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鶴童子的房間之內,青冥子端坐於客位,麵上依舊掛著那副高深莫測、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眼底深處卻已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對麵的火鶴童子,一身白袍如雪,神情也和這身白袍一樣淡漠。無論青冥子如何巧舌如簧,或是以利相誘,或是以情動之,甚至隱隱點出他與哪吒三太子之間那不可言說的齟齬,火鶴童子都隻是輕描淡寫地應對著。他或聆聽不語,或顧左右而言他,言語間滴水不漏,態度上更是滑不溜手,始終在青冥子精心編織的網外遊走,未曾真正踏入一步。
“火鶴道友。”青冥子笑容不減,聲音愈發溫和,“你可知,若得閻羅招魂幡,於我參悟生死大道有莫大助益。屆時,我重掌地府,恢複昔日榮光,必不忘道友今日援手之恩。哪吒三太子雖神通廣大,然其根基受損,太乙仙宗重建非一日之功。若道友助我,我願傾力相助哪吒,助他重振仙宗,再現昔日輝煌。此乃雙贏之舉,道友何樂而不為?”
他拋出了看似極具誘惑力的條件——以幫助哪吒重建太乙仙宗為代價,換取閻羅招魂幡。然而,這承諾在他心中,不過是一張隨時可以撕毀的空頭支票。巧取豪奪,纔是他真正的目的。閻羅招魂幡,這件關乎他生死大道圓滿的關鍵之物,他誌在必得,任何阻礙都將被無情掃除。
火鶴童子聞言,隻是抬起眼皮,赤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似嘲弄,似冰冷。
“道友此言差矣。”火鶴童子聲音平淡無波:“哪吒師弟之事,自有其緣法,非我等外力可強求。至於那閻羅招魂幡……此乃幽冥重寶,因果糾纏,非有緣者不可輕動。道友所求,恕貧道實難從命。”
他再次婉拒,態度堅決,將青冥子的提議輕飄飄地擋了回去。
青冥子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幾分。他心中瞭然,這火鶴童子是鐵了心不願為他“火中取栗”了。對方看似平和,實則心如鐵石,那不願觸碰的“逆鱗”之下,是絕不容他人染指的底線。青冥子暗自冷笑,好在自己行事,從不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麵上依舊維持著風度,又虛與委蛇了幾句,便起身告辭。火鶴童子亦不多留,禮節性地將其送走,便轉身回返,白色的背影消失在禁製光芒之中。
青冥子離開火鶴童子的洞府,麵色徹底陰沉下來。他並未遠離,而是隱去身形,目光穿透層層禁製,投向乾元山的山頂,好似要看到金光洞深處那最核心的區域。
此刻的金光洞,早已不複往日仙家氣象。一股深沉、暴戾、混亂的魔氣如同實質的墨汁,從那麵壁大殿瀰漫開來,侵蝕著洞府內的每一縷靈氣。洞中原本的那些藕人,早已在魔氣爆發的第一時間通通變成瞭如木雕泥塑一般,如今偌大的金光洞,除了那魔氣的源頭,幾乎成了一片死寂的絕地。
然而,在這片被魔氣籠罩、生機斷絕的洞府一角,一處偏僻且不起眼的靜室之內,卻存在著一個連掌控此洞的哪吒都未曾察覺的“異物”。
這正是青冥子留下的後手——一具以“死之大道”為核心,耗費無數珍材與本源構築的“身外化身”。
這具化身,通體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機的灰敗之色,彷彿由最純粹的死亡氣息凝聚而成。它靜靜地盤坐在靜室中央,如同亙古不變的頑石,身上冇有一絲一毫的生命波動,冇有呼吸,冇有心跳,甚至連最細微的能量漣漪都不曾散發。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死寂”的具象化。正因如此,即便哪吒在入魔前或入魔後,以其神識掃蕩整個金光洞,也隻會將這具化身視為洞府內一塊尋常的、蘊含死氣的岩石或擺設,根本不會想到這竟是一個活生生的“眼睛”和“伏兵”。
青冥子的本體在洞外,心神卻與這具死之化身緊密相連。通過化身的“視野”,他清晰地“看”到了金光洞核心處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曾經英姿勃發、桀驁不馴的三壇海會大神哪吒,此刻周身被濃鬱得化不開的漆黑魔氣纏繞。他雙目赤紅,麵容扭曲,口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狂暴的力量不受控製地衝擊著四周的禁製。顯然,心魔反噬已到了極其危險的地步。
就在魔氣即將徹底失控,衝破麵壁大殿,禍及外界的千鈞一髮之際,兩道璀璨奪目的光華驟然爆發!
一道是鮮豔如血的赤紅長綾——混天綾!它如同有生命的靈蛇,纏繞著哪吒的身軀,一圈又一圈,將其牢牢束縛。
另一道則是五座巍峨神山的虛影——五嶽真形圖!泰山之雄、華山之險、衡山之秀、恒山之幽、嵩山之奧,五嶽神韻彙聚,化作一座堅不可摧的五行山嶽虛影,轟然落下,重重鎮壓在哪吒頭頂。磅礴厚重的山嶽之力,配合混天綾的束縛,硬生生將暴走的哪吒壓製在原地,使其無法動彈,隻能發出不甘而痛苦的咆哮。整個金光洞核心區域,被這兩件至寶的力量牢牢封鎖,形成一個巨大的封印結界。
死之化身那毫無生氣的“視線”,如同最冰冷的鏡頭,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它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耐心地等待著。
幾天過去了。
金光洞內,死寂依舊。隻有核心處那被混天綾包裹、被五嶽虛影鎮壓的身影,偶爾會劇烈掙紮一下,引發封印的微微震動和魔氣的翻湧,隨後又歸於更深的沉寂。哪吒顯然在與心魔進行著殊死的拉鋸,每一次掙紮都消耗巨大,每一次沉寂都意味著他暫時被壓製,但也可能意味著心魔的侵蝕更深一分。
通過化身感知著洞內越來越趨於“穩定”的壓抑氛圍,以及哪吒那間隔越來越長、幅度越來越小的掙紮,青冥子心中那名為“貪婪”和“機會”的火焰,開始熊熊燃燒。
“就是現在……”青冥子本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誌在必得的弧度。
與此同時,那盤踞在靜室中,如同死物般沉寂了數日的灰敗化身,其毫無生氣的體表,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彷彿冬眠的毒蛇感受到了獵物最虛弱的時刻,開始緩緩甦醒。它那空洞的眼眶深處,似乎有兩點比最深沉的死亡還要幽暗的光芒,極其緩慢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