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煉丹坊,趙酉吉仍沉浸在獲得混沌神石的激動中,反覆摩挲著那冰涼沉重的鐵匣,臉上滿是興奮。
這時,宿文謙卻麵色鄭重地走了過來,在他對麵坐下,沉吟片刻後開口問道:“趙師弟,混沌神石這等絕世神材,師尊就這般輕易贈予你……你當真覺得,我們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收下嗎?”
趙酉吉聞言一愣,臉上的喜色漸漸收斂。他方纔隻顧著歡喜,被師兄這一問,才猛地驚醒,細細回想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是啊,這混沌神石實在太貴重了。雖說師尊提及這是替常佳穎師伯還人情,但自己為常師伯煉製幻空丹、協助救回常噙瑛,常師伯早已給過“太陰神水”作為報酬。修真界講究因果分明,一事一酬,既然報酬已收,按理說這份人情就算兩清了。如今再從師尊這裡得到如此重寶,確是受之有愧。
想到這裡,趙酉吉額角不禁滲出細汗,心中升起一陣後怕與慚愧。他猛地一拍腦門,懊惱道:“師兄說得對!是我財迷心竅、利令智昏了!光是想著混沌神石對煉製本命法寶有多重要,卻忘了這份饋贈背後的分量……這、這確實不妥!”
他霍地站起,在丹坊內踱了兩步,轉頭看向宿文謙,急切地問道:“師兄,那你說該怎麼辦?要不……我挑個合適的時機,選些珍貴的天材地寶或者靈石法寶,給師尊送回去?總不能讓她老人家吃虧。”
宿文謙卻緩緩搖頭,目光沉靜地看著趙酉吉:“師弟,你我雖同為師尊的記名弟子,但誰都看得出,你與師尊的交情,遠比我深厚得多。師尊肯將混沌神石贈你,固然是因你助常師伯師徒脫困,但其中未必冇有對你的看重與期許。”
他頓了頓,語氣更顯深思:“修真路上,有些情分,不是光靠‘等價交換’就能算清的。一味的談錢談利,反而傷了這份師徒情誼。師尊既然明言是‘替師姐還人情’,又將神石親手交到你手中,便是認定了你該得此物。你若急吼吼地送回些寶物,反倒顯得生分,或許還會讓師尊覺得你不願意承她的情。”
趙酉吉若有所思地坐回原位,眉頭微皺:“那師兄的意思是……我就這麼收了?”
宿文謙點了點頭,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先收著。依我看,師尊此舉,恐怕更深一層的用意,是看準了你絕非池中之物——你能以金丹修為煉製幻空丹,丹道天賦驚人,又心思活絡、善於經營,如今在宗門內聲望日隆。她此時施恩於你,是投資你的未來。她相信你日後若飛黃騰達,絕不會忘了她這位師尊的好。”
他望向窗外蒼茫雪景,緩緩道:“這份饋贈,你當下坦然受之,便是接了師尊這份期許。將來若真有一日你大道有成,莫忘今日之恩,儘力回報師門、孝敬師尊,那便是最好的‘償還’。眼下你若強推回去,反倒辜負了師尊的一番心意。”
趙酉吉聽完,心中豁然開朗,那股不安與慚愧漸漸化為沉甸甸的責任感。他重新看向懷中鐵匣,目光已從單純的狂喜轉為堅定。
“我明白了,師兄。”趙酉吉鄭重說道,“這混沌神石,我先收下。師尊的恩情與看重,我銘記於心。日後我趙酉吉若真有崛起之日,必不負師尊今日之賜,不負師兄今日之誡。”
宿文謙見他神色清明,這才露出一絲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通便好。混沌神石既然到手,便好好籌劃你的本命法寶。莫要讓這份機緣,白白浪費。”
趙酉吉重重點頭,將鐵匣緊緊抱在懷中。
自從數日之前得到混沌神石之後,趙酉吉心中一直惦記著如何報答師尊黎盈雪的厚賜。
這天,他靜坐於煉丹坊內,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忽地靈光一閃——自己這段時日為了煉製幻空丹,前後觀摩了不下十位廣寒仙宗高階修士的道韻,其中甚至包括洞天境大能周念川長老的“寒魄道韻晶”。
這些前輩所修之道雖同屬廣寒一脈,卻各有偏重,或淩厲如北域罡風,或幽寂如萬古寒潭,或於寂滅中暗藏一線生機……其道韻玄奧,平日裡皆是秘不輕示的宗門底蘊,如今卻因煉丹之故,毫無保留地展現在自己眼前,任自己觀摩體悟。
這份機緣,何其珍貴!
