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供貨商常老闆隨貨物一起笑微微地進了倉庫,老楊剛好和高妍在電腦前對一組數據。
常老闆一見到他就大呼小叫地打招呼,以示熱情,“楊師傅,新年好!”
老楊見來的是熟人,遂直起腰來也笑道:“新年都過去快一個月啦,還新年好呢!你很長時間冇來了吧,光知道差動夥計來敷衍我們!”
“哪兒的話,忙!真的忙!到處跑!您不知道,我今年連過年都回不了家,被大雪困在湖北了!彆的不說,可把俺老孃急得要死!”
常老闆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言畢,扭頭對手下一揚下巴,幾個人便從推車上把幾箱昂貴的水果搬下來,“一點小意思,倉庫的各位每人一箱,這年拜得雖然晚了點兒,但我這份心意可是實打實的。”
高妍經老楊首肯,立刻熱情地上前給搬貨的人指點,把水果碼在了避人耳目的角落裡,她憋不住,打開上麵一盒先瞅了兩眼,嘴即刻咧了起來,都是好貨色。
這邊常老闆拖住老楊一邊閒侃,一邊不露聲色地把幾隻紅包熟稔地塞進他的衣兜裡,又揚聲問:“怎麼冇看見蔣經理?”
老楊歎了口氣,一言難儘,“唉,蔣經理走了,也就幾天前的事。”
常老闆很是吃驚,“是麼!跳槽了?上哪兒高就去了?”
“什麼高就?”高妍在一旁冷笑著接茬,“分明是給人戳壁角戳走的。”
曉穎正驗完貨走出來,聽到這句話,臉白了一白,一聲不吭地回座位上。
常老闆更吃驚了,“還有這等事?什麼人連蔣經理都敢動?”那眉宇間倒不見幾分同情,反而有些刻意掩飾的喜悅。
高妍眼乜斜著曉穎,指桑罵槐,“有什麼不敢的,有些人哪,心術不正,勾搭一個甩一個,完事了還嫌人家礙眼,蔣經理心軟,哪有不中計的道理!老天爺又冇長眼睛,不要臉的反而越混越來勁了呢!連總經……”
老楊慌的大聲喝斥,“彆亂扯!讓人聽見就麻煩了!”
高妍雙手往胸前一抱,眉毛一挑,“我怕個球!怎麼著,連真話都不讓說啦?橫豎有本事連我也開掉,我等著呢!”
曉穎氣得渾身發顫,這些話分明是針對自己的,可人家又冇指名道姓,她倘若跳起來,隻怕正中對方的下懷,來個越描越黑。當下也隻得忍氣吞聲,隻作冇聽到,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她把頭垂得越發低了。
待常老闆一行走了,高妍似乎意猶未儘,走到曉穎桌子邊,忽然俯下身來媚笑著道:“小韓,這次應該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可得接著上夜班呢!你可真為咱們女人著想!”
她這麼一張揚,曉穎倒把委屈的意思全收了,看也不看她,冷冷地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不明白?沒關係沒關係,我也冇彆的意思,就是想好好謝謝你!”高妍笑著走了回去,冇有誰能夠象她那樣,把“謝謝”二字說得如此咬牙切齒。
不久,關於曉穎傍上某位公司高層的八卦在員工們中間廣泛地流傳開來。當然,所謂“高層”也不過是大家心知肚明的隱晦稱呼而已,誰都知道“高層”代指的其實就是沈均誠。
人人都覺得,象沈均誠這樣的人物,被搞出點兒緋聞來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但緋聞的女主角是韓曉穎,而非行政大廳裡任何一位花枝招展的女職員,倒是著實出人意表。不過,這並不妨礙緋聞的價值和傳播速度。
沈均誠處在高位,這樣的閒言碎語自然很難傳到他耳朵裡,而曉穎受到的矚目和壓力卻要大很多,甚至在在餐廳吃個飯,都有人朝她指指點點。
她再淡定,也受不了這樣的“禮遇”,不過她明白告訴沈均誠是冇用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曆來冇什麼好結果,他無能為力,隻會徒增煩惱而已。
實在忍不住了,曉穎也隻能找郭嘉來商量。
“這麼說,你們倆的事,是真的了?”郭嘉劈頭先問了這一句。
早在曉穎找她之前,她就已經風聞了這條訊息,卻冇當回事,還以為是當初自己在的時候亂開玩笑給曉穎惹下的禍根。
但眼前的曉穎滿麵愁容,哪裡還有半分昔日淡定的影子。
事到如今,曉穎也不便再瞞她,隻得把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自動略去蔣方侵犯自己那一節,那對她來說,是場提都不願提的噩夢。
“原來你們以前就認識啊!”郭嘉恍然大悟,繼而斜瞥曉穎,“韓曉穎,你可真沉得住氣,這麼勁爆的內幕,到今天才說出來!”
曉穎苦笑道:“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哪裡會想到……”
“得啦得啦!”郭嘉朝她擺手,“你不用對我解釋,你冇對不起我。其實我早該猜到了。”她對曉穎咧了咧嘴,“沈總幾次三番找我打聽你的情況,我還以為他真的是對咱們這些底層的倉庫管理員有同情心呢,嘿!想不到他整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曉穎抿了抿唇,心裡一時不知是何滋味。
從震驚中恢複過來的郭嘉很快又自鳴得意起來,“我說什麼來著,當初一看見他,我就覺得你們倆是天生一對!我他媽真是個天才!我是不是該改行去給人看麵相?”
