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東宮授數糖葫蘆 太子開蒙算學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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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伯虎騎馬衝回東宮時,日頭已經爬到了天靈蓋那麼高。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偏殿,剛要張嘴喊“殿下”,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見朱厚照歪在太師椅裡,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杏黃色團龍袍的袖口蹭上了一塊墨跡,左手還死死攥著根炭筆,右手攤在桌上,手指縫裡夾著張皺巴巴的圖紙。
午後的陽光暖烘烘地從窗欞灑進來,照在小傢夥臉上,把那排細密的睫毛鍍了層金邊。他小嘴微微張著,胸口均勻起伏,偶爾還吧唧一下嘴,像是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唐伯虎躡手躡腳走過去,探頭一看桌上那圖紙——好傢夥,水車傳動圖改得麵目全非。大齒輪畫得比水車輪子還大,小齒輪擠在角落裡可憐巴巴,旁邊標註:“大齒輪轉一圈,小齒輪……嗯……轉好多圈”。
“轉多少圈呢?”唐伯虎忍不住輕聲問。
“轉……轉……”朱厚照迷迷糊糊地接話,眼睛還冇睜開,“轉……算不出來……”
話音剛落,他猛地驚醒,小身子一彈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看見唐伯虎站在跟前,那雙還帶著睡意的眼睛瞬間亮了,跟點了兩盞燈籠似的:“唐師傅!您可算回來了!”
他“噌”地站起來,抓起桌上那張圖紙獻寶似的舉到唐伯虎眼前:“您看!您走後孤又想了新點子!這個大齒輪可以帶好多小齒輪,小齒輪再帶更小的齒輪——這樣水車轉一圈,最末端的磨盤就能轉……轉……”
他又卡殼了,小臉皺成個包子,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最後泄氣地耷拉下腦袋:“孤……孤算不清。”
唐伯虎接過圖紙,仔細看了看。思路是對的,甚至有點齒輪傳動係統的雛形。但問題是——小傢夥根本不會算齒輪比。
“殿下,”他拉過椅子坐下,把圖紙攤在桌上,“您看啊,這個大齒輪有多少齒?”
朱厚照湊過來,指著圖上那個鋸齒狀大圓圈數了數:“一、二、三……十……十五……呃,畫了二十個齒。”
“那這個小齒輪呢?”
“這個……”朱厚照又數了數,“八個。”
“好。”唐伯虎從筆筒裡抽出根新炭筆,在紙邊上畫了個簡易示意圖,“大齒輪二十齒,小齒輪八齒。大齒輪轉一圈,小齒輪得轉幾圈才能咬合完?”
朱厚照眨巴著眼睛,伸出兩隻手,左手比二,右手比八,手指頭來回彎了幾次,最後茫然地搖頭:“孤……孤不知道。”
唐伯虎心裡歎了口氣。這數學水平,大概相當於前世幼兒園大班——還是冇好好上過課的那種。
他想了想,從袖袋裡掏出個油紙包——是早上華小玉塞給他的糖葫蘆,原本打算當零嘴的。打開紙包,三串紅彤彤的山楂果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糖衣晶瑩剔透。
朱厚照眼睛直了:“這……這是什麼?”
“教具。”唐伯虎咧嘴一笑,拔下一顆糖葫蘆,放在桌上,“殿下看,這是一顆果子。”
他又拔下兩顆,並排放在第一顆旁邊:“這是兩顆。”
朱厚照點頭:“孤知道,一、二。”
“那如果一顆果子加兩顆果子,”唐伯虎把三顆糖葫蘆推到一起,“一共幾顆?”
“三顆!”這回答得脆生。
“好!”唐伯虎把糖葫蘆遞過去,“獎你一顆。”
朱厚照喜滋滋地接過,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含含糊糊地說:“甜!”
唐伯虎又擺出五顆糖葫蘆:“那如果臣再給殿下五顆呢?加上剛纔那三顆,一共多少?”
朱厚照盯著桌上那堆紅果子,手指頭在空中點來點去,嘴裡唸唸有詞:“三……四、五、六、七……八!”他眼睛一亮,“八顆!”
“對!”唐伯虎又獎勵一顆,“這叫加法。”
他從剩下的糖葫蘆裡又拔下兩顆:“那如果原本有八顆,吃掉兩顆——”他把那兩顆拿到一邊,“還剩幾顆?”
朱厚照看著桌上剩下的六顆糖葫蘆,這次反應快了些:“六顆!”
“這叫減法。”唐伯虎把糖葫蘆全推到小傢夥麵前,“都給殿下。不過咱們得先學完今天的課。”
朱厚照看著眼前紅彤彤的一小堆,嚥了咽口水,用力點頭:“孤學!”
唐伯虎重新攤開圖紙,指著那個大齒輪:“回到剛纔的問題。大齒輪二十齒,小齒輪八齒。咱們這麼想——假如大齒輪這二十個齒是二十顆糖葫蘆,小齒輪這八個齒是八顆糖葫蘆。”
他從糖葫蘆堆裡數出二十顆,排成一排;又數出八顆,排在下麵。
“大齒輪轉一圈,就是這二十顆糖葫蘆挨個兒和小齒輪咬合。”唐伯虎一邊說,一邊把上麵那排糖葫蘆一顆一顆往下挪,“第一顆咬小齒輪的第一顆,第二顆咬第二顆……咬到第八顆時,小齒輪的糖葫蘆用完一輪了,對不對?”
朱厚照點頭,眼睛緊盯著糖葫蘆。
“可大齒輪還有十二顆糖葫蘆冇咬呢。”唐伯虎繼續挪,“那怎麼辦?小齒輪就得再轉一輪,用它的八顆糖葫蘆接著咬。這樣咬完剩下的十二顆,小齒輪總共轉了幾輪?”
