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聚集在乾元山東側半山腰的破敗古亭台基處,兩具年輕修士的屍體帶來的寒意還未散去。蕭雲河紫眸中的太初紫氣沉凝如淵,掃視著眾人,語氣不容置疑:“所有人集中行動,不得擅離!搜尋區域由我劃定。”隊伍在沉默中行進,趙酉吉綴在紫陽仙宗幾人身後,心中翻湧著對縫屍蟲倒計時的焦慮。這時,髮髻深處那根火玉簪突地微熱,火鶴童子的意念如細針刺入他的心神。
‘小子,’童子的聲音帶著千年滄桑的疲憊,‘你當真以為這乾元山上還有什麼寶貝可尋?’趙酉吉腳步一頓,麵上不動聲色,指尖卻捏緊了風火扇骨。‘聽聽實話吧。當年金光洞內那一戰,所有同門都拚了命鎮壓哪吒師弟——能用的法寶、丹藥、陣盤,早被搜刮一空帶進了洞中!山上的東西?哼,不過是些廢棄的瓦礫。千年地火炙烤,加上九龍神火罩的威壓,什麼都朽了!便是有遺留,也早被火元力蝕成渣滓。’童子的意念透出譏誚,‘乾元山新生的火屬性靈草?那種隻長在山間的尋常藥草,不過是垃圾罷了!’
趙酉吉心頭火起,差點脫口質問,硬生生壓住。童子洞悉他的不滿,意念帶著一絲無奈:‘怎麼?怪本座誆騙你們?若不說什麼“尋寶機緣”,你以為憑你三言兩語就能讓這群驚弓之鳥老實散去?’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他們被困七日,早如困獸。突然放他們自由,冇個由頭,隻會亂竄惹禍!一旦撞上哪吒師弟的魔念殘留或殘魂陷阱,所有人都會死。不如讓他們“尋寶”——這是最省力的脫身之計。’
趙酉吉憶起仙苑中那些提燈籠的詭異“巡夜人”,以及火鶴童子所述哪吒用閻羅幡拚湊的“幻影”,一股寒意徹骨。童子的解釋合情合理:乾元山是座死山,搜尋是徒勞,休整纔是唯一活路。他目光掃向蕭雲河挺拔的背影,決意進言。
片刻後,趁隊伍在一處斷壁暫歇,趙酉吉踏前一步,對蕭雲河拱手道:“蕭師兄,在下有一言。”
蕭雲河轉身,紫瞳流轉,審視著他。
趙酉吉語速平穩,卻字字擲地有聲:“乾元山破敗千年,火毒瀰漫。連日搜尋一無所獲,反徒耗法力精力。我等不如尋一處隱蔽之地靜養,調息備戰!金光洞內凶險未知,若貿然搜山耗儘心神,屆時如何應付大難?”
他略去童子秘聞,隻提現實考量。南宮愷、沈青等人麵露讚同。
蕭雲河沉默數息,目光掃過眾人疲態,又瞥見遠處那兩具扭曲屍體——九仙宗弟子被火焰熔穿、王屋派弟子被佛門秘術絞殺。這些莫名死亡警示著暗處的凶險。
他深吸一口氣,太初紫氣微微鼓盪:“趙師弟所言有理。停止搜尋!眾人隨我來。”
蕭雲河當先引路,眾人穿過倒塌的殿閣,最終停在一處荒棄偏殿前。殿門朽壞半塌,琉璃瓦殘破不堪,殿內蛛網密佈,中央神像隻剩基座,但石壁尚存,可遮蔽地火陰風。
蕭雲河揮袖震開塵埃,沉聲道:“以此地為營,輪值守夜。林嶽,布護陣;沈青,警戒外圍殘魂異動。”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盤膝調息。
趙酉吉尋了角落坐下,體內縫屍蟲因焦慮而蠢動,他卻望向殿外赤紅的天幕——三天後入金光洞,生死一線。
趙酉吉心中翻騰的不僅是對金光洞中那位魔星的擔憂與畏懼,還有愈發尖銳的、關乎自身存亡的焦灼。
縫屍蟲!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隱患,在心神劇烈波動下彷彿受到了刺激,在他胸腔深處,在血肉包裹之下的那顆心臟上,傳來了更清晰、更富攻擊性的蠕動感,像是有無數貪婪的微小口器在啃噬、在催促,那些蔓延至全身的細微青灰觸鬚隨之收緊,帶來一種骨髓深處的隱痛和空虛感。
二十天!離體之期如懸頂利刃。被困仙苑七日、入宗大典變故、再苦等三日、如今又要等待三天……時間如同流沙,正飛速從指縫中溜走。萬俟雨冷酷的警告在腦海中尖嘯——離開天魔嶺所剩的十餘日,如今已逼近臨界點!縫屍蟲帶來的力量巔峰已持續數日,按照規律,衰弱反噬就在未來短短幾日之內!
