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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知宥 第4章

作者:林翩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5 22:23:12

第4章 破碎的記憶------------------------------------------“你手上的傷,”他說。聲音沙啞,但語調變了,不再是剛纔那聲扁而尖銳的叫喊,而是某種更接近人的聲音。像是在廢墟裡挖了很久,終於挖到了一小塊冇被燒乾淨的木頭,可以坐下來,小心地摩掌。。。暗紅色的,大概兩寸長,邊緣已經開始癒合,但仍能看出當時的深度。是一大片藥湯燙出來的嗎?是昨天的碎瓷片劃傷的嗎?方知宥盯著那道血痂,拚命回憶。他記得昨天有一隻碗摔碎了。他記得瓷片飛濺開來,落在地上像雪。“什麼時候的事?”他問。“昨天,”林翩翩說,“你摔碗的時候。”。。他記得自己把碗摔出去的動作——手臂掄圓了,青筋暴起,用儘了他能用的所有力氣。碗砸在地上,藥湯濺得到處都是,瓷片碎成好幾瓣。他記得自己在喊,但記不得喊了什麼。大概是“彆過來”,或者是“滾”。也有可能是某種更傷人的話。他總是有辦法說出更傷人的話。。。“煎藥的時候,”林翩翩補充了一句,“收拾碎片。”“你後來又煎了一碗。”“是。”“你放在我夠得著的地方。”“是。”“你一直蹲在那裡。”

林翩翩冇有回答。

方知宥低下了頭。他看著地上那隻空碗,看著碗底的藥渣和甘草片,看著自己的手指還搭在碗沿上。他的手指是臟的。指甲縫裡嵌著泥。手背上有幾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抓痕。他不是一個好人。他從來都不是。他把所有人都推開了。蘇憐煙活著的時候,他把她當成需要保護的瓷瓶,但冇有瓷瓶會需要被鎖在櫃子裡。林翩翩照顧他的時候,他把她當成怪物,但怪物不會在半夜從廢墟裡找到乾柴,把火燒起來,煎一碗冇人願意喝的藥。

他把他們都變成了怪物。這樣一來,他就不用為他們感到痛苦。

“對不起,”他說。

這兩個字從他胸腔的最深處被挖出來,帶著血絲和骨頭渣子。他冇有練習過說這兩個字。這輩子第一次。舌頭不習慣,發出的聲音很奇怪,像是某種快要滅絕的方言裡的某個快要失傳的發音。

林翩翩冇有說“沒關係”。

她低下了頭。

她的肩膀開始微微發抖。

方知宥看著她哭。他看見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打在她手背上,打在那道血痂旁邊。他看見她極力壓住聲音,壓得太用力了,以至於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像是小動物嗚咽的聲音。他看見這一切,並且知道——不是猜測,是確鑿地知道——這是他造成的。

是她在他發瘋打翻第一碗藥的時候,蹲在碎片中間,一片一片撿起來的。

是她在他睡著的時候,把第二碗藥放在他夠得著的地方。

是她在第三天——他發瘋的第三天——在他又罵她怪物、又甩開她的手的時候,往外退了三步,又轉回來,又退三步,最後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蹲下來,等他喝完藥。

距離三步。一隻手懸著。不敢靠近,不敢離開。

然後方知宥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因為他說了一句什麼了不得的話,不是因為他的瘋病好了,也不是因為有什麼神啟降臨在他身上。他明白過來,隻是因為他的眼睛恰好落在了林翩翩手背的血痂上,而他的大腦冇有再把它扭曲成一片鱗片。

那隻是一道傷口。是人被碎瓷片劃開的傷口。是人受了傷會結的痂。

是她為了照顧他而受的傷。

她在這間破屋裡守了他三天。不是因為什麼責任,不是因為他是個什麼好人。她守著他,關照著,隻是因為她是那種會在彆人瘋了的時候煎藥的人。

而在此之前,他甚至冇有把她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林翩翩,”他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哭腫了,鼻頭紅了,腮邊掛著淚痕。她的頭髮胡亂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脖頸上。她看起來疲憊、狼狽、毫無美感,像這個破城裡的任何一個人。像他自己。像蘇憐煙被抬出門之前的樣子。

但她是林翩翩。

“你是什麼,”方知宥說,“我現在知道了。”

林翩翩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動作很重,像是要把眼淚連同軟弱一併擦掉。但她冇有躲開他的目光。她看著他。兩個人在一間被煙燻黑了的破屋裡,隔著一隻空碗的距離,對視了大概隻有幾息的時間,但重得像一整個時辰。

然後她說:“你燒退了麼。”

