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沙洲城內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三天前那驚天動地的場景好似在做夢一般。
日頭漸高,城內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孩童們最先打破沉寂,追著滾落在路邊的石子奔跑,笑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挑著擔子的貨郎敲響了撥浪鼓,“冰糖葫蘆”的吆喝聲穿透巷弄,與茶館開門時卸下門板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
隻是人們總會下意識抬頭望向天際,那裡如今隻有流雲飄過,可他們眼底的驚懼還未完全散去,偶爾談及那日的電閃雷鳴與巨大魔影,聲音仍會不自覺發顫。
藥鋪前更是排起了長隊,既有被魔氣侵染得風寒的百姓,也有在幻術中耗損心神的武者,抓藥的夥計忙得滿頭大汗,卻笑著說:“忙點好,忙點說明大家都還好好的。”
韓府的庭院裡,桂花落了一地,被下人細心地掃成小堆。
錢小雨已經能靠著軟枕坐起身,臉色雖還有些蒼白,卻已能笑著接過韓清清遞來的蔘湯。
她握著女兒的手,指尖不再像從前那般冰涼,談及被魔族寄生的三年,隻輕聲歎道:“像是做了場漫長的噩夢,總覺得身子沉得像灌了鉛,如今纔算真正醒透了。”
院角的石凳上,魯白白正閉目調息,他胸前的衣襟微微起伏,氣息雖不如從前渾厚,卻已平穩有力——吳薏仁後來又送來了一些丹藥,加上他自身的武學底子,被抽走的精血總算在緩慢恢複。
隻是魯白白近日推演時,發現自己算不出任何東西了。
難道那魔族要自己精血的原因,和自己的推演能力有關?
韓文遠站在廊下,看著妻女相依的模樣,轉頭對身旁的吳薏仁拱了拱手,聲音裡滿是感激:“大舅哥,此番若非你,韓家早已家破人亡,沙洲城更是不知要遭何等劫難,這份恩情,韓家冇齒難忘。”
吳薏仁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串恢複晃動的風鈴上。
三日來,他除了打坐恢複靈力,便是反覆回想魔無洛離去時的話語。
“給人類爭取多少時間。”他輕聲念出這句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不平劍的劍柄。
魔無洛雖受重創,但根基未毀,退去也隻是權宜之計。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魔族和人類的鬥爭,即將開始。
魔無洛是因為被封印了太久,以至於實力大大減弱,再加上吳薏仁身懷劍丸這個殺器,才阻止了這場危機。
那等魔無洛實力恢複後呢?
它會不會去解放無極界內的其餘魔族。
吳薏仁的指尖在劍鞘上劃過一道冷硬的弧線,這問題像根毒刺,紮在他心頭三天了。
魔無洛那句“好好記住這個名字”,不是威脅,更像一個宣告——宣告沉寂上萬年的戰火,即將在這片看似安寧的土地上重燃。
……
魔無洛化作黑煙遁走的第七日,沙洲城的晨霧終於染上了暖意。
吳薏仁立在韓府最高的閣樓頂端,不平劍斜挎在腰側,劍穗被晨風拂得輕輕晃動。
他望著東方天際初升的朝陽,靈識散開,能清晰捕捉到城內商販的吆喝、孩童的嬉鬨,還有藥鋪前逐漸稀疏的人潮——這座城市正在從魔族帶來的恐懼中緩緩復甦。
“舅舅。”韓清清的聲音從閣樓樓梯傳來,她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快步走到吳薏仁身邊,“這是城南張記的肉包子,剛出鍋的,你快嚐嚐。”
吳薏仁接過包子,溫熱的香氣瞬間驅散了指尖的涼意。
他咬了一口,鬆軟的麪皮裹著鮮美的肉餡,是凡人煙火最真切的味道。“小雨今日氣色如何?”
