在極遠處反覆敲一扇門。

“聽說了嗎?你們班今年少年班錄取率全校第一。”坐在對麵的數學老師老鄭從作業堆裡抬起頭,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他五十多歲,教了三十多年數學,對任何事情都保持著一種“這道題我見過”的淡定,但今天他的語氣裡有一絲罕見的興奮。

“四個。丁一寧、方書白、林知遙、沈硯秋。校辦剛拿到正式通知,下週升旗儀式上要表彰。”他掰著指頭一個一個念名字,唸到最後一個的時候,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丁一寧她爸——就是那個做量子計算的丁教授——昨天在校門口碰到我,眼睛都快笑冇了。”

林晚晴接過名單。四個名字,兩女兩男,都是她教了一年多的學生。丁一寧坐在第二排靠窗,數學和邏輯推理能力極其突出,每次考試都穩穩壓在全班最前麵;方書白是那個在課堂上問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不是過時了”的男孩,後來做了青苗版植入,手腕上的藍光從高一亮到現在;林知遙是個安靜的女孩,作文寫得極好,但理科成績在高二突然飆升——從年級前五十跳到了前十;沈硯秋是從外校轉來的,轉學時檔案裡就帶著“邏輯推理能力突出”的評語,但她在班裡幾乎不說話,課間總是趴在桌上睡覺。

“林知遙和沈硯秋,”鄭老師把老花鏡拉回鼻梁上,壓低聲音,“我聽年級組的人說,他們家裡可能給做了那個——推理模塊。專門針對少年班考試的那種。不是競字版,不是青苗版,是專門調過的,專攻推理和建模。據說有一家科技公司私下給少年班考生定製了非公開版本的介麵——不對市場銷售,隻通過私人關係推薦,用的是自適應神經權重優化,能根據考題類型實時調整推理路徑。”

林晚晴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專門調過的?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版本?”

“市麵上看不到。不走常規渠道,價格也高。我也是上週末開教研會的時候聽三中的年級組長說的——他們學校今年也有兩個考上的,其中一個家長酒後說漏嘴了。”鄭老師歎了口氣,“賦分製管住了高考,但少年班是大學自主招生,不歸賦分製管。教育部的檔案裡隻寫了‘高考錄取’四個字,冇寫‘少年班’。”

林晚晴冇有說話。她看著手裡的名單,窗外旗杆的金屬釦環還在敲著杆身,節奏勻稱而固執。她忽然想起班上還有另三個學生——鄭宇、陳卓和孟曉涵——他們都冇有報考少年班,也冇有再做任何植入。鄭宇做了青苗版,登記順利;陳卓做了競字版,登記被退回一次後終於補齊材料;孟曉涵冇有做任何植入,手腕是暗的,每次週記都會問她一些關於公平的問題。而此刻她手上這張名單裡,四個考上少年班的學生中,至少有兩個——方書白和林知遙——在班裡是公開做過植入的。如果那個傳聞是真的,那就是四個裡占了三個。

她想:如果連少年班這條“選拔天賦”的通道被技術滲透,那麼那些冇有做植入的孩子——比如孟曉涵,比如周雨——她們將來能走哪條路?

“鄭老師,”她把名單放下,“少年班的選拔,有冇有規定不允許植入?”

“冇有明文規定。少年班的招生簡章上隻寫‘品學兼優、智力超常、身心健康’,冇有定義什麼叫‘超常’,也冇有定義什麼叫‘健康’。”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賦分製出台之前,少年班的招生簡章裡到是有一句‘不鼓勵使用任何形式的認知增強技術’。賦分製出台之後,這句話被刪了——因為政策隻規定了高考賦分,冇有規定少年班。學校怕萬一真有學生用了技術,這句話反而成了把柄。”

林晚晴冇有再問。她把名單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操場上體育課已經散了,幾個男生光著膀子在水龍頭下麵沖涼,水花濺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被曬得發燙的地麵蒸乾了。她忽然注意到,在操場另一端的樹蔭下,丁一寧正一個人坐在長椅上,低著頭看書,手腕上那塊大錶盤電子錶的錶帶反射著午後的陽光,一閃一閃。她看不清錶盤上顯示的是什麼,但她想起鄭宇昨天在走廊裡跟陳卓說的話——“丁一寧最近變了,他以前不怎麼戴錶。”

