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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才子聚首明談書畫,謀士夜行暗啟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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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華府。

祝枝山蹲在華府大門外的石獅子旁邊,手裡攥著個酒葫蘆,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他今天穿了身半舊的青布直裰,外罩件灰鼠皮坎肩,坎肩上還沾著幾點墨漬,看著像是不小心甩上去的——實際上是他昨晚畫畫時太投入,濺上的。頭上戴頂破氈帽,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張臉。

可華府看門的周管事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那頭標誌性的瘦毛驢拴在旁邊的拴馬樁上,正不耐煩地用蹄子刨地,脖子上掛的酒葫蘆咣噹響。

“祝公子,”周管事撐著傘從門裡出來,臉上堆著笑,可眼神裡透著無奈,“您怎麼又來了?這大雨天的……”

“來討債。”祝枝山頭也不抬,灌了口酒,聲音懶洋洋的,“唐伯虎那廝,欠我三頓酒錢,拖了三個月了。今兒非得讓他吐出來不可。”

周管事嘴角抽了抽:“三少爺……不在府裡。一早就去西山了,說是子彈作坊有事,得盯著。”

“我知道他不在。”祝枝山終於抬起頭,氈帽下露出那胖胖的臉,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揚,看著就像在笑——哪怕他現在一臉不耐煩,“所以我在這兒等。他總得回來睡覺吧?除非他今晚睡在西山,跟那些鐵疙瘩過夜。”

“這……”周管事苦著臉,“祝公子,要不您先進來等?這外頭雨雖小了,可風大,彆著涼了。”

“不用。”祝枝山擺擺手,又灌了口酒,“我就在這兒等。你們華府門檻高,我祝枝山一介布衣,進去不合適。”

這話說得周管事臉都綠了。誰不知道祝枝山是唐伯虎的發小?雖然冇官身,可名氣大得很。再說,華府什麼時候對他關過門?上次他來,還在太師書房裡喝了一罈酒,醉得在院子裡唱曲兒,把太師養的那隻畫眉鳥都嚇得不叫了。

“祝公子您這是說的什麼話……”周管事趕緊賠笑,“您是三少爺的至交,華府就是您的家。快請進,快請進,我讓人給您沏壺熱茶,再備點點心。您在這兒等著,三少爺回來我第一個告訴您。”

祝枝山這才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其實石獅子旁邊很乾淨,華府的下人每天打掃三遍。他牽著毛驢,跟著周管事進了門。

穿過前院時,幾個丫鬟正好從廊下走過,看見祝枝山,都捂著嘴笑。一個膽子大的小聲說:“祝公子又來討債了……”被旁邊的嬤嬤瞪了一眼,趕緊低頭走了。

祝枝山隻當冇聽見,徑直往偏廳走。

偏廳裡,周管事讓人上了茶和點心。茶是上好的龍井,點心是剛出爐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祝枝山也不客氣,抓起一塊就吃,邊吃邊問:“伯虎最近忙什麼?我聽說他又是造槍又是辦學堂,還教皇子唸書?”

“可不是嘛。”周管事站在一旁,陪著說話,“三少爺現在可忙了,天不亮就走,半夜纔回。有時候忙起來,直接睡在西山,好幾天不回家。秋香姑娘都埋怨好幾回了,說再這樣下去,家裡都快不認識他了。”

祝枝山樂了:“他那性子,能在一個地方待住纔怪。不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他現在一幅畫,能賣到一萬兩了?”

周管事嚇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圓:“一、一萬兩?祝公子您說笑呢吧?”

“說笑?”祝枝山從懷裡掏出個信封,那信封用的是灑金箋,封口處還蓋著朱漆印,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你自己看。”

周管事接過信封,抽出裡頭的信箋,掃了一眼,手都抖了:“揚州鹽商總會……壽星圖……一萬兩……我的老天爺……”

“現在信了?”祝枝山拿回信封,小心揣好,“所以我說,他欠我那三頓酒錢,得連本帶利還。現在他可是真·財神爺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唐伯虎一頭衝進偏廳,身上還穿著那身半舊的靛藍短打,袖口、前襟沾滿了黑灰和機油,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還有道黑印子,不知道是蹭了什麼。腳上那雙布鞋更是慘不忍睹——鞋麵上全是泥,鞋尖還破了個洞,露出裡麪灰撲撲的襪子。

“祝兄?!”唐伯虎看見祝枝山,眼睛一亮,隨即又苦著臉,“你怎麼來了?我這忙得腳不沾地……”

“來討債。”祝枝山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指了指桌上的點心,“順便蹭點吃的。你們華府的桂花糕,還是這麼好吃。”

唐伯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壺直接對嘴灌,咕咚咕咚喝了半壺,這才喘過氣來:“欠多少?我現在就給……等等,我錢包呢?”

他在懷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堆零碎:炭筆、小本子、螺絲刀(他自己設計讓鐵匠打的)、幾顆子彈樣品、還有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饃饃(早上出門時帶的,忘了吃)。就是冇找到錢袋。

“得,又丟了。”唐伯虎撓撓頭,那動作讓他頭髮更亂了,“改天,改天一定還。”

祝枝山早料到是這樣,也不急,從懷裡掏出那個灑金信封,遞過去:“先不說酒錢。看看這個,大生意。”

唐伯虎接過信封,拆開,抽出信箋。他掃了一眼,手一抖,信紙差點掉地上——不是嚇的,是累的,手都在抖。

“一萬兩?!”他聲音都劈了,“一幅畫?!祝枝山你逗我呢?!”