“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好?”曉穎哪有心思再與她胡侃,蹙著眉,憂心忡忡問她,難得她也有六神無主的時候。
“什麼怎麼辦?”郭嘉象看怪物一樣對她瞪起眼睛,“跟總經理談戀愛又不犯法!你堂堂正正大大方方談就是了!將來等你當上了總經理夫人,就把現在那些胡說八道的人都給踢了,這叫‘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看以後還有誰敢議論你!”
曉穎哭笑不得,“你說點兒正經的好不好,沈均誠他壓力也很大的,他,他……還在和女朋友談分手的事……”
“對哦!”郭嘉把眉頭也擰緊了,“我光替你高興,把這茬兒給忘了,他原來是有女朋友的!那你這,你這……唉!”
她這一聲歎息搞得曉穎渾身不自在,“郭嘉,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
“這個我可說不好。”郭嘉努著嘴,“你們倆要真對上了眼,也不能因為輿論壓力就生生掐斷啊!現在分手,總比將來結了婚,他再跟你紅杏出牆好……不過,還真是挺麻煩的,就看沈大哥怎麼處理了。”
郭嘉瞟了眼依然愁眉不展的曉穎,又道:“你如果實在覺得日子難過,就跳槽吧,換個環境,重新再來。”
曉穎也不是冇想過辭職,隻是一直冇有下定決心,如今聽郭嘉這麼一勸,也覺得未嘗不是個絕佳的辦法。
“你看我現在,不是挺好的,雖然工作還是一樣煩,但從前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兒全部一筆勾銷啦!”
2
辭職的建議,曉穎考慮了一晚上後,變得更加堅定,而且幾乎是她眼下非做不可的一件事了——她無法忍受同事們異樣的目光和揹著她竊竊私語的場景。
她找了個機會對沈均誠說了,他在驚訝之餘,根本無法接受她的想法,“做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走?如果是因為你不滿意現在的崗位,我可以幫你調整,也用不著跳槽啊!”
沈均誠好不容易纔與她團聚,恨不能時時刻刻把她置於眼前,哪裡肯讓她就此離開。
曉穎笑得有些無奈,“要是我想做什麼都可以隨心所欲的話,彆的同事會怎麼想?”她輕歎一聲,感慨發自肺腑,“以前郭嘉在的時候冇覺得,現在她一走,我在南翔好像一點歸屬感都找不著了。”
“可你還有我啊!”沈均誠寸步不讓地追加了一句,緊接著,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光,狐疑地又問:“你是不是聽到些什麼了?”
曉穎自然矢口否認,但也溫婉地解釋說:“兩個人在一家公司,時間長了難免會有人說三道四,除非……”
“除非什麼?”
“我們不是真的要在一起。”
“彆胡說!”沈均誠皺起眉頭來,雙手緊緊摟住她,語氣不容置疑,“我們當然得在一起,永遠。”
曉穎默不作聲地伏在他懷裡,他的堅定是她安心的一劑良藥,即使明天未必真的會如他給自己描繪得那樣順利,而她也相信自己是瞭解沈均誠的脾氣的——尤其是他在與自己交往的方麵,即使有意見,隻要不是砸到他腳板的矛盾,最終他都會順了自己的心願。
現在的他,隻是需要一點自我調整的時間。
果然,良久後,沈均誠又看了看曉穎,無奈地歎了口氣,“你讓我好好想想再答覆你。”
曉穎冇逼他,僅僅點了點頭。
兩天後的晚上,沈均誠再次踏進曉穎的家門時終於鬆了口,他同意曉穎離開南翔,緊接著道:“新公司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他們人事部有個空缺,待遇方麵也都……”
曉穎正低頭看他遞過來的一張名片,掃了眼公司名字就抬頭打斷他,“是你們家的另一間分公司吧?”
“是,有問題嗎?”沈均誠挑眉,冇覺得不妥。
那家公司就在鄰市,和南翔的規模差不多,也是他歸國後最初擬定要赴任的地方,後來因為南翔的鄭總辭職,父母又暫時不想讓他離開J市,才轉而來了這裡。
在給曉穎安排新工作這件事上,沈均誠承認自己是打過如意算盤的,既然曉穎不打算在南翔呆了,不如索性走遠一點,等他把自己和黃依雲乃至父母之間那團麻煩的糾葛全部理清之後,再讓曉穎出現在沈家會更合適一些。
至於他們兩人的見麵,他可以每天抽時間驅車過去看她——從J市至鄰市,走高速也就半個小時路程,一點都不遠。
可是曉穎的回答卻完全攪亂了他的計劃,“我想自己找。”
不是她存心清高,而是她不想因為跟沈均誠的關係,將來的某一天在新公司裡再度無立足之地——或許是長久以來對未來的悲觀和缺乏安全感,她並不看好兩人的前景。
當然這些話曉穎是冇法向沈均誠直言的,她婉轉地找了個台階下來,“我第一份工作是靠我嬸嬸幫忙才搞定的,這一次,我想試試自己的能力。如果……”她回眸瞥他一眼,莞爾笑道:“如果我失敗了,你再推薦我過去也不遲。”
沈均誠一向對她柔媚的笑容缺乏免疫力,儘管這樣的結果不能令他滿意,他卻無法拒絕曉穎的堅持。
短暫思量後,他隻能無可奈何地妥協,“既然如此,好吧……希望你能成功。”後麵這句話多少有點違心。
曉穎笑著偎依在他懷中,心裡暗想,她無論如何都要成功。
經由跳槽經驗比她老道的郭嘉指點,曉穎冇費多少周折就尋覓到了一份新工作——去一家物流公司做文職,薪酬待遇和在南翔比並冇有提高多少,但獨立找到工作本身對她來說就已經很值得高興了。
曉穎辭職的訊息直到她臨走前三天才被公佈出來,不出所料,訊息在公司內流傳得很快,各種議論、猜測層出不窮,不過對曉穎而言已經冇什麼意義了,她的心裡充滿了對新環境的期待,隻想早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中午在餐廳吃過飯,曉穎不想立刻回倉庫,就算她可以讓自己不在乎,可高妍那副烏雞眼相她看著實在提不起興致來。
在廠區外的小徑上,她不期然與李真遇上,他也是獨自一人在閒逛,看見曉穎,李真原本顯得有些鬱鬱的神色隨即舒展開來。
“聽說你要走?”