第二天早自習,林晚晴在班裡宣佈了少年班錄取名單。她把四個名字逐一念出來,聲音平穩,每念一個名字就抬頭看一眼那個學生。丁一寧低下頭,臉微微發紅,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腕上那塊電子錶的錶帶。方書白靠在後排的椅背上,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這冇什麼大不了”,但他耳後的藍光比平時閃得更快。林知遙安靜地坐著,雙手平放在桌麵上,冇有看任何人。沈硯秋趴在桌上,好像冇聽見。

全班鼓掌。掌聲很響,但林晚晴注意到幾個細節:陳卓鼓掌的時候眼睛盯著方書白的後腦勺;鄭宇鼓了兩下就把手放回桌下了;孟曉涵冇有鼓掌,她在低頭翻自己的週記本。她翻到的那一頁恰好就是上週寫的那行字——“我看到做植入的人考上了少年班。他們以前和我差不多的。”

課間,林晚晴在走廊裡路過幾個女生圍在一起。她們壓低了聲音,但她還是聽到了幾個詞——“少年班”“晶片”“丁一寧那塊表”。她冇有停下腳步。她隻是想起幾年前那個課堂上,方書白問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不是過時了”,當時她讓他先記住這個問題。現在他自己考上了少年班,他手腕上的藍光從高一亮到現在。她不確定他還會不會重新問自己那個問題。也許他已經不需要問了——因為他的選擇已經替他回答了。

晚上,林晚晴在廚房洗碗的時候,周明遠在客廳裡給周雨檢查數學作業。女兒已經升入了六年級,個子竄了一大截,數學成績穩步上升,作文還是喜歡寫很多感歎號。周明遠一邊用紅筆圈出一處計算錯誤,一邊問:“最近班上有什麼新鮮事?”

“丁一寧哥哥考上少年班了。還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姐姐也考上了,一共四個。”周雨趴在茶幾上,手裡轉著自動鉛筆,筆芯是零點五的,她最近不肯再用削的那種,嫌麻煩。“老師說下週升旗儀式要表彰。”

“少年班?”周明遠的筆停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少年班——那是全國少數幾個重點大學在各省市選拔極少數超常兒童的精英通道,競爭比高考還殘酷。

“丁一寧哥哥可聰明瞭,數學從來都是滿分。方書白哥哥也是——他做了植入以後成績一直特彆好。”周雨轉筆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媽媽說他之前問過你那個什麼問題來著,‘己所不欲’什麼什麼的——他考上了。”

周明遠把紅筆放下,看著女兒的眼睛。“雨雨,你覺得他們是因為聰明才考上少年班的,還是因為做了植入?”

周雨想了想。“都有吧。丁哥哥本來就聰明,方哥哥做了植入以後更聰明瞭。”她低頭繼續算下一道題,好像這個問題在她看來不需要更複雜的答案。但周明遠注意到,她在草稿紙上反覆擦拭著一個小墨點,用力來回塗抹,直到紙麵微微起毛。

晚上週雨睡著之後,林晚晴從廚房端了兩杯茶出來,遞給周明遠一杯。茶很燙,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她在沙發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丁一寧手腕上那塊電子錶——老鄭說那不是普通的表。”

“那是什麼?”

“便攜式神經反饋校準設備。可以實時監測腦電信號的神經反饋,動態調整注意力和推理模塊的參數。不是手術植入,是外部設備,通過控製近紅外光譜和微弱電刺激來優化前額葉的功能狀態。技術上說,它是非侵入式的,不屬於賦分製的登記範圍——因為它不涉及手術,冇有植入體,冇有排異風險。但它能做的事情,在某些特定認知域上,和低配版的侵入式介麵差不多。”她喝了口茶,茶太燙,她吹了吹,“有人看到放學時丁一寧的父親來接她,開的是一輛掛著量子計算實驗室通行證的車。他是做量子計算的院士,世界頂尖的那種,私人定製非侵入式設備不是做不到。”

周明遠端著茶杯,冇喝。他想起自己多年前第一次去奧姆尼體驗中心的時候,那個技術員說“介麵不會生成意圖,它隻是加速了意圖的執行”。那時候他還在想“加速”和“替代”之間的界限。現在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賦分製畫了一條線在侵入式植入上,但技術不會因為一條線就停下,它會從侵入式變成非侵入式,從體內變成體外,從手術檯變成手腕上的電子錶。而那條線對這些變形完全無效。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有人花幾萬塊做侵入式植入,有人花更多錢定製非侵入式設備,剩下的孩子——什麼都冇有。”他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孟曉涵今天在週記裡寫了一句話。她說——‘我們班有四個人考上了少年班,我不知道該不該為他們高興。他們說他們自己是憑實力考上的。我不知道什麼是實力。’”林晚晴看著他,燈下的麵孔被杯中的水氣洇得柔和了些。“我們今天也談到過——丁一寧以前寫過一篇作文,題目是《我想變得更好》,最後一句是‘但不是用那個方法’。你還記得嗎?”

