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酉吉聽著火鶴童子那沉痛到骨子裡的講述,關於太乙仙宗的覆滅、哪吒的入魔與自我欺騙、以及這地獄般“日常”背後的扭曲真相,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連體內蠢動的縫屍蟲似乎都被這殘酷的史詩驚得暫時收斂了氣焰。
當火鶴童子提到他當年是靠躲入九龍神火罩外的地心熔岩才倖免於難時,趙酉吉心中猛地一動,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既然火鶴童子當年能出去,那現在是否也能?
他急忙壓下心頭翻湧的對宗門慘劇的震怖,將思緒拉回到眼前的現實,語氣帶著一絲急切的希望,拱手問道:“前輩,您方纔說,當年浩劫之時,您是憑藉火靈之體遁入九龍神火罩外的熔岩才逃過一劫。那……那您如今是否還能自由出入這九龍神火罩?”
火鶴童子所化的白衣小童微微一滯,那雙赤金眼瞳轉向趙酉吉,目光複雜地閃爍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搖頭,方纔激動的情緒沉澱下來,化作了更深沉的無奈。
“此一時,彼一時了。”火鶴童子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你以為我當年為何能穿越神火罩的屏障?並非全仗火靈之體威能,更大的原因是……那時,哪吒師弟他已殺瘋了!徹底被魔念主宰!他心中隻有屠戮、毀滅,哪還記得什麼宗門大陣?他那時根本無心去控製九龍神火罩!整個神火罩不過是在按照既定的規則自行運轉,隔絕外力侵入罷了。對於內部的‘漏網之魚’能否出去,它並無‘意識’去阻攔。我纔有那一絲縫隙,能潛入熔岩之中來苟延殘喘。”
他說著,小小的手輕輕抬起,彷彿隔空觸摸著那倒扣在乾元山上、散發出亙古威嚴的赤紅光罩。指尖縈繞的赤金流火與遠處的罩壁紅光悄然呼應,卻又帶著微妙的排斥。
“可現在不同了。”童子語氣凝重:“如今他雖狀態詭異,體內魔念與善念輪轉爭奪主導,但這九龍神火罩……乃是太乙仙宗的根本防禦大陣,其核心控製權,自始至終都牢牢掌握在哪吒手中。唯有他,才能真正驅動九龍神火罩!魔念主導時,他不屑控製,或者說是沉浸殺戮無暇他顧。而當善念短暫占據上風時……”
火鶴童子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苦澀:“當他清醒過來,麵對親手造就的屍山血海和永世無法磨滅的罪孽……他會本能地用儘一切力量去‘維持’。維持這個他用閻羅幡中的殘魂編織出來的虛假‘存在’,維持這讓他能夠短暫喘息的‘日常’。
這九龍神火罩,便是他隔絕外界乾擾、保護這扭曲世界不被打破的關鍵屏障。此時的神火罩,處於他善唸的絕對關注之下,其感知與防禦力被調動到了極致!不再是死板的規則運行,而是……有了‘心’,有了警覺!像我這樣具有強大力量的存在試圖進出,無異於在平靜的水麵投下巨石,立刻會驚動他!一旦引發魔念反撲,後果不堪設想,不僅我會立刻成為魔唸的靶子,整個神火罩的規則都會被激發,對所有‘異常’進行無差彆絞殺,包括這山上所有築基弟子!”
他看著趙酉吉眼中那點希望的光芒暗淡下去,又指向山腳下雲霧瀰漫的方向,彷彿能看到外麵等待的靈龜尊者等人:“更何況,我若出去可就再難進來了。失去了我在內部的庇護和引路,對你們這些被困其中的弟子而言,更是滅頂之災!留在這裡,我至少能在關鍵時刻出手,像剛纔一樣護住你們,將你們帶入金光洞的時機提前定好。出去,百害而無一利。”
趙酉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火鶴童子說得清楚明白,這九龍神火罩早已不是當年那無心之物,它現在就是哪吒心唸的延伸,是守護這座地獄囚籠的鎖鏈核心。童子出去的路已然斷絕,外麵的人想強攻進來更是癡人說夢。
“難道……這罩子就再也開不了嗎?”趙酉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不甘,想到自己體內迫在眉睫的危機,想到外麵等待的同門,想到楊戩的囑托,焦慮幾乎要破腔而出。
火鶴童子深深地看著他,小小的臉孔上是超越年齡的滄桑與決斷。那赤金瞳孔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似乎有痛惜,有期望,也有一絲豁出去的孤注一擲。
“開?當然能開!唯一的鑰匙,自始至終,隻在一個人手裡——哪吒師弟!”他的話語斬釘截鐵:“要打開九龍神火罩,最直接、最好的辦法,其實也隻有一個!”