“嗯。”曉穎朝他點點頭,又一笑,“我也聽說你升成經理了,還冇來得及恭喜你!”
李真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好脾氣地笑著道:“謝謝。”
他當上經理也就一週而已,已經有無數人向他道過賀了,曉穎大概是最遲的一個。
仔細回想起來,曉穎發覺自己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留意到他的存在了,不知為何,這樣一想,心裡竟有幾分歉疚。
“新工作已經找好了?”他專注地望著她。
曉穎便把新公司的概況約略向他說了幾句。
“換了份工作,應該會把會計唸完吧?”李真繼續笑著問。
“當然會。”曉穎重重點頭,在這家公司,大概隻有李真會留意到她的努力和執著。
李真望著她的眼裡有種難描難畫的寓意,叫曉穎驀然間又有點不安起來。
遠遠地,曉穎看到李真部門裡那幾個年輕人正從他後麵追過來,以前他們經常拿她和李真開玩笑,至於現在,他們會用什麼樣的目光來看待他們兩個,曉穎猜不出來,但她不希望彼此難堪,尤其——她不想讓李真難堪,正打算和李真打聲招呼匆匆彆過,他卻先她一步開了口。
“今天晚上你有時間嗎?我想……”李真深吸了口氣,想來提出這個邀請對他而言還是有一定困難,畢竟他曾經被拒絕過一回,但他清楚,一旦曉穎離開南翔,他再要碰上她就不那麼容易了,所以,在她冇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他一口氣把請求說完,“我想請你吃頓晚飯。”
曉穎自然冇有料到他會在自己最不設防的時刻“進攻”,一時也有點錯愕,呆怔了數秒後,本能地要回絕,但要以怎樣的方式來拒絕他的這番熱心,於她卻是有點難度的,“我……你,有什麼事嗎?”她在語無倫次間,幾乎是給了對方一個很好的引出下文的開場白,這讓她又懊惱又尷尬,趕緊又補充道:“我恐怕冇時間,最近都會很忙,謝謝你……”
李真冇有氣餒,揚起嘴角略微笑了笑,表情有些無辜,“其實也冇什麼事,隻是大家同事一場,以後說不定見麵的機會就少了,我又……”他頓了一下,眼眸轉而溫柔,“我一直想請你吃頓飯,也不為什麼……如果你覺得不方便就……”
他的以退為進讓曉穎著實為難,她從小便是如此的脾氣,彆人對她的一點好,她都會記得牢牢的,生怕將來還不了,而李真,似乎是她成人年以來虧欠最多的一個,儘管那並非她的錯。
而麵對如此溫厚、冇有一絲霸氣的李真,曉穎要張口拒絕他,的確太難。
不過是一頓飯而已,她在心裡寬解自己,在李真滿含期待和略微有一點失落的眼神下,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李真的眼眸在她答應的瞬間驟然放亮,那欣喜的神色於無形中又加深了曉穎的愧疚,她給了他虛幻的希望,卻無法給他幸福的實質,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殘忍。
但麵對李真的歡悅以及那一隊儼然就到眼前的他的同伴,再要想收回剛纔的話已經不太可能了。
3
深夜十點半,沈均誠驅車回家。
G3項目成功跑出來之後,他比過去更忙了,好在有李真可以幫他。三個多月相處下來,沈均誠就發現了李真身上長期以來被人所忽視的能力,他不僅專業知識過硬,人也老成,遇事不慌,總而言之,是個擔得起大梁的人。
一旦認識到這一點,沈均誠便不再事事親力親為,索性放權給李真,讓他獨立挑起跟G3項目有關的研發任務。這樣,他自己也可以從這個項目中脫身出來,著手彆的工作。
撇開上下級關係,沈均誠內心裡是很願意和李真做朋友的,而且,如果自己冇有愛上曉穎,他也會樂意撮合他們兩個,可惜,感情不是可以贈與的禮品,他也就隻能對李真抱一絲微妙的歉意了。
走出辦公室時,沈均誠本想順道去看看曉穎,一看時間便放棄了,他知道她習慣早睡,不想打擾她休息。
半小時後,沈均誠回到家中,很意外地發現母親吳秋月尚未休息,正披著外套坐在沙發裡翻看一本雜誌。
“媽,怎麼還冇睡?”他邊脫外套邊問。
按照醫生的叮囑,吳秋月最遲應該在九點半之前上床睡覺。
吳秋月摘下老花鏡,仰頭直接道:“我在等你。”
“等我?是不是有話和我說?”沈均誠心裡一動,臉上依然保持笑意,在她身旁坐下。
吳秋月不開口,用充滿威嚴的目光盯著兒子,這是她慣用的手段,沈均誠明白,通常她用這樣的眼神瞅自己時,說明會有一樁很麻煩的事跟在後麵。
小時候,他會在這樣的注視下心虛,但年齡一歲歲長上去,母親的伎倆卻越來越不管用了,他的心裡不起一絲波瀾,但麵上惶恐的神色多少還是要有一些的,否則母親會更生氣。
用眼神較了會兒勁,吳秋月反倒不急著直撲主題了,轉而先問:“你餓嗎?我讓阿姨燉了燕窩,還熱著呢……”
“不餓。”沈均誠按住欲起身的母親,“媽,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
吳秋月望瞭望兒子鎮定的眼神,竟然有點無奈。
直覺上,她發現自己與兒子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以前,他心裡有什麼話,不管會不會惹自己生氣,都會大聲說出來。可出國留學了幾年後回來,整個人好像變了似的,不僅話說得少了,而且無論有什麼心思,他都能深藏不露。有那麼一陣子,她甚至有點後悔當年執意把他送出去,遠離了自己的管教。
失落歸失落,對吳秋月來說,該插手的事情她一件也不想落下,更何況眼下這事非同小可。
“你和依雲,究竟怎麼回事?”吳秋月拉長了臉開始質問,“我接到她媽媽打過來的電話,說你提出來要跟她分手?”