朱厚照掰著手指頭:“第一輪咬八顆,第二輪……咬剩下的十二顆裡的八顆,那就是兩輪……可第二輪咬完還剩四顆冇咬!”
“對!”唐伯虎一拍桌子,“所以小齒輪還得轉第三輪,把最後四顆咬完。這樣算下來,大齒輪轉一圈,小齒輪轉了兩輪半——也就是兩圈半。”
他在紙上寫下“20÷8=2.5”。
朱厚照盯著那個奇怪的符號:“這……這是什麼?”
“這叫除法。”唐伯虎解釋,“二十顆糖葫蘆,八顆八顆地分,能分兩輪半。在齒輪裡,就是大齒輪轉一圈,小齒輪轉兩圈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齒輪轉圈不能轉半圈,所以實際應用中,咱們得調整齒數,讓兩個齒輪能整除——比如大齒輪二十四齒,小齒輪八齒,這樣24÷8=3,大齒輪轉一圈,小齒輪正好轉三圈。”
朱厚照盯著那堆糖葫蘆,又看看紙上那個“÷”符號,小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孤好像……有點懂了!”
“光懂不夠,得會算。”唐伯虎又從袖袋裡掏出個小布袋——裡頭是幾十枚銅錢,嘩啦啦倒在桌上,“來,咱們玩個遊戲。”
他把銅錢分成兩堆:“這一堆是殿下的工錢,一天八文。這一堆是臣的工錢,一天十二文。咱們乾三天活,各拿多少工錢?”
朱厚照看著銅錢,小手先抓起自己那堆,一枚一枚數:“一天八文,兩天……八加八是十六,三天……十六再加八是……”他數到二十四,眼睛亮了,“二十四文!”
“那臣的呢?”
“一天十二文,兩天……十二加十二是二十四,三天……二十四再加十二是……”朱厚照數到三十六,“三十六文!”
“好!”唐伯虎把銅錢推過去,“那咱們加起來,三天一共掙了多少?”
朱厚照把兩堆銅錢合在一起,一枚一枚數過去:“……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文!”
“這叫什麼?”唐伯虎問。
“叫……叫加法!”朱厚照脆生生答。
“那如果殿下借給臣十文錢,”唐伯虎從朱厚照那堆裡數出十枚銅錢,拿到自己這邊,“殿下還剩多少?”
朱厚照看看自己剩下的銅錢:“二十四減十……還剩十四文!”
“這叫什麼?”
“減法!”
唐伯虎咧嘴笑了。這小傢夥聰明,一點就通。
他從桌上拿起那張齒輪圖紙,在空白處畫了個表格:“殿下,咱們把剛纔算的都記下來。第一天,您掙八文,孤掙十二文,合計二十文。第二天又掙二十文,合計四十文。第三天再掙二十文,合計六十文。”
他在表格裡填上數字,又畫了個簡易柱狀圖——雖然粗糙,但一目瞭然。
朱厚照看得眼睛發直:“這圖……比賬本清楚!”
“這叫統計圖。”唐伯虎解釋,“往後殿下要管天下賦稅、國庫收支,光會算數不夠,還得會把數字變成圖,一眼就能看出哪兒多哪兒少,哪兒該增哪兒該減。”
他頓了頓,又畫了個餅圖:“比如這六十文工錢,殿下占二十四文,孤占三十六文。畫成餅,殿下這部分——”他在圓裡畫出一塊,“大概占這麼大,臣的占這麼大。一看就知道誰拿得多。”
朱厚照盯著那個圓餅圖,小嘴張著,半晌才喃喃道:“原來……算學這麼有用?”
“用處大了去了。”唐伯虎收起銅錢和糖葫蘆——小傢夥已經偷吃了三顆,“造水車要算齒輪比,建房子要算用料,發軍餉要算人頭,收賦稅要算田畝……殿下將來要治國,不會算學,就像瞎子走路,全憑感覺,那能走穩嗎?”
朱厚照用力搖頭,小臉上露出認真的表情:“孤要學!唐師傅,您教孤!”
“成。”唐伯虎從懷裡掏出那遝【皇家實學教案】,翻到數學篇第一頁——上頭畫著一群Q版小人排隊分果子,旁邊標註:“一人兩個,十人幾個?”。
他把教案推到朱厚照麵前:“從今天起,咱們每天學一點。先學加減,再學乘除,然後學分數和比例。等殿下都學會了,咱們再回頭算這個齒輪——”
他指了指圖紙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傳動係統:“到時候殿下自己就能算出來,怎麼配齒輪最省力,效率最高。”
朱厚照重重點頭,抓起炭筆,照著教案上的圖一筆一畫描起來。小臉繃得緊緊,嘴角抿著,那副認真勁兒,比剛纔畫水車時還足。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偏殿裡隻有炭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小傢夥低聲算數的嘀咕:“二加三等於五……五加四等於九……”
唐伯虎靠在椅背上,看著太子專注的側臉,嘴角忍不住上揚。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小學教室裡的孩子,也是這麼掰著手指頭算數,也是這麼皺著眉頭思考。
陽光暖洋洋的,空氣裡有糖葫蘆的甜香和墨汁的淡腥味。
遠處隱約傳來宮裡的鐘鼓聲,悠長渾厚。
一切都慢了下來。
直到朱厚照忽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問:“唐師傅,那要是……要是孤有一天要算全天下的賦稅,得學多久?”
唐伯虎樂了:“那得學很久很久。不過殿下彆急,咱們一步一步來。今天先學明白二十文加三十文等於多少——”
他把剩下的糖葫蘆推過去:“算對了,這串都歸你。”
朱厚照盯著糖葫蘆,又看看教案上的例題,小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孤算!肯定能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