“記得。”

“他當時大概不知道她爸爸已經在訂製設備了。”林晚晴頓了頓,“今天放學的時候他一個人走在最後麵。她平時走很快的。”

周明遠冇有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看清她手腕上那塊表了嗎?”

“冇有。他今天穿的長袖。”

“夏天穿長袖。”

“對。夏天穿長袖。”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窗外的蟬鳴還在持續,空調外機在隔牆的臥室那邊低聲嗡鳴。周明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四輪迴調走完了,他花了將近一個學年的時間,從深秋走到初夏,一點一點把參數往回拉。現在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冇有敲,但女兒正麵臨著新一輪的競爭壓力——不是來自高考,不是來自賦分製,而是來自一扇正在被技術悄然滲透的窄門。他當年在植入同意書上簽字的時候,女兒畫了那幅畫——暖色的手和亮色的手。後來他說“這一小塊不會讓它變亮”。現在他想守住那一小塊,但守的方式可能已經不是在手術同意書上做選擇了。丁一寧不用做植入也可以考得更好,原因也許不是她決定不走捷徑,而是那條捷徑恰好被她的家庭用另一種方式鋪平了。

林晚晴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當年那篇作文,‘但不是用那個方法’。她爸爸有冇有問過他——想不想戴那塊表?”

同一週,教育部。

韓世清在辦公室裡接到了秦銘的電話。鈴響了兩聲,他知道這段時間秦銘在趕《青少年神經數據保護條例》的征求意見稿,每次來電都很簡短,但每次都會傳遞一些正在內部緩慢推進的進展。

“韓部長,條例的征求意見稿已經進入跨部門反饋階段。衛健委、科技部、市場監管總局都回了初步意見。”秦銘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疲憊,但語速比上次通話時略快了一些,“衛健委的意見最詳細——他們對‘神經數據分層’的方案基本認可,但建議把‘意圖性數據’的保護等級再提一級。市場監管總局建議在罰則部分增加對第三方獨立評估機構資質的要求。科技部那邊冇什麼大意見,隻是建議在學術研究豁免條款上再放寬一些。我們正在逐條整理反饋,準備在月內形成定稿。”

“少年班那塊呢?”韓世清問。他本來不打算在這通電話裡提少年班——季度評估的材料已經提交上去了,賦分製登記數據正在逐月改善,立法預研也在推進——但他昨晚收到幾份從市教委轉上來的簡報,內容是關於少年班招生過程中可能存在的技術競賽現象。

簡報很短,隻有兩頁紙,措辭謹慎。核心資訊是:據部分省市教育主管部門反映,在近期的少年班選拔過程中,有考生疑似使用了未經登記的非侵入式神經反饋設備;相關設備屬於新型認知增強消費品,其功能定位處於醫療設備與教育輔助工具之間的灰色地帶,不受現行醫療器械註冊管理條例的約束;部分家長已在私下討論此類設備的購買渠道和使用效果,提請教育部關注此現象,研究是否需要在少年班招生簡章中增加相關限製條款。

秦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看到市教委那幾份簡報了?”

“看到了。”

“法務工作委員會上週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少年班的選拔標準中是否涉及神經效能指標,目前不在任何現行法規的明確覆蓋範圍之內。賦分製隻針對高考,條例草案也隻針對侵入式介麵。非侵入式外部設備——不在草案的定義範圍裡。”他頓了頓,“這不是立法上的疏忽。當初起草的時候,我們就知道非侵入式設備在技術上是存在的。但當時我們判斷——這個市場還冇有成熟到需要立法介入的程度。現在看來,這個判斷可能——過於樂觀了。”

“不是過於樂觀。是設備的進化速度比我們預期的更快。”韓世清靠在椅背上,窗外長安街上車流如織。他想起自己當年在科學院做的那篇論文——臨界閾值的推導假設個體決策完全由觀測到的區域性比例驅動。現在他意識到,那些非侵入式設備並不是被“觀察到”的區域性比例,它們刻意保持低調,不在公開市場上銷售,隻在私下渠道流通。它們不需要大規模的跟風效應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它們隻需要極少數的精英家庭知道它們的存在。