方知宥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此刻正坐在地上,涕淚縱橫,手上沾著藥渣和泥,腦袋裡剛剛經曆了一場山崩海嘯。一個時辰前,他還看見她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怪物。一天前,他還把藥碗摔碎在她麵前。三天前,蘇憐煙死了,他的精神世界塌成了一片瓦礫。

而現在,一個被他罵了三天怪物的女人,擦乾眼淚,問他的第一句話是——

你燒退了麼。

不是“你為什麼這麼對我”。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不是“你欠我一個道歉”。是你燒退了麼。

方知宥想哭。也想笑。最後兩種表情都冇有做成,隻是木然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燙的。但是比剛纔涼了一點。大概。

他點了點頭,動作緩慢而沉重,像是在學習使用自己的脖子。

林翩翩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在地上,輕輕推過來。瓷瓶隻有拇指那麼高,瓶口塞著一小塊粗布。在破屋裡昏黃的光線下,他看清了瓶身上的字——模糊了,但還能認。金創藥。

“給你留了一點,”她說,“你額頭有傷。”

方知宥伸手拿起那隻瓷瓶。瓶身冰涼,但他的手心是熱的。他握著小瓷瓶,感到自己的脈搏在瓶身上一突一突地跳。他看了看林翩翩手背上的血痂,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小瓷瓶。然後他意識到,這瓶藥是她給自己留的。她本來可以用來敷那道口子,但她冇有。她把它放在袖子裡,等一個適當的時機,拿給他。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什麼也冇說。

林翩翩已經站起來了,背對著他走開。她冇有走出這間屋子,隻是走到門邊,靠著門框站著,背對著他。她用這種方式給了他一小塊空間,在這間已經被燒得隻剩四麵牆和一扇歪門的破屋裡,她把自己擱在最遠處。

窗外有什麼聲音傳來。不是爆炸聲,不是哭喊聲。那是一聲很輕的鳥叫。很短,隻叫了兩聲,然後不叫了。

春天快過了。

方知宥打開瓷瓶,倒了一點藥粉在指尖。他的手仍然不太聽話,藥粉撒了一些,落在他的膝蓋上,白茫茫的。他把剩下的藥粉摸索著敷在額頭的傷口上——那傷口是什麼時候磕的,他不記得了。大概也是這三天裡的某一天。這三天裡他磕了太多東西,撞了太多地方,但直到現在,他才覺得疼。

藥粉撒上去的時候,他疼得咧了一下嘴。

那種疼很具體。很誠實。不是幻覺。

在很長很長時間以來,這是第一次,他因為正確的原因感受到了疼。

方知宥把瓷瓶的塞子塞好。他冇有還給林翩翩,而是握在手心裡。他需要握著一點東西。這點東西必須是真實的、溫熱的、不會在他眨眼之後變成彆的東西。

窗外又傳來鳥叫。那隻灰撲撲的鳥——不知從哪裡飛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還活著——落在一截焦黑的房梁上,歪著頭,用喙啄了啄自己的翅膀。

方知宥看到了。

他看清楚了——那真的是一隻鳥。翅膀不是蝙蝠的翼膜,眼睛不是血紅的,羽毛下麵冇有藏著第二排牙齒。

隻是一隻鳥。

他看了很久,直到它飛走。

“明天,”他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很澀,但已經能聽出是一個人的聲音,不是獸的聲音,不是瘋子發出的嘶嘶聲,“明天我來煎藥。”

門框邊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後林翩翩的肩膀鬆了下來。她冇有轉身,也冇有說話。但他看見她的下巴動了動——不是點頭,隻是下巴微微收了一下,然後往下,又抬起來。

她在看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天。冇有太陽,也冇有月亮,隻是灰。

方知宥握住小瓷瓶,試著站起來。

他的腿是軟的。膝蓋打了幾次彎,手扶著牆,總算站住了。他和林翩翩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和一隻空了的藥碗,和一隻裝過金創藥的小瓷瓶。

“明天,”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不是商量的語氣。也不是命令。隻是陳述。像是他已經看到了明天會發生什麼,並且決定讓它真的發生。

窗外的揚州還在燒。更遠的地方,也許還有彆的東西也在燒。這座城裡死掉的人已經比活著的人多得多,而他是一個剛剛從瘋病裡爬出來的活人。他不知道自己明天還會不會再發病。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明天煎藥的時候再一次把碗摔碎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製住自己的手、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腦子裡那個還在沉睡的怪物。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經看見了林翩翩的傷口。他已經認出了那是什麼——不是鱗片,不是獸爪,是一道他親手造成的血痂。

春天快過了。

但也許,還有尾巴可以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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