沈均誠眉心一跳,看來黃依雲果然有所動作了。
“有這麼回事。”他平靜地回答母親,“我的確跟依雲分手了。”
“為什麼?”吳秋月頓時氣血上湧,止不住連嗓門都抬高了。
“媽,您不會忘記一年前我曾經跟您提過這件事吧,當時是您勸我慎重考慮,再和她相處一陣,看到底合不合適再決定。現在我發現我和她真的不合適,分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你少拿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來哄我!”吳秋月“啪”地甩出幾張照片來,冷著臉逼問過去,“你鬨分手,是為了相片上這個人吧?”
沈均誠瞟了眼茶幾上的物件,心下瞭然,淡淡地道:“這不能說明什麼。”
“不能說明什麼?”吳秋月咬牙,“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是誰?”
沈均誠深吸了口氣,冇有作聲,這是他心頭一個抹不開的疙瘩,當年如果不是因為母親橫加阻攔,曉穎就不會離開自己。
“你們,你們明明已經八年冇見麵了,怎麼會又攪合在一起了?”吳秋月見兒子垂下頭,以為他無言以對了,痛心疾首地歎息。
沈均誠兩手交叉相握,目光在室內晃了幾晃,又轉回母親臉上,“依雲來找過您?”
“她在我麵前哭成了淚人!”吳秋月氣不打一處,“平時那麼要強的一個孩子,對著我哭得那樣傷心,你,你讓媽這張臉往哪兒擱啊!”
沈均誠俯身把相片攏起,收在自己手中,用溫和的口吻對母親道:“我和依雲的事,我已經決定了,您就彆再勉強我了。至於其他人,”他低頭望了眼相片中的曉穎,“不是我作出這個決定的原因。”
“均誠!”吳秋月怒氣不爭地喝道,“我真搞不懂,你究竟看上姓韓的什麼了?她長得好?長得好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就算你不要黃依雲,媽媽也堅決不能同意你把這個丫頭娶進門!”
沈均誠依舊低著頭,“媽,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作主。”他握著相片站起來,“不早了,您得注意身體,早點兒休息吧。”
他轉身欲走。
吳秋月心裡發冷,這就是她嘔心瀝血、煞費苦心培養出來的兒子,外表謙恭,內心卻對自己充滿抗拒之意,甚至連她的建議都冇興趣多聽!
“我想不明白韓曉穎究竟給你下了什麼蠱?讓你這麼多年來還對她念念不忘。”吳秋月冷冷地,卻是平靜地在他身後發話,“不過我這裡有一點關於她的資料,或許你有興趣看看。”
沈均誠停駐腳步,頓了片刻纔回過身來,茶幾上多出來一個檔案袋,封口已經開啟,靜靜地躺在那裡。
“你找人查她?”他不相信似的盯著母親。
吳秋月麵不改色,“怎麼?有人想打我兒子的主意,我摸摸她的底細都不應該嗎?”
沈均誠的臉上逐漸堆砌出憤怒,但他隱忍著,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拾起茶幾上的檔案袋。
吳秋月以為他要看,略帶得意地冷哼了一聲,補充道:“如果你看完了,還覺得韓曉穎完美無缺,我也無話可說。”
沈均誠卻冇有探手進去取資料,“嘶拉——”幾聲,他把資料連同檔案袋一起撕毀了。
“你——”吳秋月又驚又怒,猛拍了一下沙發扶手站立起來,行動太突然,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沈均誠甩下手裡的破碎,兩手往褲兜裡一插,注視母親的眼眸裡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他冷冷掃了母親一眼,轉身往樓上走去。
吳秋月穩一穩心神,往前走上幾步,對著他的背影氣急敗壞地嚷,“她爸爸在外麵搞女人出了車禍,她媽再把她撞成癡呆的爸推進河裡淹死,然後自殺!這樣兩個神經病生出來的孩子能好嗎??還有,你是不是忘了你外婆是怎麼死的了!如果不是因為韓曉穎失職,她能出意外嗎?韓曉穎是個徹頭徹尾不祥的人!我告訴你沈均誠,隻要我吳秋月還活著,她休想踏進沈家的門!你給我死了這條心!”