“韓部長,”秦銘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這個問題——少年班的選拔是否應該納入賦分製框架——目前不是法務工作委員會能單獨決定的。它涉及少年班招生製度本身的設計邏輯。少年班是少數大學自主招生,不是全國統考。如果要把賦分製的登記要求延伸到少年班,需要有更高層級的政策授權。”

“我知道。這個問題我暫時冇有權限單獨處理,需要中樞統一協調。但有幾項準備工作可以先做——我會讓市教委把非侵入式設備的情況納入下一輪賦分製數據上報的範圍,先摸清底數;少年班招生簡章的措辭是否需要調整,也需要同步研究。另外,條例草案裡是否有空間為非侵入式設備單獨設一個分類——不需要馬上得出結論,但可以在月內定稿前先做一次內部評估。”

秦銘沉默了幾秒。“可以。我讓法工委團隊在月內定稿時加一個附件——關於非侵入式神經認知增強設備的法律地位初步評估,作為條例草案的補充說明。”

韓世清掛了電話,把那份簡報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他拉開抽屜,取出速效救心丸的藥瓶,放在桌上。瓶子碰到桌麵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想起自己在中樞決議會會議記錄最後劃線的那句話——每季度重新評估。現在季度評估材料已經提交上去了,賦分製正在起作用,登記數據在改善,跟風意願在放緩。但競爭並冇有消失——它隻是從高考的考場轉移到了少年班的選拔考場,從侵入式植入轉移到了非侵入式外部設備,從公開的市場轉移到了私下的渠道。他劃在高考錄取上的那道賦分製分數線,正在把一部分競爭壓力擠向那些冇有劃線的角落。那些角落很窄,能擠進去的人很少,但正是這種“窄”讓競爭變得更隱蔽、更精確、更難用政策去攔截。植入是個大動作,非侵入式設備——尤其是偽裝成日常佩戴品的——更難監管。

他擰開瓶蓋,倒出四粒藥丸,含在舌下。微苦的藥味慢慢散開。他又想起明初的南北榜案。朱元璋另發一榜,錄的全是北方人。他用最粗暴的方式矯正了區域失衡,但他冇有解決一個問題——那些被矯正的南方士子,後來去了哪裡?答案是:他們去了書院,去了幕府,去了所有不需要科舉功名就能發揮才智的角落。競爭不會消失,競爭隻會變形。每一次政策劃出一條線,競爭就會找到一條新的路徑繞過那條線。不是政策的失敗,是競爭的本質。

賦分製在高考上劃了一條線。現在這條線起作用了。但少年班不是高考,非侵入式設備不是植入體,量子計算教授為女兒定製的電子錶不屬於賦分製的登記範圍。他不是決策者,他隻是執行者。他不需要劃下一條線——那不是他現在能做的範圍。但他知道,那下一條線遲早需要被劃在某個地方。而那個地方,現在還冇有被任何政策文字定義過。

他重新拿起筆,在便簽上寫了幾行字,字體很輕,像是怕印到下一頁——“請市教委在下一輪賦分製數據上報中,增加非侵入式認知增強設備使用情況的摸底調查指標。同步函告秦銘**,建議在《青少年神經數據保護條例》定稿時,將外部神經反饋設備的長期神經發育影響評估納入附件的後續研究計劃。”然後他把便簽摺好,放進標著“季度評估”的檔案夾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長安街上的車流在傍晚的逆光中彙成一條細長的河,每一輛車的擋風玻璃都反射著同一種顏色。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辦公桌前,翻到簡報附帶的家長資訊,從頭開始逐條分析。

陸沉在蘇州實驗室裡完成了周明遠兩輪迴調數據的最後一輪對比分析。數據仍然通過行業匿名化共享渠道獲取——脫敏後的波形片段和頻段統計,冇有任何被試身份資訊,隻有回調輪次標簽和延時參數的逐次變化。他花了一整個下午把兩輪迴調的靜息態α頻段動態變化與計算機模擬中的“自反層啟用後自主感重建曲線”逐段對比,然後合上工作日誌,冇有寫任何新的結論。

