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殺了申屠修後,那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氣終於消散。乾元山的風依舊滾燙,夾雜著硫磺與血腥,但壓在眾人心頭的死亡陰霾卻因那怪物伏誅而淡去了幾分。十一人相互攙扶著,拖著疲憊與傷痛的身軀,踏上了返回乾元殿的歸途。氣氛肅穆沉重,無人言語,隻有沉重的呼吸和步履踏在焦土上的沙沙聲。
趙酉吉走在隊伍中段,緊跟在蕭雲河身側。他體內陰陽雙丹運轉不休,緩緩修複著強行催動禦龍訣帶來的反噬震盪,但更讓他思緒翻騰的,是申屠修臨死前吐露的隻言片語和那被王彥士乾脆利落斬下的頭顱。
“赤炎魔宗暗子……”趙酉吉心中默唸,眉頭緊鎖。這個答案揭開了申屠修凶殘行徑的根源,卻帶來了更大的謎團:他如何潛入清源劍宗?如何獲取麒麟真血?最重要的申屠修的的“同夥”是否真的存在?又是誰?
眼看乾元殿的輪廓在瀰漫的煙塵中漸漸清晰,趙酉吉心中的疑慮愈發強烈。他不動聲色地快走幾步,靠近了前方同樣氣息不穩、背懸九劍的王彥士。
“王師兄,”趙酉吉的聲音壓得極低,僅容兩人聽聞,帶著一絲探究與不解:“方纔……申屠修重傷伏誅,為何不稍作停留,拷問一二?他自稱赤炎魔宗暗子,其背後必有勾結之人,或許……或許能問出那潛藏的同夥下落?”
王彥士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隻是微微側過頭,那張清俊卻帶著風霜之色的臉龐轉向趙酉吉。他的眼神銳利如劍,彷彿能穿透趙酉吉的皮肉直視其內心。
“趙師弟……”王彥士的聲音低沉而平靜,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你此言,可是在疑我?疑我身為清源劍宗領隊,急於滅口,是為掩蓋什麼?”
趙酉吉心頭猛地一跳,被對方如此直白地點破心思,饒是他心智堅定,也有些猝不及防,連忙搖頭否認:“王師兄言重了!在下絕無此意!我隻是……隻是覺得此獠關係重大,若能撬開其口,或可一勞永逸,除去那暗處的隱患。師兄方纔立下劍心大誓,以宗門千年道統和九柄本命靈劍為證,我豈敢有半分疑慮?”
他語氣誠懇,眼神坦蕩。王彥士之前那決絕的誓言和戰鬥中的表現,確實打消了他大部分的懷疑。
看著趙酉吉略顯窘迫但坦蕩的神情,王彥士緊繃的嘴角忽然緩和,甚至流露出一絲近乎無奈的淺笑。這笑容出現在他沾染血跡和塵灰的臉上,顯得有些複雜。
“趙師弟。”
王彥士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前輩提點後輩的意味:“你心思縝密,能想到拷問同夥,這份謹慎是好的,說明你時刻在思考全域性。隻是……你終究還是經驗稍欠了些火候啊。”
他腳步不停,目視前方殘破的殿宇,繼續說道:“你細想當時的情形:我等十一人,包括我在內,人人帶傷,氣息不穩,法力消耗巨大,身處遍地火毒、強敵雖誅但危機四伏的乾元山中。那申屠修,已被你那驚世雷法重創根本,麒麟血脈被破,肉身瀕臨崩潰,元神也必然遭受重創,已是油儘燈枯,神仙難救。這等狀態,你覺得他還能禁得起什麼‘嚴苛手段’的拷問?隻怕稍一用刑,他便魂飛魄散,我們又能問出什麼?”