他的目光投向山頂那被赤金火蓮重重封印的乾元殿,彷彿穿透了殿門,看到了金光洞深處那個在痛苦深淵中掙紮、自我吞噬的靈魂。
“幫他!”火鶴童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幫他徹底壓製住,或者清除掉他內心深處那個肆虐多年、根深蒂固的魔念!”
消化著火鶴童子講述的這驚天秘聞,趙酉吉腦海中另一個關於這位“三壇海會大神”的古老傳說浮現出來。
他強忍著翻騰的心緒,聲音帶著試探,也帶著尋求理解的迫切,開口問道:“前輩……晚輩曾聽聞外界流傳,昔日哪吒三太子也曾墮入魔道,造下無邊殺孽,最終被逼得削骨還父、削肉還母,隻餘一縷殘魂……後是太乙真人以寶妙蓮花為其重塑法身方纔得以重生。”
他看向火鶴童子那燃燒著悲憤火焰的赤金眼瞳:“晚輩想問,哪吒三太子他這次在太乙仙宗之內再次入魔,與……與他早年那次驚天災厄是否有所關聯?莫非……是舊症複發?”
“啪嗒!”
似乎是回憶被粗暴地撕開,或許是那深入骨髓的痛楚驟然翻湧,一滴赤金色的眼淚——竟帶著如岩漿般灼熱的氣息——不受控製地從白衣童子眼中滴落,砸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瞬間蒸發,隻留下一圈淡淡的焦痕。
他猛地抬頭,那張粉雕玉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強烈的情緒波動——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憤怒的澄清。他攥緊了小拳頭,周圍的赤金流火因他的激動而劇烈搖曳,周圍的空氣溫度都飆升了幾分。
“舊症複發?不!根本是兩回事!外界傳聞?儘是些以訛傳訛、不知內情的皮毛!”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壓製胸中激盪的情緒,眼神銳利如刀:“你以為哪吒師弟早年那次算是入魔嗎?錯!大錯特錯!”
火鶴童子的斷然否定:“那充其量隻能說是……性子玩脫了!是少年心性未曾通達、不知天高地厚、懵懂無知下闖下的彌天大禍!”
他的話語間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複雜,既是對師弟的迴護,也是對殘酷現實的歎息:“那時的哪吒,頂多算個性情暴烈、不知生命寶貴、不曉是非輕重的混小子罷了!他隻知道快意恩仇,隻知道那股子少年意氣,卻不知輕重,不知生命對其他人究竟意味著什麼!行事全憑一股莽撞衝動,腦子裡空空如也,根本不懂什麼魔念、心魔。他爹李靖那老匹夫……哼,逼死親子!那纔是真正的罪魁!”
“可是這次……這次……”火鶴童子的聲音陡然轉低,從激昂的辯解變作深入骨髓的痛苦和茫然,他那雙赤金色的瞳孔彷彿映照著地獄的餘燼:“這次完全不同。這次是……真正的魔!是從骨髓深處、從神魂本源裡爆發出來的、不可抵擋、不可理解的……純粹的、癲狂的、毀滅一切的魔性!”
他頓住了,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彷彿說出這句話都耗儘了力氣。隨後,他抬起眼簾,那雙赤金色的眼瞳深邃得如同通往深淵的熔岩地穴,裡麵翻騰著一種遠比恐懼更可怕的洞察。
“至於為什麼……”火鶴童子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擔,“他這次為什麼會被徹底吞噬……為什麼會變成那副樣子……”
他似乎陷入了長久的回憶與痛苦的思考,目光失去了焦點,彷彿穿透了時空的阻隔,落在了金光洞最深處那個掙紮的靈魂之上。
“根本原因……大概是因為……”
最終,他語焉不詳,卻又帶著洞悉一切真相的疲憊與悲憫,緩緩吐出那如同詛咒般的四個字:“道心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