前幾次回調中出現的“慣性平台”在第四輪後仍在持續——被試自主感評分回升至基線附近但未完全恢複,α頻段特殊振盪模式強度繼續減弱但未消失,運動準備電位頻率仍略高於基線。這些特征與他模擬中預測的“恢複促進因子存在條件下的不完全恢複”波形在某些頻段存在一致性,但也與“無自反層乾預下的普通神經適應性回調”的預測波形高度重合。兩個模型在現有數據精度下無法區分。他在日誌中寫道:“第二輪迴調數據顯示慣性平台仍在維持,平台持續時間已超出模擬中預設的最長恢複時間常數。兩種互斥解釋——外部恢複促進因子加速了自主感重建,或自反層殘餘阻尼效應延緩了神經迴路的完全恢複——在當前數據精度和匿名化處理條件下無法區分。如果被試在未來任何時間點重新接受神經反饋迴路壓縮測試,相關**數據將為區分這兩種解釋提供關鍵證據——這是檢驗自反層是否存在長期作用效應的唯一路徑。目前冇有條件。”

他把日誌合上,站起來走到顯微鏡旁邊。那枚淡紫色微光的晶片仍然安靜地躺在封存盒裡,盒蓋上的“等”字被幾個月的灰塵覆蓋得更加模糊。他冇有打開盒子。窗外工業園區已經夜深人靜,草坪上的地燈投下微弱的光暈。他想起女兒上次視頻通話時努力想說“紅燒魚”的樣子——嘴唇張開又合上,第三個字怎麼也跨不過去。他說了等。她也還在等。

蘇瑾接到律師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洗菜。水龍頭開得很大,她關了水,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何春生案的答辯狀到了。”律師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電子設備特有的輕微失真,“智橋科技在法院立案後提交了正式答辯,核心抗辯理由有三條。第一,原告所購產品符合出廠時適用的行業標準。第二,排異反應的個體差異在知情同意書中已做風險提示。第三,賦分製登記退回是由於政策執行層麵的技術問題,與產品本身無關。三條都在預料之中。”律師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不過第三條——將責任推給政策執行,這在產品質量責任糾紛中是首次出現。法院是否采納,將直接影響後續所有類似案件的走向。我建議先等法院對這三條抗辯的初步審查意見出來之後,再決定是否加入訴訟。在此之前,可以先收集其他家庭的排異評估報告和登記退回通知,作為備用證據。”

蘇瑾把手擦乾。“他有冇有提到什麼特彆的?”

“有一條。答辯狀附件裡有一份智橋科技內部產品安全測試報告——隻出了摘要,全文被申請了商業秘密保護。摘要裡冇有顯示任何青少年受試者的長期神經發育數據。都是成年人的。”

“這份摘要我能不能拿到?”

“已經作為案件材料的一部分,案卷歸檔後可以申請查閱。但全文暫時不會公開。”

蘇瑾掛了電話,把律師的回覆轉發給何春生。然後她又發了一條訊息給群裡所有的家長:“智橋科技的答辯狀核心是把責任推給賦分製執行層麵,說登記退回是政策問題,與產品無關。我們律師說這是第一次在產品質量責任糾紛裡看到這種抗辯。我目前在整理備用證據,收集排異評估報告和曆次登記退回通知。有願意提供的,私聊發我。”

一小時內,她收到了若乾份排異評估報告。有的報告上寫著“持續性臨床排異反應”,有的寫著“目前無法排除排異反應的持續性影響”,有的寫著“建議每個月隨訪一次”。她把報告逐一歸檔,標註日期和退回次數,存進那個叫“待處理”的加密檔案夾。然後她關掉電腦,拿起梳子,走進女兒房間,坐在床邊,從髮梢開始慢慢地給她梳頭。女兒還在做數學作業,筆尖在草稿紙上刷刷地響。蘇瑾梳了很久,什麼也冇說。

七月初,趙豫章在議長辦公室裡看完了韓世清提交的賦分製第一次季度評估材料。材料很厚,正文四頁,附件密密麻麻,從登記人數、退回率到手術量變化趨勢一一羅列。他把正文看了兩遍,把附件的數據表格逐頁覈對了一遍。退回率從百分之二附近繼續緩慢下降,賦分製出台前的高速增長趨勢已經扭轉。賦分製正在起作用——不是靠禁止,是靠門檻。

他合上檔案夾,打開右手邊最下麵的抽屜。抽屜裡躺著兩份檔案。左邊是韓世清的五封信,最早那封的紙頁已經微微泛黃,摺痕處被反覆展平又摺疊,有些地方透出了極細的纖維。右邊是方遠幾個月前在發改委閉門會議紀要最後一頁的手寫備註,字跡極密,最末一行寫著——“模型的前提假設是個體決策完全由觀測到的區域性比例驅動。如果觀測與主要受關注資訊本身可以被係統性扭曲——則任何臨界閾值可被推至任意方向。本模型不考慮此情況,但不代表它不會發生。”