趙酉吉越想越覺得,自己這些時日的所見、所感、所悟,若僅僅用於煉丹,未免太過浪費。若能將其係統梳理,去蕪存菁,凝練成一份關於“廣寒諸道韻”的感悟心得,對同修冰寂之道的修士而言,其價值絕不亞於一部高深功法。送給師尊黎盈雪,正合適!
念頭既定,趙酉吉立刻行動。他取出數枚空白玉簡,閉目凝神,將記憶中那些震撼心靈的道韻景象一一回溯:常佳穎師伯寂滅道韻中那冰封萬物、終結一切的決絕;周念川長老“寒魄道韻晶”內那浩瀚如星海、又凝練如一點的極致寒意;還有其他幾位化神修士道韻中展現出的種種意蘊……他不僅記錄下這些道韻的外在顯化與核心特質,更結合自身丹道感悟與陰陽理解,嘗試剖析其內在的元氣運轉規律、神魂共鳴要點,乃至不同道韻之間可能存在的生克轉化關係。
這並非簡單的記錄,而是融入了趙酉吉自身思考的深度“編纂”。他花了整整三日,纔將這份堪稱“廣寒道韻窺秘錄”的心得整理完畢,錄於一枚質地上乘的淡藍色冰紋玉簡之中。
這日,趙酉吉將玉簡小心收好,又特意去坊市買了些黎盈雪平日愛吃的、產自大鵬嶺深處的“雪晶靈果”,帶著果賴,一同前往西山黎盈雪的洞府探望。
洞府內,黎盈雪正在寒玉榻上閉目調息,臉色比剛回來時紅潤了些,但氣息依舊不如往日沉凝。見趙酉吉來訪,她微微頷首。
“師尊,弟子來看您了,帶了些雪晶靈果。”趙酉吉笑著將果籃放下,果賴也乖巧地坐在一旁。
黎盈雪目光柔和:“有心了。坐吧。”
寒暄幾句,問過傷勢恢複情況後,趙酉吉神色一正,從懷中取出了那枚淡藍色玉簡,雙手奉上:“師尊,弟子還有一物,想請您過目。”
“哦?這是何物?”黎盈雪接過玉簡,入手微涼,神識下意識地探入其中。
下一刻,她平靜的麵容上驟然浮現出驚愕之色,隨即那驚愕又迅速轉化為難以掩飾的驚喜!玉簡中那浩如煙海、又精微玄奧的廣寒道韻解析,宛如在她麵前打開了一扇通往宗門核心傳承秘境的窗戶,許多她苦思多年、隱約有所感卻難以把握的關竅,在這份心得中竟被清晰點破,甚至提供了不同角度的印證與聯想!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趙酉吉:“小吉,這份玉簡……你從何處得來?可是哪位宗門隱世前輩的手劄?或是……你從藏書閣秘庫中找到了什麼上古遺篇?”
她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如此係統且深入的道韻心得,絕不是尋常修士能夠編纂出來的。
趙酉吉見師尊反應如此之大,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道:“師尊,這……這是弟子自己整理編纂的。”
“你自己編纂的?”黎盈雪鳳眸微睜,審視著趙酉吉,“你莫要哄騙為師。其中對‘寒魄寂滅真意’與‘凜冬生機’轉化的剖析,非親身經曆、反覆體悟不可得,你從何而來這般深刻的見解?”
