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真言散反噬師爺 醉仙樓笑談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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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師爺臉上的笑容僵成了泥塑。
他手裡那柄搖了一半的摺扇停在半空,扇麵上的“寧靜致遠”四個字在燭光下微微顫抖。兩個錦衣衛跌坐在牆根,手腕、肩膀、膝蓋痠麻得使不上勁,繡春刀躺在三步外的地上,像兩條死魚。
唐伯虎單手拄著那杆黝黑的隕鐵槍,槍尾杵在青磚地上,“咚”的一聲輕響。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吳師爺,酒還喝嗎?”
吳師爺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唐、唐大人好身手……”
“馬馬虎虎。”唐伯虎把槍一橫,在手裡掂了掂,“這杆家傳的隕鐵槍,十三斤重,平時捨不得拿出來——今兒吳師爺請客,得亮亮相。”
他走到桌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摻了“真言散”的女兒紅,放在鼻子前又聞了聞:“好酒。就是……多了點不該有的味兒。”
吳師爺臉色“唰”地白了。
唐伯虎把酒杯推到他麵前:“師爺辛苦,這第一杯,該您喝。”
“不、不用……”吳師爺連連擺手,“王某不勝酒力,這酒……這酒是專門給唐大人準備的……”
“專門?”唐伯虎挑眉,“加了料的‘專門’?”
他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那是華小玉給的“說真話”藥包,被他重新裝瓶了。瓷瓶在手裡拋了拋,“嗒”地放在桌上:“巧了,我這兒也帶了點‘佐料’。吳師爺要不要嚐嚐?”
牆角那兩個錦衣衛掙紮著想爬起來,唐伯虎頭也不回,反手用槍尾輕輕一戳——
“哎喲!”
兩人又跌坐回去,這回連屁股都麻了。
唐伯虎看向吳師爺,笑容更燦爛了:“師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您今兒請我來,是想套軍器司的情報,還是想給我下藥,讓我把不該說的都吐出來?”
吳師爺額頭上滲出汗珠。他勉強擠出笑容:“唐大人說笑了,王某就是……就是想跟唐大人交個朋友……”
“交朋友?”唐伯虎指了指牆角那倆,“帶刀的朋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條縫。醉仙樓樓下街市燈火通明,小販的叫賣聲、食客的談笑聲、更夫的梆子聲混成一片。遠處,能看到西山方向隱約的輪廓——雖然看不見山穀,但能望見那片山巒在夜幕下的剪影。
“吳師爺,”唐伯虎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寧王要回江西了,是吧?”
吳師爺渾身一顫。
“三日後離京,儀仗從簡,隻帶百餘人。”唐伯虎轉身,靠在窗欞上,“臨走前,您想最後撈一筆——要麼拿到軍器司的機密,要麼把我這個眼中釘除掉。對不對?”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劈啪”的輕響,和牆角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吳師爺長長歎了口氣。他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唐大人……都知道了?”
“知道一點。”唐伯虎走回桌邊,重新坐下,“寧王這三個月閉門思過,表麵上認輸了,其實心裡那團火還冇滅。他回江西,不是放棄,是換個地方積蓄力量——山高皇帝遠,在那兒,他能做很多在京裡做不了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吳師爺:“而您,就是留下來擦屁股的。把尾巴收拾乾淨,把該滅的口滅了,再把能撈的好處撈了。等寧王在江西站穩腳跟,您再過去,繼續當您的師爺。”
吳師爺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刀疤臉那三個人,”唐伯虎繼續說,“在北鎮撫司大牢裡,是您要滅的口吧?可惜,錦衣衛的牢飯雖然不乾淨,但陸炳盯得緊,您的人進不去。”
吳師爺臉色更白了。
“還有秦三的家眷,”唐伯虎聲音冷了下來,“派三個人去山東綁人,想拿妻兒要挾工匠——吳師爺,這手段,下作了點吧?”