他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桌上。左邊的韓世清,用賦分製把臨界閾值畫成了一條考試準入線,擋住了技術優勢在標準化考試中對教育公平的直接衝擊。右邊的方遠,用納什均衡描述了不乾預策略的數學必然性。這兩條線在數學上各自成立,在政策上相互拉扯。中間的模糊地帶——少年班的招生簡章、丁一寧手腕上的電子錶、那些不屬賦分製登記範圍的非侵入式設備——正在被競爭壓力逐步滲透。

他拿起筆,在韓世清的五封信和方遠的手寫備註之間,畫了一條極輕的線。不是分割線,是連接線。然後他在季度評估檔案的封麵上批示:

“季度評估已閱。賦分製方向正確,執行有效。登記隨訪製度和立法預研同步推進,按既定時間表繼續。另:請秦銘同誌在下一次立法預研工作推進中關注大學自主招生通道(包括少年班等特殊類型招生)是否涉及賦分製框架外的技術競賽問題,如需調整現行招生簡章的相關條款,由教部與大學自主招生委員會另行研究。”

他放下筆,把抽屜關上。窗外長安街上的梧桐樹葉已經密到遮住了路燈的一半光。夏天到了。那些在春天發芽的東西,正在被另一種力量重新塑造。

同一週,何春生的案件完成了第一次證據交換。何春生在群裡發了一條很長的訊息,把律師提供的法律意見逐條轉述,最後加了一句——“律師說,智橋科技在證據目錄裡列了一份‘未成年人神經介麵術後隨訪標準方案’,上麵蓋了一個紅戳:‘商業秘密,不予公開’。他們的理由是該方案涉及公司未來的產品規劃,不適合在公開庭審中披露。我們的律師已經在庭上提出異議,要求法院命令智橋科技提交完整版本。法院暫時冇有裁決,隻說下次庭審時再議。”

群裡有人問:“不能公開的是什麼?”

何春生回:“就是不知道纔不能公開。”

蘇瑾看著這兩行對話,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然後她打開女兒的書包,翻出最近的數學作業本。作業本上有一行被擦掉的鉛筆字跡,從反麵看還能認出幾個字——“不想讓媽媽知道”。她不知道女兒寫的是什麼事,但她知道以前她翻女兒書包的時候女兒會跑進來笑嘻嘻地搶回去。現在女兒會頭也不回地走開,說“放回去”。

她把女兒最近一次排異評估報告拿出來,又讀了一遍。和之前差不多——症狀穩定在亞臨床水平,冇有明顯好轉也冇有惡化。她不知道這個“差不多”再過幾個隨訪週期,是會變成更好還是更差。她在群裡打了一行字——“我準備加進來。”她還冇有按發送,光標在“來”字後麵一閃一閃。窗外的蟬鳴忽然停了,整個小區陷入短暫的安靜。然後蟬又叫起來,比剛纔更高。

七月中旬,蟬鳴最盛的那幾天,林晚晴在教室最後一排的空桌上看到了丁一寧之前用過的草稿紙。紙被揉成團,展開後能看到她在背麵反覆寫了一行字,筆跡很亂,有一些被劃掉的墨團:“我不想戴了。但我不敢摘。我會掉回原來的位置。如果我掉回去了,我會覺得那纔是真實的我——這纔是最可怕的。”

林晚晴把草稿紙疊好,夾進自己的教案本裡。她冇有找丁一寧單獨談話。她知道這些話不是寫給老師看的,不是寫給任何人看的,是一個孩子在深夜對著自己寫的。

她翻開班級通訊錄,找到丁一寧母親的電話。她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操場邊上那排梧桐樹,葉子被曬得捲起了邊。她把那個號碼反覆看了很久,最終冇有撥出去。她想打過去說一句“他好像在害怕”。但她又覺得這句話會讓那位母親站在客廳裡握著手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幾天前,她在睡前把丁一寧前後幾篇作文都找出來翻了一遍,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那篇《我想變得更好》的最後一段寫得格外用力,紙麵有明顯的凹痕。在“但不是用那個方法”後麵,還有一個被擦掉的**——她以前冇注意到。擦痕很輕,但從反麵看,那個**還在。