趙酉吉聞言,心頭微動,仔細回想申屠修最後的狀態——焦黑殘軀,氣若遊絲,確實已到了彌留之際。強行拷問,恐怕真的徒勞無功。
王彥士看了他一眼,接著說道:“再者,你注意到冇有?當時申屠修最後那句話,‘我本就是赤炎魔宗安插在……暗子’,將自己最大的秘密——身份來曆——都喊了出來。他若真願意吐露同夥是誰,為何不在交代完身份後直接說出?他那時已然瀕死,還有何顧忌?既然他冇有主動說,要麼是他根本不知道同夥具體是誰,要麼……是他雖知,卻死也不願說。”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老練:“以申屠修那凶戾如瘋魔的性子,你覺得他是那種會在死亡威脅下輕易屈服、吐露更多秘密的人嗎?他敢做這種狂悖的行徑肯定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更何況,他臨死前看我們的眼神,隻有怨毒和瘋狂,哪有半分求饒或合作的跡象?”
“更重要的是……”王彥士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當時若有人站出來,精通搜魂之術,能以玄妙手段直接攫取其瀕死元神中的記憶碎片,那自然是最穩妥的法子。可當時……有人提出來了嗎?”
他目光掃過趙酉吉,意有所指。
趙酉吉沉默了。確實,當時眾人驚魂甫定,重傷疲憊,隻想著儘快了結這個禍害然後撤離險地,根本無人提及“搜魂”這等高深且耗時、風險極大的術法。甚至很可能大家都未曾掌握此術。
“無人提搜魂,那麼剩下的路就隻有拷問。而拷問一個垂死掙紮、意誌如鐵的魔頭,需要時間,需要手段,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在那種隨時可能被狂暴火氣侵襲、被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險窺伺的絕地,強行進行拷問,不僅效率低下風險極高,更可能……激起內部不必要的猜疑!”
王彥士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看穿了人心:“我若當時提議留下拷問,無論理由多麼充分,在經曆了前番的信任危機後,會不會又有人疑心:我是不是在拖延時間,想給暗處的同夥創造機會?申屠修會不會在拷問中突然反咬我一口,誣陷於我?”
他輕輕歎了口氣,帶著一絲疲憊:“趙師弟,身處絕境,人心難測。有時當斷則斷。申屠修親口承認了赤炎魔宗暗子的身份,這是鐵證。他未提同夥,已是最好的回答——要麼不知,要麼寧死不說。與其冒著多重風險去追求一個渺茫的可能,不如趁其虛弱,果斷斬草除根,既清理門戶,振我清源聲譽,也徹底斷絕此獠任何翻盤或蠱惑人心的可能。這,纔是當時最穩妥、最能凝聚殘餘人心、避免再生枝節的處置方式。”
王彥士伸手,重重拍了拍趙酉吉的肩膀,那力道讓趙酉吉感到一絲沉甸甸的分量:“你的謹慎和懷疑冇有錯,在修行路上這是難得的品質。但也要學會審時度勢,權衡利弊。有些時候,快刀斬亂麻,比糾纏於細枝末節更為重要。那暗處的同夥……若真存在,終會露出馬腳。我們,還有整個乾元殿的同道,纔是接下來的關鍵。”
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趙酉吉心中的疑惑和那一絲未消的疑慮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對眼前這位清源劍宗真傳師兄的深沉理解和一絲敬佩。他明白了王彥士當時看似狠辣果斷的抉擇背後,那份冷靜透徹的考量和顧全大局的擔當。
“多謝王道友提點……此番真是受教了!”趙酉吉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窒悶,他鄭重地點頭迴應,眼神恢複了清澈與堅定。
趙酉吉拖著疲憊傷軀踏入乾元殿大門時,殿內壓抑多日的死寂終於被一陣短暫的歡呼打破。數十名倖存修士圍攏上來,眼中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尚未散儘的恐懼。蕭雲河、王彥士等十一位出戰者渾身浴血、氣息萎靡,不少人被攙扶著才能站穩。
趙酉吉目光掃過眾人,隻見留守殿內的修士們雖麵有菜色,精神卻比他們離開前稍振——空氣中那股蝕骨灼魂的狂暴火毒,竟似淡薄了許多,不再如針紮般刺痛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