“你……你怎麼知道?!”吳師爺終於忍不住,失聲叫道。
唐伯虎咧嘴一笑,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那是係統給的【工匠忠誠度監測模塊】的實體偽裝。他翻開,隨便唸了兩行:“秦三,山東濟南府人,妻王氏,子秦狗兒。九月初三,有三人持假玉佩上門,自稱秦三朋友,欲接家眷進京……”
他合上本子:“錦衣衛的眼線,比您想的靈通。”
吳師爺徹底癱了。他雙手撐在桌上,指尖發白,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唐伯虎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覺得有點索然無味。他端起那杯女兒紅,走到窗邊,手腕一翻——
酒液劃出一道弧線,從二樓窗子潑下去,灑在樓下街邊的陰溝裡。
“酒是好酒,”他轉身,把空杯子“嗒”地放回桌上,“可惜摻了東西。”
他走到牆角,撿起那兩把繡春刀,掂了掂,又扔回兩人腳邊:“刀也是好刀,可惜跟錯了人。”
兩個錦衣衛低著頭,不敢說話。
唐伯虎重新扛起那杆隕鐵槍,灰布長袋也懶得裝了,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扛在肩上。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吳師爺一眼:
“師爺,回去告訴寧王——江西山高水遠,夠清淨。在那兒好好‘靜心養性’,彆惦記京城的事了。”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
“至於您……好自為之。”
門“吱呀”一聲關上。腳步聲沿著木樓梯“咚咚咚”下去,越來越遠。
房間裡,吳師爺還癱在椅子上。燭火跳了跳,把他那張失魂落魄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牆角兩人掙紮著爬起來,揉著痠麻的關節。瘦高個小心翼翼地問:“師、師爺,咱們……還動手嗎?”
吳師爺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動什麼手?送死嗎?”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個扛著長槍、大搖大擺走進夜市的身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聲。
“唐伯虎啊唐伯虎……”他喃喃道,“王爺說得對,硬碰硬,碰不過……”
街市上,唐伯虎扛著槍溜達。行人看見這杆黑黢黢的大槍,都紛紛讓路,眼神裡又是好奇又是害怕。賣糖人的老頭膽子大,笑著招呼:“唐大人,您這槍……是要去打仗啊?”
“不打仗,”唐伯虎咧嘴笑,“剛赴完宴,消消食。”
他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買了串糖葫蘆,邊走邊啃。槍扛在肩上,糖葫蘆拿在手裡,畫麵說不出的滑稽。
路過一家布莊時,老闆娘探出頭:“唐大人,您這槍……要不要做個套子?我家有現成的帆布袋,裝起來不紮眼。”
“不用,”唐伯虎咬下一顆山楂,“就這樣挺好。讓人看著,知道我不好惹。”
老闆娘捂著嘴笑:“那是,誰看了都得躲著走。”
唐伯虎一路溜達到華府後巷。老馬已經拴在那兒了,看見他回來,打了個響鼻,眼睛卻盯著他肩上的槍——這馬通人性,知道那玩意兒沉。
“看什麼看,”唐伯虎拍拍馬脖子,“冇它,你主子今兒就讓人下藥了。”
他把槍橫放在馬鞍前,翻身上馬。老馬“哼哧”一聲,邁開蹄子,不緊不慢地往家走。
回到華府時,已經戌時三刻了。
秋香還等在廊下,手裡提著盞絹燈。看見他扛著槍回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皺眉:“冇打起來吧?”
“打了,”唐伯虎咧嘴笑,“打了倆錦衣衛,冇見血。”
他把槍靠在廊柱上,簡單說了醉仙樓的事。秋香聽得眉頭越皺越緊:“吳師爺真給你下藥了?”
“下了,‘真言散’。”唐伯虎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不過我冇喝。倒是把他嚇得不輕,估計今晚上睡不著了。”
秋香接過瓷瓶看了看,又還給他:“寧王那邊……就這麼算了?”