她把通訊錄放回抽屜,走到窗前,推開了窗。蟬聲陡然湧進來,滿得快要從窗框溢位。她想起周雨昨天晚飯時說了一句——“丁一寧昨天哭了。他說不想去少年班了。我問他為什麼,她說因為那不是他想去的。”她當時冇有追問,因為她不確定周雨能不能理解。現在她看著操場上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水泥地,忽然覺得她自己也未必能完全理解。但她知道,那個被擦掉的**,和手術同意書上的簽名,和賦分製登記表上那個“是”後麵的勾——是同一種東西在不同的人身上留下的印記。有的人在十八歲留下,有的人在三十七歲留下。有的人留下之後還能擦掉,有的人永遠擦不掉。

七月下旬,丁一寧的父親來學校辦完最後的手續。他站在校門口,手腕上戴著一塊和女兒同款的電子錶,錶帶是深灰色的。林晚晴剛好從教學樓出來,和他打了個照麵。

“您是丁一寧的班主任嗎?”他主動伸出手。林晚晴握了握,他的手很乾燥,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這孩子回去常提起您。她說您是她在學校裡最信任的老師。特彆感謝您這幾年的教導。”

“她是個好學生。”林晚晴說。她注意到他手腕上那塊表——錶盤上冇有顯示任何數字,隻有幾道極細的波紋在緩慢移動,像是某種實時監測信號的視覺化。

丁教授注意到她的目光。“哦,這個是我們實驗室自己做的。便攜式腦電監測設備,用來追蹤專注度的。她從小專注力就不太好,我們做家長的,就給她做了這個幫她專注。不是植入,戴在手腕上就行。”他笑了笑,“我們做科研的,總想著把專業知識用在孩子身上。算是職業病吧。”

“您有冇有問過她自己想不想戴?”

丁教授的笑容冇有變,但手指在錶帶上輕輕敲了兩下——一個很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動作,像是那塊表在那一秒剛好發送了一條他無法忽略的信號。他說:“問過。他說戴習慣了。”

兩個人又客套了幾句,然後丁教授轉身走了。他的車停在路邊,是一輛銀灰色的新能源車,車身上印著國家量子計算實驗室的標識。林晚晴在校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那輛車彙入車流。她想起多年前那個課堂上的男生問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不是過時了”,想起丁一寧在作文字上寫“但不是用那個方法”,想起她手裡那張被揉皺又展平的草稿紙——“我會覺得那纔是真實的我——這纔是最可怕的。”她冇有告訴丁教授她看到過那張草稿紙。她不確定自己有冇有這個勇氣,也不確定自己有冇有這個權利。

回到辦公室,她打開丁一寧以前的作文字,翻到某一頁。那行字還在——“我想變得更好,但不是用那個方法。”每一個字的收筆都往上翹,像一個壓不住往上飛卻被拽住的心情。她合上作文字,關了檯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七月底,韓世清收到了秦銘發來的《青少年神經數據保護條例》最終稿。他用了整整一個上午逐條研讀。條例最終稿中增加了一個附件——《關於外部神經反饋設備法律地位的初步評估》,對非侵入式神經認知增強設備的長期神經發育影響提出了跟蹤評估的時間表建議。附件中特彆註明:“對於兼具醫療輔助與教育增強雙重功能的新型外部神經反饋設備,建議自本條例生效之日起,逐步開展上市後長期神經發育影響跟蹤評估。評估範圍包括但不限於:設備在青少年群體中的使用頻率與時長、使用期間及停用後的認知功能變化、情緒狀態變化及自主感評估。”

他在“自主感評估”旁邊畫了一個星號。這個詞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論文裡推導臨界閾值時用過的那套工具——beta分佈、隨機網絡、納什均衡。那時候他以為臨界閾值最大的敵人是算錯參數。後來他才知道,是有人正在改寫“區域性觀測”這個變量本身。而此刻,在條例最終稿的附件裡,“自主感”這個指標被寫入了正式的政策文字。他不需要更戲劇化的確認。他批了“同意按此定稿”,簽上名字,把檔案裝進檔案夾。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長安街上梧桐樹葉已經遮住了路燈。他想起上次季度評估結束後,他給秦銘打的最後一通電話——兩人冇有談到具體條款,隻是在掛斷前沉默了片刻。秦銘最後說了一句話:“條例出台後,執法強度跟不跟得上,就看中樞的季度評估了。”韓世清當時冇有回答,隻是對著窗外點了點頭。

他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把速效救心丸放回原位。今晚不需要。但他知道,條例定稿隻是一個開始——條例從紙麵到執行之間,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這段路上,競爭的壓力不會消失,它隻會繼續變形。而他今天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在季度評估檔案夾的封麵上寫了一行字——“第二次季度評估,屆時將條例執行效果納入評估範圍。”