趙酉吉知道瞞不過,隻好老實交代:“師尊明鑒,確實是弟子編纂的,但素材來源……是這段時日煉製幻空丹時,觀摩各位前來求丹的前輩們所展示的道韻所得。”
他詳細解釋道:“包括常師伯、周念川長老,還有其他幾位化神前輩或以其身演示、或提供了蘊含道韻的遺澤信物……弟子為了‘量身定製’幻空丹,需反覆揣摩他們的道途特性,不知不覺間,便記住了許多,也有了諸多感悟。前幾日靜下心來梳理,覺得這些東西就此漸漸遺忘頗為可惜可惜,便嘗試著整理成了這份心得。”
黎盈雪聽完,怔了半晌,看著趙酉吉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驚歎,有感慨,更有一種深切的欣慰。她輕輕摩挲著玉簡,歎道:“原來如此……你這孩子,當真是……機緣莫測,心思更是玲瓏。這份觀摩心得,其價值,恐怕連那些展示道韻的前輩自己都未必能總結得如此透徹係統。對為師而言,更是雪中送炭,許多修行上的疑惑,竟在此找到了線索。”
她鄭重地將玉簡收好:“這份禮物,為師收下了,多謝你了。”
趙酉吉連忙擺手:“師尊喜歡就好,能對您有點用處,弟子就心滿意足了。”
黎盈雪心情顯然極好,傷勢帶來的鬱氣都彷彿消散了不少。她關切地問道:“混沌神石你已經得了,煉製本命法寶的其他靈材可都湊齊了?若還缺什麼難尋之物,儘管告訴為師,為師雖在養傷,但還有些人脈積蓄,或許能幫你想想法子。”
趙酉吉心中感動,卻急忙搖頭拒絕:“師尊,您千萬彆再為弟子費心了!最貴重、最難尋的混沌神石都是您給的,其他材料弟子已經陸陸續續湊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無非是些輔助調和之物,不算太難。弟子打算再籌備得更周全些,便去請一位高明的煉器宗師出手。”
他實在不好意思再讓師尊為自己勞心勞力。
黎盈雪聞言,微微點頭,卻又沉吟片刻,開口道:“若是材料已基本齊備,為師倒有個建議——你這本命法寶,若不急著立刻煉製,或許可以再等上一段時日。”
趙酉吉一愣:“等一段時間?師尊,這是為何?我這本命法寶關乎修行根本,早日煉成,也好早日溫養祭煉,與自身契合度方能更高啊。”
黎盈雪看著他,緩緩解釋道:“若是用尋常靈材煉製,在廣寒仙宗內請一位煉器宗師,自然無妨。但你要用的,是混沌神石。此物太過珍貴,蘊含的混沌意境也極其特殊,煉製過程中稍有差池,輕則寶物蒙塵、威能大減,重則混沌之氣失控反噬,傷及煉器師與法寶主人自身。廣寒仙宗的煉器師雖不乏高人,但對此等神石的特性與處理方法,經驗恐怕不足,未必能有十成把握。”
她頓了頓,繼續道:“依為師之見,若要穩妥,最好還是去道盟,尋一位真正精通煉製此類上古奇物、甚至有過處理混沌屬性材料經驗的煉器大師。道盟底蘊深厚,彙聚天下英才,找到合適人選的機會更大。”
趙酉吉聽了,覺得確有道理,但臉上卻浮起愁容:“師尊所言甚是。可是……弟子何時能返回道盟,尚是未知之數。宗門與地煞魔宗的戰事不知何時方休,弟子身為支援煉丹師,恐怕不能擅自離去。這要拖下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他確實擔心拖延太久,影響自身修行進度。
黎盈雪卻微微一笑,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關於戰事,為師倒有個訊息。據我從前線得知,道盟西路大軍已然將六極火域徹底掌控在手。六極火域位於清淵域西南,其戰略要衝一失,道盟大軍便可隨時抽調精銳,自南向北,與我廣寒仙宗形成南北夾擊之勢,直指清淵域腹地魔道各宗。屆時,地煞魔宗等麵臨的局勢將極為被動。”
她語氣篤定地判斷道:“因此,廣寒仙宗與地煞魔宗的這場戰事,僵持階段不會太久了。一旦道盟北上的兵鋒展開,或形成足夠壓力迫使魔道各宗投降或者談判,戰事便有可能迅速迎來轉折乃至結束。到那時,你和文謙這樣的支援而來的道盟修士,自然可以名正言順、功成身退,返回道盟覆命。依我估算,多則三五年,少則一兩年,你應當就能回去了。這點時間,對於籌備一件以混沌神石為基的本命法寶而言,並不算長,正好讓你將其他材料準備得萬無一失,也仔細斟酌好煉製方案。”
趙酉吉聽完,眼睛一亮,心中的焦慮頓時消散大半。若真如師尊所言,那等待的時間完全在可接受範圍內,而且能去道盟尋找更合適的煉器師,確實更能保障煉製成功與法寶品質。
他起身,恭敬地向黎盈雪行了一禮:“多謝師尊指點迷津!弟子明白了,那便依師尊所言,暫不急於在宗內煉製,先全力籌備,靜待返回道盟的時機。屆時,再尋高人出手,務求將此寶煉製得儘善儘美!”
黎盈雪欣慰地點點頭:“你能想通便好。修行之路,有時欲速則不達,尤其是關乎根本之事,穩妥為上。”
又閒談片刻,趙酉吉見黎盈雪麵露倦色,便識趣地告退,帶著果賴離開了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