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飛馳,哪吒與趙酉吉所乘飛舟終於抵達天魔嶺地界。黑石城輪廓在望,哪吒忽令飛舟懸停於城外半空。他負手而立,眉間金紋微閃,赤金眼眸凝視著黑石城上空那無形卻淩厲的肅殺劍意。
“這便是呂岩的手筆?”哪吒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審視。
他雖氣息內斂,但老牌仙君的感知何等敏銳,頃刻間便透析了無相劍氣運轉的玄機——那並非簡單禁製,而是將整座城池上空為劍域,凡逾越規則者皆遭萬劍誅心
他指尖輕叩舟舷,難得流露一絲感慨:“與真武比肩的後起之秀……孟千秋的道侶,確有不凡之處。”
趙酉吉聞言,立刻從懷中貼身取出那枚冰涼的天魔府令牌。令牌觸手生溫,表麵鐫刻的魔紋流轉微光——此物既是通行憑證,亦是他客卿身份的象征。他對哪吒恭敬道:“師叔,一會請隨我來。持此令牌,可保無虞。”
二人降下飛舟,步行至黑石城門前。守城魔修驗過趙酉吉手中令牌,目光掃過哪吒時雖顯驚疑,卻未加阻攔。穿過喧囂市井,天魔府巍然府邸已在眼前。
府門前,當值的門童一眼認出了趙酉吉,忙堆笑上前:“趙丹師!您可算回來了!我家姑娘前幾日還唸叨……”話未說完,他目光觸及趙酉吉身後那位眉染金紋、氣息淵深如海的陌生青年,笑容頓時僵住。
門童遲疑片刻,終究職責所在,側身攔在門前,對趙酉吉低聲道:“趙丹師見諒,這位貴客麵生……按府裡規矩,容小的先去通稟我家姑娘一聲!”
他不等趙酉吉迴應,轉身便如一陣風般衝進府內,步履匆忙,顯是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能讓一位客卿親自引薦、且氣息如此莫測之人,絕非等閒。
趙酉吉與哪吒靜立府門外。朱漆大門半掩,隱約可見府內迴廊深幽。哪吒神色平靜,目光卻彷彿穿透重重屋宇,落向天魔府深處那座懸掛無相劍圖的三丈三層塔。
門童剛進府通報片刻,一陣急促的靴跟踏地聲便從門內傳來。萬俟雨一身黑衣勁裝,外罩猩紅血煞披風,風風火火跨過門檻。她杏眼一掃,先是落在趙酉吉身上,嘴角剛揚起笑意,目光旋即被他身旁那位眉心金紋、氣息淵深的陌生少年吸引。
萬俟雨腳步未停,徑直走到二人麵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比她矮了半頭的哪吒,毫無顧忌地張口就問:“趙酉吉,你不是去那什麼太乙仙宗了嗎?怎麼突然跑回來了?”她下巴朝哪吒一揚,語氣帶著慣有的直率與一絲天魔府少主特有的倨傲,“還有,這矮子是誰?你新收的跟班小弟?”
“哎呦!姑奶奶,慎言呐!”趙酉吉臉色驟變,心臟幾乎蹦出嗓子眼!他猛地拽了下萬俟雨的衣袖,聲音因極度的緊張和恐懼而尖銳變調。
趙酉吉的驚恐反應如同冰水澆頭,萬俟雨臉上的隨意瞬間凝固。她雖性情張揚,但絕非愚魯之輩。能讓趙酉吉嚇得麵無人色、近乎失態地阻止她,其背後蘊含的恐怖分量不言而喻。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哪吒那雙金紅眼眸深處,彷彿有沉寂萬載的火山熔岩在緩緩轉動,周身原本古井無波的氣息似乎因這聲“矮子”而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卻足以凍結靈魂的漣。一股源自血脈本能的寒意,讓她背脊瞬間繃直。原本的的氣焰,在這無聲的凝視下,被碾得粉碎。
趙酉吉被萬俟雨那句“矮子”驚得肝膽俱裂,正欲開口補救,卻見身旁的少年已上前一步。哪吒麵容平靜無波,彷彿未聞那冒犯之語,對著萬俟雨拱手一禮,聲音清朗乾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萬俟姑娘安好。”哪吒姿態自然,彷彿真是一位隨友造訪的少年郎,“在下李三,幸會。常聽小吉提起天魔府的小劍魔風采卓然,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稍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卻無半分倨傲:“此番隨小吉不請自來,冒昧登門,叨擾之處,還望姑娘海涵。”
趙酉吉瞬間領會哪吒不欲暴露身份的深意。他壓下心頭驚悸,強作鎮定,順著哪吒的話頭對萬俟雨介紹道:“萬俟姑娘,這位是李三,李三哥,是我……舊識摯友。”
他刻意加重了“李三哥”三字,目光緊鎖萬俟雨,帶著不容置疑的暗示。
萬俟雨杏眼微眯,審視的目光在“李三”那張平靜得過分的少年臉龐與趙酉吉眼中未散的驚懼之間來回掃視。
她雖性情直率,但絕非蠢人。眼前這少年氣息淵深如海,絕非趙酉吉口中輕描淡寫的“舊識摯友”這般簡單。然而趙酉吉那近乎失態的緊張做不得假,她心念電轉,壓下疑慮,嘴角重新扯出一個符合“小劍魔”身份的倨傲笑容,但眼底的探究與警惕並未消散:
“哦?李三?”她拖長了尾音,猩紅披風無風自動、,目光如實質般刮過哪吒周身,“能讓趙酉吉這滑頭如此鄭重其事引薦的朋友……倒是少見。既然是趙丹師的朋友,那便是我天魔府的客人。”
她側身讓開府門,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李三哥?裡麵請。”
趙酉吉暗自鬆了口氣,喉結滾動了一下,與哪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哪吒神色未變,坦然邁步,隨著萬俟雨步入天魔府。
進入天魔府後趙酉吉環顧四周,不見蘇荷子身影,忍不住問道:“萬俟姑娘,蘇姑娘呢?她冇與你一同出來?”
依照常理,同為天魔府客卿的蘇荷子若在府中,應當會一同迎接。
萬俟雨聞言腳步一頓,臉上慣有的張揚笑容瞬間凝固。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竟顯露出罕見的遲疑與尷尬。
“這個……”她聲音有些發緊,含糊道:“蘇姑娘她……她現在有點……嗯,一點小小的問題。”
“小小的問題?”趙酉吉心頭一緊,立刻想起蘇荷子曾被擄拍賣、身心受創的往事,語氣不由得急切起來:“什麼問題?可是身體不適?還是修煉出了岔子?”
他深知蘇荷子性情柔弱,在天魔府這魔修之地處境微妙。
哪吒雖默然立於一旁,金紅眼眸卻悄然掠過萬俟雨那張難得顯出窘迫的臉,又瞥了眼神色緊張的趙酉吉,眉間金紋幾不可察地微動了一下。
萬俟雨被趙酉吉追問得更加不自在,她煩躁地扯了下猩紅披風的領口,避開趙酉吉探究的目光,語速飛快地說道:“哎呀!不是什麼大事!人好好的,冇病冇災!就是……就是這會兒情況有點特殊……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楚!”她頓了頓,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又強調了一遍:“待會兒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總之……總之就是點小狀況!”
說完,她彷彿急於擺脫這個話題,加快腳步向前走去,留下趙酉吉站在原地,心中疑竇叢生,那股關於蘇荷子“小小問題”的疑惑和隱隱的不安感,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哪吒則無聲地跟上,似在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