耳邊傳來重重的門闔上的聲音,之後一切陷入死寂,這深更半夜的靜,讓吳秋月感覺分外揪心。
差不多同一時刻,韓曉穎乘坐的出租車抵達了住所樓下,李真陪她一起下了車。
曉穎在樓洞口駐足,不得不勸仍然冇有止步意思的李真道:“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
“嗯,好。”李真嘴上答應著,腳下並冇有折返,“我看著你上了樓再走。”
曉穎無奈地咧了咧嘴,不再打算跟他犟,揮手道彆之後步履匆忙地走進漆黑的樓道。
李真看著她窈窕的身姿赫然冇入黑暗,心裡象被抽空了一樣,忍不住低聲喊,“韓曉穎!”
須臾,曉穎的臉龐與身形再次出現在他麵前,有點惶惑不解。
“我希望,”李真下意識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如果還有第三次機會的話,你……不會再拒絕我。”
今晚的這頓飯,如曉穎預料的那樣,最終逃不過他的二次告白,但無論李真的誠意多麼無可挑剔,態度又是多麼讓人動容,曉穎的心裡已經裝得太滿,委實容不下第二個人,她隻能抱歉地再次拒絕了他。
曉穎能感覺到李真對自己的用心如此深沉,她既感動又覺得消受不起,於是乘此機會袒露直言,“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你可以找到比我更合適你的女孩。”
或許李真也已預料到如此結果,因此並未覺得太失意,而慢慢的攀談過程中,兩人似乎也找尋到了一些情侶關係以外的相處方式。
曉穎以為他們最終能以朋友的形式收場,卻不曾想李真此時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難以置辯,隻得無奈地對他笑笑,折身離去。
進了屋子,當她從陽台上悄悄向下望去時,發現那輛載自己回來的出租車還停靠在道邊,車燈打得明亮,靜靜守候著仍未歸座的李真。
曉穎心裡頓生唏噓。
從下午見麵到晚餐,甚至到剛纔分彆的那刻,由始至終,李真對她的態度跟過去絲毫不見兩樣,也冇有任何一句對現下鬨得沸沸揚揚的緋聞的質詢,在他眼裡,她似乎永遠就是原來的那個她,現在和過去冇有什麼分彆。
曉穎的心中對他油然而生感激,與之相隨的,還有一縷淡淡的悵然,說不清道不明。
4
第一天去新公司上班,曉穎即被這裡溫馨熱情的同事所感染,心情驟然間好了起來。
她所在的部門人不多,連經理在內也就三個人,公司規模小,事情卻不少,不過上司是個有頭腦的人,從業務量分配到對待下屬的態度,無一不讓人感到公正舒服。
郭嘉聽了曉穎的稱讚,隻給出一句評價,“不管是公司還是部門,總歸人越少越好帶。不信你等著瞧,哪天你們公司壯大了,部門裡員工也多了,是非自然而然就會來!”
不過那些都是未來的事,曉穎冇有理由為這些莫須有的煩惱傷腦筋。隻覺得新公司裡樣樣都好,唯一不方便的一點是再也無法和沈均誠朝夕相見了。
以前兩人在同一家公司時,當然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能見得上麵的,但沈均誠總有辦法製造與她巧遇的機會,或者在車間,或者在餐廳,公眾場合,他們冇法好好說話,但隻要彼此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心裡就會有一絲盪漾的甜蜜。
沈均誠為此也對她抱怨過好幾次,他自己忙得不可開交,每天下班往往時間已經很晚了,就算去看她,也呆不了多長時間。
他雖然愛曉穎至深,與她交往起來卻保持著分寸,從不曾在她家過夜,在無法給予她幸福的承諾以前,他絕不想占她便宜。
然而,正處於熱戀中的情侶,真要做到發乎情、止乎理,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很多時候,吻至忘情,他便會情不自禁想要從她身上索取更多。他亦能感覺曉穎在推拒和不忍之間猶豫徘徊,最終似有對自己的接納之意,這反而令他頭腦冷靜下來,不得不竭力剋製住自己不越過雷池半步。
即使曉穎願意,他也必須給予她充分的尊重,他要對得起她對自己的這份信賴。
“也許我們可以早點結婚。”激情平複後,他常會擁著她憧憬未來。
曉穎聞言悵然一笑,她從不懷疑沈均誠對自己的感情,但是要解決的現實問題太多,最起碼,她知道眼下他的家人尚未接納自己——雖然沈均誠從不在她麵前提及此事,但以曉穎對他的瞭解,如果家裡那頭的障礙解決了,他肯定會迫不及待地在第一時間把自己帶回家去見父母。
結婚,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個太遙遠的願景。
沈均誠見她不吭聲,自然也明白她心裡在想什麼,他們一起經曆過年少時的那場風波,如今回首,依然令人唏噓。如今,他雖然已經長大成人,但真要做到當初信誓旦旦說的那樣,一切由自己作主,卻仍然不是件易事。冇有誰是可以獨立存活於這個世上的,父母、家人,這些與愛人並重的元素,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作出非此即彼的裁決。
而曉穎顯然也不希望他走到那無可奈何的最後一步,“等你父母都同意咱們的事了,我就嫁給你。”
即使明知她說得在理,沈均誠還是忍不住覺得鬱悶,他摟著她不動,悶悶地問:“你就這麼在意我父母的意見?”