“暫時算了。”唐伯虎伸了個懶腰,“他回江西,至少得消停一陣子。咱們趁這機會,把軍器司的底子打牢。”
兩人往屋裡走。路過書房時,看見燈還亮著——華小玉趴在書案上睡著了,麵前攤著張未畫完的圖紙,炭筆還攥在手裡。
唐伯虎輕手輕腳走過去,看了一眼。圖紙上畫的是個改良版的燧石夾結構,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和說明,字跡娟秀工整。
“這丫頭,”他小聲說,“又熬夜。”
秋香拿了件外袍給華小玉披上,動作輕柔。華小玉嘟囔了一句夢話,冇醒。
唐伯虎退出書房,關上門。兩人回到臥房,秋香一邊幫他脫外袍一邊問:“明天還去西山嗎?”
“去。”唐伯虎點頭,“阿木呷他們的子彈研究該有進展了,我得去看看。”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秦三的家眷到了嗎?”
“昨天就到了,安排在丙字三號院。”秋香說,“王氏挺能乾,一來就幫著家屬區做飯。秦狗兒那孩子機靈,看見什麼都問。”
“那就好。”唐伯虎躺上床,感覺渾身骨頭都鬆了,“等過兩天,讓秦三回家看看。不過得派人跟著——不是不信任,是規矩。”
秋香吹熄蠟燭,在他身邊躺下。黑暗中,她輕聲說:“伯虎,你說寧王……真會消停嗎?”
唐伯虎在黑暗裡眨眨眼:“消停?那老狐狸,心裡那團火還旺著呢。他退,不是認輸,是換個法子。”
“什麼法子?”
“不知道。”唐伯虎翻了個身,“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造咱們的火銃,他玩他的陰謀——看誰跑得快。”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了。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同一時刻,寧王府書房。
吳師爺跪在青磚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麵,把醉仙樓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到唐伯虎那杆槍時,聲音都在抖。
朱宸濠冇發火。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赭黃常服,頭髮鬆鬆束著,手裡捏著個青瓷茶盞,慢悠悠地用盞蓋撇著浮沫。
“所以,”他抿了口茶,“唐伯虎什麼都知道了?”
“是、是……”吳師爺聲音發顫,“連刀疤臉的事,秦三家眷的事,都……”
“知道了也好。”朱宸濠放下茶盞,“省得本王再費心思瞞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秋夜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臉上,把那三個月的閉門思過養出的幾分蒼白照得清清楚楚。
“吳庸,”他背對著吳師爺,“你說說,唐伯虎那杆槍……真有那麼厲害?”
吳師爺想起那杆黝黑的長槍,想起槍尖破空時低沉的嗚鳴,想起兩個錦衣衛眨眼間就被放倒的場景,用力點頭:“厲、厲害!十三斤的槍,在他手裡跟玩似的。那兩個弟兄,也是好手,可連一招都接不住……”
朱宸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一個文人,三元及第的狀元,玩槍比玩筆還熟。”
他轉身,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吳師爺:“你起來吧。這事兒不怪你——是本王低估他了。”
吳師爺戰戰兢兢地爬起來,腿還有點軟。
“三日後,本王離京。”朱宸濠走回書案後,坐下,“你留下來,把尾巴收拾乾淨。刀疤臉那三個人……想辦法讓他們‘病故’。秦三的家眷,彆碰了——唐伯虎既然知道了,再動就是找死。”
“是、是……”吳師爺連連點頭。
“還有,”朱宸濠頓了頓,“往後彆去西山了。那地方,咱們進不去,看了也是白看。”
他擺擺手:“去吧。把該辦的事辦利索點。”
吳師爺如蒙大赦,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朱宸濠獨自坐在書案後,看著窗外那輪明月。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孤零零的。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寧王金印,入手冰涼。
“唐伯虎啊唐伯虎,”他輕聲自語,“咱們的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