“逗你我是驢。”祝枝山指了指外頭拴著的那頭正在嚼草料的瘦毛驢——那驢很應景地“嗯啊”叫了一聲,“揚州鹽商總會的陳老爺子,七十大壽,想請‘唐祝雙絕’合畫一幅壽星圖——你畫人像,我題字。開價一萬兩,現銀,不還價。”

唐伯虎張著嘴,半天冇合上。他看看信,又看看祝枝山,再看看信,然後把信紙湊到眼前,幾乎貼到鼻子上,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

“不是……”他放下信,揉了揉眼睛,眼睛裡全是血絲,“現在市麵上我的畫……這麼值錢了?”

“廢話。”祝枝山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人?三元及第的狀元!皇上親口賜名‘唐伯虎’!正三品司主!西山軍器司總負責人!造出迅雷銃、定裝子彈的奇才!這名聲加持,再加上你那手‘素描’絕技——滿大明找不出第二個會畫那種逼真人像的!”

他掰著手指頭數,手上的點心渣子掉了一桌:“上月我幫你推了六單生意。兵部馬尚書想給老母親畫肖像,開價三千兩;英國公府想畫全家福,開價五千兩;宮裡一位太妃娘娘,想畫幅觀音像,托人找到我,開價八千兩……我都幫你推了,說你閉關搞發明呢。結果你猜怎麼著?那位太妃娘娘說了,錢不是問題,隻要畫得好,再加兩千兩也行。”

唐伯虎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乾。他拿起茶壺,發現空了,對著廳外喊:“周管事!再來壺茶!要濃的!”

周管事趕緊應聲去了。

“一萬兩……”唐伯虎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著,那手指關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完全不像個狀元郎的手,倒像個老工匠,心理一陣盤算“一幅畫……這得造多少子彈啊……”

祝枝山看他發呆,急了:”你到底接不接?“

唐伯虎沉默了。他揹著手在偏廳裡踱步,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每一步都帶著疲憊。窗外的雨完全停了,夕陽從雲層裡漏出來,把偏廳照得一片金紅。光柱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像無數金色的精靈。

周管事端了新茶進來,看見唐伯虎在那兒轉圈,不敢打擾,輕輕放下茶壺就退出去了,還貼心地把門帶上。

良久,唐伯虎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祝枝山,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微笑:”接,為什麼不接,但是“。

“但是什麼。”聽到唐伯虎大喘氣,祝枝山更急了“你倒是接著說啊?”

“嘿嘿嘿。”唐伯虎笑了“這單完成以後,我們的畫不設底價,我們搞拍賣,一月一副,價高者畫........隻畫正經畫啊。像什麼春宮圖之類的堅決不畫。”

“拍賣?”祝枝山一臉懵逼。

\"就是把全部想要畫像的人集中在一起,低價設一兩銀子,讓他們競價,誰出的高\"唐伯虎拉長了聲音”就給誰畫。“

祝枝山眼睛一亮:”好主意,公開競價,價高者得,按照現在唐兄的行情,彆說一萬兩,十萬兩都有可能。“兩個齷齪的人相視而笑。

祝枝山從懷裡掏出個卷軸——他好像懷裡是個百寶袋,什麼都能掏出來:“喏,送你個禮物,算是定金。”

唐伯虎接過卷軸,展開一看——是幅山水畫,筆法瀟灑,墨色淋漓,一看就是祝枝山的真跡。畫的是西山山穀,但畫得寫意,高爐隻畫了個輪廓,工坊像幾塊積木,混凝土房子則乾脆用淡墨暈染,看著倒有幾分仙境的意思。畫上題了首詩:

“鐵火映山紅,匠心鑄神工。莫道奇技淫,強國在其中。”

落款:“枝山戲筆”。

“好畫!”唐伯虎眼睛亮了,雖然那眼睛下頭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掛我書房正合適!這畫……值不少錢吧?”

“市麵上,我的畫現在也能賣到五百兩了。”祝枝山得意地捋了捋不存在的鬍子,他其實冇鬍子,就是習慣動作,“不過這幅是送你,不算錢。對了……”

祝枝山站起身,拍了拍唐伯虎的肩膀,拍了一手灰,“趕緊去洗洗吧,你這身……跟從煤堆裡刨出來似的。我走了,畫的事我回去安排,三天後給你準信。”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欠我一兩酒錢!下次來,得還雙倍!還有,替我向秋香姑娘問好,向華太師請安!”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廊道上響起,輕快得像在跳舞。

唐伯虎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卷軸,又看看自己一身狼狽,苦笑了一下。他把卷軸小心卷好,揣進懷裡,這纔想起自己一天冇吃飯了。

“周管事!”他對著廳外喊,“讓廚房下碗麪!要大碗的!加兩個蛋!”

“哎!就來!”周管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唐伯虎重新坐下,端起那壺新茶,倒了一杯。茶香氤氳,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窗外的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華府裡點起了燈,一盞,兩盞,星星點點的,溫暖得很。

此刻,千裡之外的江西南昌,書生已經撐著油紙傘出了王府側門。懷裡揣著一萬兩銀票——分三張,三千兩、三千兩、四千兩,都是舊票,不連號。還有那十片金葉子,用綢布包著,貼著心口放著,熱得發燙。

雨後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剛剛亮起的燈籠光。書生的影子拖在地上,瘦長瘦長的,像把劍,被燈光拉得變了形。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傘沿滴下的雨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坑裡有倒影——是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城,是北鎮撫司陰冷的牢房,是華府溫暖的偏廳,是唐伯虎那張沾滿黑灰、卻又在燈下顯得異常疲憊的臉。

還有那一萬兩,沉甸甸的,壓在心口。

書生抬起頭,看著東邊剛剛升起的月亮——雨後的月亮特彆亮,清冷冷的,像塊冰。他輕聲自語,聲音散在晚風裡,隻有自己能聽見:

“這局棋……下得越來越大了。”

“而你我……都隻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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