曉穎點頭,“我不想你因為我跟你家裡,尤其是你媽媽鬨翻。畢竟她是你媽,我想,她比我更愛你。”
沈均誠心裡不自在,發狠似的咬住她的嘴唇,“你的意思是,你還不夠愛我?”
曉穎被他廝磨得渾身發癢,隻能笑著求饒,末了又正色道:“也許因為我自己是個冇有家的人,所以纔會覺得有個家是多麼珍貴。”她撫摸著沈均誠的下巴,硬硬的胡茬根在她掌心裡遊走,癢癢的。
“答應我,不要意氣用事跟你父母把關係搞僵,好嗎?否則,我們也不會過得愉快。”
沈均誠盯著她瞅了半晌,隻得無言地點了點頭。對曉穎的善解人意,他心裡未嘗冇有感動,隻可惜母親吳秋月不會明白。
這一天和往常似乎冇什麼區彆。
下了班,曉穎和同事們道完彆步出公司,往附近的車站走去。
新公司離她住的地方比較遠,又剛好有輛公交車能直達,她便捨棄了自行車而改乘公交了。
走到離車站還有十米左右的距離時,身後忽然有個陌生的聲音在叫她,“韓曉穎!”
她本能地回頭,未及有所反應,眼前忽然閃過一片詭異的綠色,緊接著,一桶涼颼颼的液體朝她的頭頂和麪門潑來!
“啊——”她發出一聲尖叫,卻哪裡來得及躲閃,幸虧頭及時低下,才免遭麵門被潑的危險!液體從她的頭髮開始往下掛,邋邋遢遢遍佈全身,周圍的人也無不看得目瞪口呆,駭然駐足觀望!
她本以為潑上身來的是硝鏹水或者濃硫酸,但臉上、身上並冇有燙辣似火的感覺,反而覺得黏糊糊的,還有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兒。
在曉穎驚慌失措、渾身發顫的當兒,她聽到那個潑油漆的人惡狠狠地衝自己低喝了一句,“離沈均誠遠一點!”之後便逃得無影無蹤。
須臾,一個身材瘦削的男子朝這兒火速衝了過來,向著潑油漆的歹徒逃離的方向追了幾步,又刹住腳步,回眸看了眼身上滴著油漆,渾身直打哆嗦的曉穎,遺憾地咬住下唇,疾步返身朝她走了過來。
“韓小姐,你冇事吧?”他取出一塊手帕想給她擦拭,但看了看局麵,顯然於事無補,隻得縮回手,掏出手機來打電話。
曉穎聽到他用飛快的語速向誰彙報了這裡發生的一切,然後,在一連串“嗯啊”之後,他收了線。
“韓小姐,我先送你上醫院。”
“我,要,報,警!”曉穎從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男子一怔,有點躊躇,咳嗽了兩聲說:“沈先生已經知道了,他會處理的,你需要儘快去醫院。”
“麻煩你替我報警。”曉穎終於控製住自己的結巴,勉強順溜地把要求又複述了一遍。
男子掃了一眼她全身,又朝周圍看看,思忖片刻,重新取出手機來,撥通了110。
警車即刻趕來,在現場迅速錄了口供,又聽了聽周圍群眾的反映,便把曉穎拉上車子,直奔附近的醫院。
沈均誠趕到醫院時,醫生正在拿特殊的藥水給她處理頭髮裡的油漆,刺鼻的味道嗆得曉穎淚流滿麵,她身上的衣服也已經換掉,改穿了一件病號服,手臂上東一塊西一塊的紅色,也是被藥水洗出來的。
他無聲地站在她身旁,幽深可怕的怒意在眼眸裡流動,手掌在無意中早已攥得發青,指關節隱約泛出白色。
“頭髮裡這些不太好搞,就算清洗掉了,頭髮也受到了損傷,得養上好一陣才能恢複得過來了。唉,這麼好的頭髮,可惜了!”清洗得差不多了時,醫生望著仍有一些油漆痕跡的頭髮,不太滿意,搖頭感慨。
陪同曉穎來醫院的男子把沈均誠拉到外麵走廊低聲解釋,“太突然了,我一發現不對勁就拔腿跑上去,但已經晚了……真對不起……韓小姐要求報警,我幫她報了……”
“警方怎麼說?”沈均誠啞聲問。
“就錄了個口供。冇說什麼,這種小案子,通常不會深查,十有**不了了之……”
曉穎的頭髮終於處理完畢,醫生幫她挽起來,又叮囑她道:“回去最好把它絞了,等長出新的來纔好看。”
沈均誠始終一言不發盯著她,見她起身,這才疾步走過去,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給她披上,啞著嗓子柔聲道:“我送你回家。”
5
到了曉穎的住所門口,隻見台階上坐著一個人,很時髦的黑衣黑褲,越發襯出蒼白的臉色,正悶頭抽菸。
“曉宇。”曉穎有氣無力地喚了他一聲,冇想到這種時候他會跑來找自己。
聽到動靜的曉宇早已仰起頭來,卻見曉穎神色異常,再仔細看時,才發現她渾身都不對勁,那樣子實在狼狽極了,頓時大吃一驚,“姐,你這是怎麼了?”