他再也無法抑製這份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慌。他超出一道火幕將自身與外界隔絕,然後抽出了插在髮髻上的那根火玉簪。火玉簪重新變成了那巴掌大小的白衣童子。
麵對這位洞悉楊戩師兄封印、可能與闡教淵源極深、且實力深不可測的火鶴童子,趙酉吉猛地抬起了頭,眼中那份對宗門慘劇的驚駭迅速被對自身存亡的極度憂慮所取代。
“前輩!”趙酉吉的聲音因急迫而顯得有些乾澀發緊,他下意識地捂住了心口,彷彿這樣就能壓製住裡麵那團躁動不安的東西,“懇請前輩援手!晚輩……晚輩體內隱患已至燃眉之急!”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簡要卻清晰地將縫屍蟲的來曆、作用機理、剩餘時間以及那枚最後的保命丹丸——連同服用代價也一併道出:
“……此蟲源自雖短時強筋健骨,但如同飲鴆止渴。此刻它已達強盛之巔,反噬即在眼下!晚輩……晚輩已彆無他法!此蟲之力隨時可能由盛轉衰,屆時……恐……恐難逃精血枯竭、經脈寸裂而亡!就算是及時服下剋製此蟲的藥物也難免元氣大傷。”
趙酉吉的語氣帶著深深的絕望和最後的希冀:“前輩!您見識廣博,修為通天,更識得楊戩真君天眼封印!不知……不知您可有良方,能解晚輩這催命之危?隻要能渡過眼前難關,能活著完成真君所托,晚輩願付出任何代價!”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那白衫童子麵上,等待著一個關乎生死的判決。若非親眼目睹童子焚滅“接引使者”如剪燭花,他或許不敢將如此隱秘的魔道手段訴之於口,但此刻,童子幾乎是唯一的生機所在。
火鶴童子那粉雕玉琢的小臉微微側向趙酉吉,赤金瞳孔中流轉的火焰似乎停滯了一瞬,彷彿在審視他體內那無形的威脅。出乎趙酉吉意料的是,那張先前因回憶而沉痛肅穆的小臉上,此刻竟飛快地掠過一絲……不屑。
“哦?”童子清脆的童音響起,卻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傲然,“我道是何等棘手麻煩,原來不過是隻小小蟲豸?”
他小巧的唇角甚至向上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就這?”
這份幾乎寫在臉上的輕蔑,與趙酉吉所承受的生死壓力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讓趙酉吉一時竟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
不等趙酉吉消化這反應,童子小手隨意地一揮,彷彿驅趕一隻微不足道的蚊蚋:“解決這種醃臢貨色,於本座而言,不過舉手之勞,易如反掌爾!”
他抬起一根細嫩的手指,指尖一點純粹得如同熔鍊赤陽的金色光芒悄然亮起。那光芒雖然微小,卻蘊含著至剛至陽、沛然莫禦的威能,讓趙酉吉眉心的天眼封印都隱隱傳來一絲悸動。光芒迅速勾勒,在他指尖凝成一個極其複雜、彷彿由無數火焰符文巢狀壓縮而成的微小赤金符咒。符咒的核心,隱約可見一隻神駿的金色仙鶴虛影展翅欲飛!
“喏,看清楚。”童子指尖輕彈,那道凝聚著可怕力量卻被他輕鬆駕馭的赤金符咒如同聽話的螢火,在兩人眼前懸浮轉動,“此乃‘震字元咒’,內蘊一縷的‘大日玄陽真炎’,此炎乃是上古天帝帝俊的半生之火,至陽至純,天生剋製一切陰邪詭譎、蟲豸歹毒之物,尤其是這等靠著吞噬宿主精血、滋生汙垢的寄生之蟲,遇此真炎之息,便如同驚弓之鳥!”
他話音微頓,指尖一點,符咒靠近趙酉吉的心口方向。趙酉吉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口那團方纔還躁動不安的東西,在符咒靠近的瞬間,猛然傳來一陣劇烈且畏縮的顫動!縫屍蟲的本能感應到了天敵般的絕對上位壓製!
“我這神念化身道行太淺,隻能凝聚出一個符咒的雛形。”童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繼續道:“待你們全體聚於乾元殿前之時,我會尋機會將這道符咒的悄無聲息地打入你體內。”
“此符神效在於‘震懾’與‘壓製’。一旦入體,其力不會立刻爆發摧毀此蟲——那會損及你此刻正享用著的肉身強化之效,太過浪費。”
童子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彷彿在權衡利弊:“它會在你丹田深處蟄伏,其核心的那縷‘天火真炎之息’會如烈日懸空,無時無刻不散發出令縫屍蟲靈魂戰栗的至尊威壓!此等威壓會如同套在此蟲咽喉上的無形枷鎖,讓它再不敢有絲毫妄動!”
“如此,可保你半月之內,精血穩固、生機不絕!”童子話語鏗鏘,“在這寶貴的十五日裡,縫屍蟲非但不敢再侵蝕你半分精元,反而會被徹底‘震懾馴服’,其強化你肉身筋骨的功效,將維持在一個恒定且安全可控的狀態,供你完美驅使!讓你既能繼續享有肉身強橫之力,又暫時擺脫了即刻殞命之憂!”
童子最後的話語如同甘霖灑在趙酉吉乾涸絕望的心田上:“此法無損根基,不傷強化,隻為贏得時間。待你離開此地,半月之期一到,或尋得楊戩師兄,或覓得更高明丹師,再思徹底根除之道,豈不遠勝過此刻便倉促服用那透支根本的‘休眠丹’,你覺得如何?”
趙酉吉聽著童子的描述,感受著那近在咫尺的、令縫屍蟲畏縮的赤金符咒散發出的磅礴偉力與秩序感,胸腔內那顆懸著的心終於緩緩落了地,一股絕處逢生、幾乎要虛脫的龐大希望感瞬間淹冇了之前的絕望。
半月!這從天而降的十五日喘息之機,比任何珍寶都要珍貴!他喉頭滾動,眼中光芒劇烈閃動,最終化作深深一揖:“前輩……大恩!趙酉吉……銘記於心!一切但憑前輩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