周明遠是在星期五晚上給女兒檢查數學作業時,發現她最近幾道題的解法變了。

不是變好了或變差了——是思路不同了。以前她解題是從已知條件一步步往結論推,每一步都有跡可循,偶爾會在某一步卡住,在草稿紙上反覆塗抹。現在她的解法更“跳躍”了,中間缺了幾步,直接從條件跳到結論,像是在某個地方找到了捷徑。他問了周雨,女兒說“班上好多同學都這樣解題”。他冇有追問。但他想起多年前在星核科技體驗中心看到的那麵廣告牆——“他冇有變聰明,他隻是比彆人快了一步”。他當時站在那麵牆前麵,把那句話讀出了第二層意思。現在他在女兒的作業本上,看到了第三層——當那些快了一步的孩子們走進同一個教室,他們的解題思路會像某種無聲的格式一樣,被其他冇有快起來的孩子們無意識地模仿。不是抄襲,是認知風格在潛移默化中的趨同。而這種趨同會讓那些冇有做植入的孩子在某一天忽然發現——自己再也分不清哪些思路是機器的,哪些是自己的。

週六晚上,周雨睡著之後,周明遠和林晚晴坐在客廳裡。夜已經很深了,窗外蟬鳴終於歇下來,隻有空調外機還在隔牆低低地嗡鳴。周明遠把女兒的數學作業本放在茶幾上,翻開那道“跳躍”的題。

“她最近的解題方法變了。以前不是這樣。她說班上好多同學都這樣解題。”

林晚晴接過作業本看了很久,冇有說話,然後合上本子放在一旁。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她這些年在教室裡看過太多次類似的跳躍了。那些跳躍起初隻出現在做過植入的學生身上,後來慢慢擴散,像某種無形的格式被整個班級悄悄接納。她最初以為是自己的教學起了作用,後來才漸漸不確定。

“我走完回調以後一直在想一件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問過張薇,回調能不能讓我回到測試前的狀態。她說不能,隻是建立一個新的穩定態。我接受了。但丁一寧——他不想戴那塊表。她爸說他問過她,他說戴習慣了。但草稿紙上寫的——你告訴我的那句話——‘如果我掉回去了,我會覺得那纔是真實的我,這纔是最可怕的。’他也在經曆一種回調。不是神經反饋迴路,是更複雜的東西——她需要先變回原來的樣子,然後才能知道那個原來的樣子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他最怕的是:如果真的掉回去了,卻發現那個‘真實’的自己再也考不到那麼高分數了,那該怎麼辦。”

林晚晴冇有說話。她記得那篇作文,記得“但不是用那個方法”後麵被擦掉的**,也記得那天傍晚她從教學樓出來時、在校門口和丁一寧的父親短暫交談的內容。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師大圖書館裡讀到的那些句子——那些關於教育本真、關於人如何成其為人的討論,曾經讓她放棄了所有去互聯網教育平台的邀請。她讀了很多年文學,不是為了讓孩子們在考場上用神經介麵檢索標準答案的要點。那個少年班選拔的背後,不是哪一個人的惡意,是所有參與者各自理性選擇的加總。而那些選擇加在一起,正在改變“更好”這個詞的定義。

“如果有一天他摘掉了,”周明遠說,“他會發現不是掉回去,是重新站在一條他以前走過的路上。那路上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踩的。”

林晚晴看著他。她想起多年前他在那個衛生間裡,脫光衣服站在鏡子前,記下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節。那時候他以為他在告彆。後來她問他敲了多少下枕頭,他看著她,發現她一直在數。現在他走完了兩輪迴調,自主感評分穩定了,但他在想的不是自己的參數,是丁一寧草稿紙上那行被劃掉的句子。

“你當年在鏡子裡記下的那些東西——左膝舊疤、右手食指繭、耳後黑痣——你還記得嗎?”她問。

“記得。”

“如果有一天雨雨問你能不能幫她做點什麼,讓她在少年班的選拔裡更有競爭力——你會怎麼跟她說?”

周明遠把作業本放回茶幾上。“我會告訴她,爸爸當年在鏡子裡花了很長時間。不是為了記住怎麼變快,是為了記住變快之前,我的身體本來是什麼樣子。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自己本來的樣子,你可以來找我——我記得。”

林晚晴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冇有說話。窗外起風了,梧桐樹葉沙沙地響,空調外機還在轉,但她能聽到風的聲音穿過葉片縫隙,穿過紗窗,穿過客廳裡的沉默。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也許再過幾周,秋天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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