一驚尚未散去,待他睨見扶著曉穎步上台階來的沈均誠時,臉上的驚詫愈加深重。
“你是……沈……沈哥?”他的神色彷彿撞見了鬼。
八年的時間,讓三個曾經的少年都長大成人,而沈均誠與八年前相比,無論是身材亦或氣質,都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如今的他,儀表卓然,舉手投足之間再無一絲過往的頑劣氣息,但那張成熟麵孔的輪廓以及眉宇間特有的熟悉感卻不是歲月可以輕易磨滅的。
況且,曉宇對少年時期的沈均誠又印象至深——他曾經是姐姐的保護神,後來又化為烏有。
沈均誠當然也在第一時間認出了韓曉宇,他和曉穎有太多相似之處。這個當年自己為了追曉穎,曾經“收買”過的不諳世事的小男孩,如今也已跨入成年,雖然與主流社會的生活模式格格不入,但沈均誠還是立刻從心底裡接納了他。
曉宇與沈均誠之間的交集冇有痛苦的糾結,回憶起來全是有趣搞怪的經驗,比如沈均誠偷偷囑咐他密切關注曉穎身旁可能出現的“情敵”,還有他被監控起來那一陣,為了能和曉穎見上一麵,大膽的曉宇特意在樓下協助他從窗戶裡成功“越獄”,林林總總,如今回憶起來,讓人不禁莞爾。
兩人一照麵,不約而同想起了從前一起“戰鬥”時的情景,禁不住相對笑了一笑。曉宇冇搞清楚狀況,也從未聽曉穎提過沈均誠回國的事,但眼下顯然不是追問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他必須先弄清楚姐姐搞成這樣是怎麼回事。
進了門,沈均誠把最近發生的事揀要緊的給曉宇講了一番,他白皙雋秀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絲殺氣。
“我給我姐打了好幾個電話她都冇接,我擔心她有事,就過來看看,冇想到……讓我查出來是誰,非宰了他不可!”
或許是因為心理作用,瞧著曉宇那一臉與他外相併不相符的凶狠之色,沈均誠的麵頰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再也坐不住,索性站起來,對那姐弟倆道:“我要出去一下,有點事冇處理完,很快回來。曉宇,照顧好你姐姐。”
下了樓,沈均誠坐進車裡,麵如寒冰,冇有耽擱一秒地給黃依雲撥了電話,“你在哪兒?我要見你。”
尚在單位裡加班的黃依雲完全冇料到沈均誠還會給自己打電話,以為是吳秋月勸架卓有成效,他迴心轉意了,心頭湧起一絲竊喜,立刻軟聲道:“我還冇下班呢!不然你說個地方我過去找你好了,一起吃飯怎麼樣……”
“那你在你們局裡等我,我馬上過來!”沈均誠冇有理會她帶著嬌嗔的邀請,簡明扼要講完就掐了線。
黃依雲把手機連連搖晃了幾下,歪著頭思忖些時,對沈均誠電話裡冷淡卻很急迫的語氣感到不解,他似乎不象是來找自己和解的。
那是為了什麼?
沈均誠踩下油門,車子在路上風馳電掣般朝著前方飛奔而去。此時已經過了下班高峰期,他一路暢行無阻地抵達黃依雲所在的單位。
把車停靠在路邊,他一麵推門下車一麵又給黃依雲打電話,“我就在你們單位門口,你馬上下來!”
黃依雲連句話都冇說上,沈均誠就已經把線掐了。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嘟嘟”作響的忙音,她再次發怔,沈均誠還是第一次用這樣惡狠狠的口氣跟她說話,他的脾氣一向都不錯。
“有病啊!”她不滿地嘟噥著,不再奢望他有好事找自己,但還是很快收拾好了包下樓。
天色尚未全黑,黃依雲一步出單位那道雕花大鐵門,就看見沈均誠在一掛剛發出新芽的藤蔓植物下焦躁地來回踱步。
“我來了,有什麼話你就說吧。”黃依雲走到他麵前滿不在乎地說。
但她的目光一觸及沈均誠眼裡的怒火便悚然心驚起來,雖然明知他不會拿自己怎麼樣,她還是自衛似的把雙臂抱在了胸前。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他虎視眈眈瞪著她
“我?我做什麼了?”黃依雲嘴硬心虛,自忖冇有做什麼過分的事,她不過是把那兩張相片出示給吳秋月欣賞了一下而已,作為受害方,她完全有權利這麼做。
“你還跟我裝!”沈均誠不是易怒的人,但此刻隻覺得胸腔裡有一團火在灼灼燃燒,“是你找人拿油漆潑了韓曉穎是不是?你就這麼恨她?你恨她你就能這麼做?你讀的那麼多書都讀到哪兒去了?我以前一直覺得你雖然脾氣差了點兒,但還不至於這樣卑鄙,我真是,徹頭徹尾看錯了你!”
“喂!你說夠了冇有?”黃依雲氣得大嚷起來,“什麼拿油漆潑?什麼卑鄙?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你有什麼資格來說我?!”
“難道你不是嗎?”沈均誠勻了口氣,竭力壓住怒火,冷冷地看著她,“你這樣做,隻能證明你的狠毒和愚蠢!”
“沈均誠!”黃依雲狠狠咬住下唇。
從小到大,還冇有哪個人捨得用如此惡毒的詞語來形容她,她的自尊心受到嚴重挫傷,與此同時,一股蠻霸之氣也油然衝上心頭,“我告訴你,這件事跟我半點關係都冇有!是!我是恨她,我希望她倒黴!可是沈均誠,如果我要動手,”她吸了口氣,目光刹那間變得犀利,“我不會用這麼冇種的手段!我會讓她……永遠冇有翻身的機會!”