“好多了,已經能下床走動了,還說要親自給你熬湯呢。”韓清清笑著說,隨即又收起笑容,“隻是魯白白還是老樣子,推演能力一點冇恢複,整日悶在院子裡看書。”
吳薏仁點點頭。魯白白被抽走的不僅是精血,更是與推演之術息息相關的能力,這種損傷遠比皮肉傷更難複原。
他沉吟片刻:“讓他安心休養,推演之術本就耗損心神,強行求進反而有害。”
兩人並肩站在閣樓邊緣,沉默地看著下方的庭院。
錢小雨正扶著廊柱散步,韓文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勾勒出一幅安寧的畫麵。
吳薏仁心中清楚,這份安寧是暫時的——魔無洛雖受重創,但魔族的生命力遠超人類想象,或許十年,或許二十年,它必然會捲土重來,甚至帶著更多被解封的同族。
“舅舅,你是不是在想魔族的事?”韓清清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
“嗯。”吳薏仁坦誠道,“魔無洛隻是開始,無極界還有多少被封印的魔族,冇人知道。如今修士絕跡,僅靠我們幾個,撐不了多久。”
“那我們該怎麼辦?”韓清清的聲音有些急促,“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災難降臨吧?”
“走一步看一步吧。”吳薏仁回答。
……
魔無洛化作黑煙遁走的半月。
吳薏仁和錢小雨在韓府後花園的亭子裡聊天。
錢小雨好奇吳薏仁這三十多年的修仙生涯,要吳薏仁給自己講一講修仙界的趣事,並且好奇為何吳薏仁這麼多年不回來。
眼神裡還有幾分對吳薏仁的埋怨,好像是為了什麼人在惋惜一般。
吳薏仁簡單和錢小雨講了一番,回答錢小雨,並非是自己不想回來,而是不能回來的事。
錢小雨聽了,也是舒展了眉頭,心底最後一絲陰鬱也消散了,她就知道,自己這個哥哥,不是一個不念舊情,會因為修了仙,就和曾經的“親人”們斷了聯絡的人。
原來這裡麵,藏著這樣的原因。
“小雨,你知道我此次來沙洲,除了看看你,還有彆的原因吧。”吳薏仁開口道。
錢小雨點點頭。
“聽說方叔他們現在在桂城?”吳薏仁又開口問道。
方正他們在桂城,還是錢小雨寫信告訴吳賢中他們,然後吳賢中等人再告知吳薏仁的。
“對,方大叔在桂城,其實這麼多年,我嫁到沙洲後,一直都和曾經那些夥伴們有聯絡。”
“就連清清的師父,那位四大宗師之一的鷓鴣老人,還是方大叔幫忙介紹的。”錢小雨回答。
“那他們過的還好嗎?”吳薏仁又追問道。
自從下山以來,總算知道方正他們的訊息了。
“這個呀,你得自己去看。”錢小雨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吳薏仁也冇追問,知道他們在桂城就好。
遠處,有兩道身影偷偷摸摸偷看著吳薏仁和錢小雨聊天。
正是韓清清和魯白白二人。
“韓姑娘,我們為何要在這偷看你娘和吳大哥聊天啊?”魯白白有些疑惑。
“笨!我這個便宜舅舅是什麼人?修仙之人!肯定不會在沙洲久待的,過不了多久,肯定就會離開的,你不想和仙人一起去冒險嗎?”這麼多天下來,再加上這場危機,讓韓清清和魯白白的關係近了一些,所以韓清清說話也就不那麼客氣了。
“想!”魯白白鄭重回答。
“所以啊,我們要好好聽一聽,我這個便宜舅舅什麼時候要走,到時候我們就偷偷跟著他。”韓清清繼續說。
“韓姑娘,為何我們不能光明正大和吳大哥一起走?”魯白白不解。
“笨!我爹孃肯定不會同意啊,所以我們要偷偷跟著。”韓清清繼續說。
兩人繼續竊竊私語。
吳薏仁其實早就發現兩人在偷看自己了。
吳薏仁笑著對錢小雨說:“我看,清清和魯白白這小子,挺般配。”
錢小雨笑了笑,冇接吳薏仁的話茬,隻是說:“哥,你走的時候,帶著清清吧。”
“帶清清?”吳薏仁有些疑惑。
“這孩子,打小就和鷓鴣老人習武,前些年纔回來,可回來後冇多久,我就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我知道,這孩子一直嚮往闖一闖江湖,用學到的本事鋤強扶弱。”
“眼下我也好了,你就帶著這孩子出去闖一闖吧。”
“放心,這孩子和鷓鴣老人練武時,什麼苦都吃過,也冇有大小姐脾氣。”錢小雨給吳薏仁解釋著,希望吳薏仁能帶上韓清清。
“你容我好好想一想。”吳薏仁開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