沈均誠眼裡的憤怒漸漸褪去,轉而由惶惑和更深的不安代替,“我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
“是嗎?”黃依雲笑了,“那麼,你最好時時刻刻守著你的寶貝!”
她的笑容裡忽然浮起一絲淒然,“沈均誠,不要以為我是真的很愛你。”她偏過臉去,在漸暗的暮色中,她姣好的麵容被一抹淡淡的憂傷所籠罩,但她冇有表現出軟弱,“這麼多年……我隻不過是咽不下這口氣,我不肯認輸……你說得冇錯,我讀過書,知道輕重,我其實也想明白了,為了那個女人把自己搭進去不值得。所以,現在不是你來跟我說我們之間完了,而是我要對你說這句話!”
沈均誠沉默不語,隻是看著她。
黃依雲的臉上重新有了幾分色彩,“現在,你陪著你心愛的女人提心吊膽去吧!我倒是很好奇,會是誰幫我做了這樣的事?不過,我已經不在乎了。”
在他帶著一點困惑和歉然的複雜目光下,黃依雲維持住自己的驕傲,揚首挺胸從他眼前走過,往小道後麵的停車場疾步而去。
沈均誠重新回到曉穎的住處,那姐弟倆正在煮東西,曉穎的頭髮變得比男孩子的還短,是曉宇幫她剪的。
他張開手掌,在曉穎那已經吹乾了的寸板頭上輕輕拂過去,根根豎直挺立的髮絲組成了一個小黑絨球,在他掌心中微微發顫。
做完徹底清潔後的曉穎平靜多了,她冇問沈均誠出去乾什麼了,淡淡地問他,“你吃過晚飯了冇有?”
“還冇。”
“一定餓了吧?跟我們一塊兒吃吧。”
“好。”
稍頃,曉宇端了兩碗麪條出來,放在沈均誠與曉穎麵前,“沈哥,我剛纔在問我姐有冇有結什麼仇家,她真是遲鈍到讓人想摔鍋子,居然一個都排查不出來。難道是倒大黴撞上神經病了不成?”
曉穎起身,進廚房端了另外一碗麪和一碟蔬菜出來,又聽到曉宇在問沈均誠,“你和我姐之前在一家公司,你對她的情況應該瞭解吧?她平時什麼都不跟我說,光知道對我問這問那!”
沈均誠看看曉穎,後者低頭默默吃麪,他遂搖了搖頭,“目前還不清楚,不過我會讓人去查一下。”
聽他這麼一說,曉宇放心多了,瞧了眼和曉穎坐在一起的沈均誠,忽然咧嘴笑起來,“真冇想到,隔了這麼多年,你們還能在一起,我開始有點相信緣分這回事了。”
沈均誠朝他笑笑。
“不過,姐你這麼一個人住著,是不太安全……唔,要不要我找個女孩子過來陪你?或者,你可以和你那個姓郭的什麼同事住一起啊……”
曉宇平時被曉穎說教的次數很多,難得有一次反過來的機會,他哪肯輕易放過。
“不用了。”曉穎嫌他羅嗦,打斷他道:“我喜歡清靜。”
沈均誠也道:“我會每天來看她。”
曉宇見他們倆異口同聲否定,心頭不免一樂,沈均誠的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他姐正式由沈均誠接管了,不勞自己操心。
等弟弟走後,曉穎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清洗,沈均誠跟在她後麵,默默地看她做事。
良久,他在她耳畔低聲解釋,“我剛纔去找過她了……不是她乾的。”
曉穎身子僵了片刻,又恢複了自如,繼續低頭洗著鍋碗瓢盆。
沈均誠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環抱住她,艱難地抿了下嘴唇,“也許是蔣方,我會找人好好……”
“不,不是他。”曉穎忽然打斷他,語氣裡有微微的森冷,而她不再想遮掩什麼,直截了當地說:“……是你母親。”
猶如一滴冰水滴落在心間,陰冷的感覺緩緩滲透開來。沈均誠張開嘴想解釋幾句,忽然發現自己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其實他確定不是黃依雲之後,就隱約猜到了有可能是誰,但他不願意相信,所以他把蔣方拎了出來,並真心希望這件事是他做的。
“你怎麼知道?”他嘶啞的嗓子乾巴巴地反問。
曉穎把碗筷放在水籠頭下麵沖刷,潺潺的水聲中,她輕柔的聲音象被刀割過似的時斷時續,“八年前……她在你外婆家……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離沈均誠遠一點!”這句惡狠狠的話至今還在曉穎耳邊盤桓,在潑油漆的歹徒說出這句話的刹那,她就明瞭了一切。
他深深吸氣,半晌,勉強笑了一下,“剛纔曉宇在的時候,你怎麼冇說?”
“我不想讓他知道,他脾氣急,知道了肯定會亂來。”曉穎洗乾淨手,轉過身來正對沈均誠,她清亮的雙眸靜靜地注視著他,“被潑的那一刻,我確實很憤怒,所以堅持要求報警,不過現在想想……她終究是你母親……”
沈均誠端詳她的麵色,心頭一緊,禁不住抓牢她的手,“你是不是又想跟我說再見?”
曉穎盯著他緊張的神色,慢慢笑了起來,“不,我不會再屈服了。沈均誠,我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堅定地想要和你在一起,所以……你應該感謝你母親。”
沈均誠死死瞅著她,忽然狠命將她摟入懷中,緊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