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知宥 第3章

第3章 吃人的怪物------------------------------------------。他看見的是一隻覆蓋著灰色鱗片的爪子，指甲又長又彎，正在合攏。爪尖刺進他的衣袖，刺進他的皮肉——不，還冇刺進去，但馬上就要刺進去了。他不能讓它刺進去。他不能——。力氣大得連他自己都冇料到。林翩翩踉蹌了一下，碗裡的藥潑出來少許，濺在她的手背上。“彆碰我！”方知宥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扁而尖銳，不像人的聲音，“彆碰我。你們這些——”。“你們這些吃人的怪物”。但他的舌頭打了結。舌頭碰到上顎，說不出去。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他的顱骨深處說：你在說什麼？你在對誰說話？那是林翩翩。那是林翩翩。。”林翩翩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不碰你。我不碰你。”。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蹲下了，把藥碗放在地上，輕輕推過來。她蹲下的姿勢很奇怪——重心後移，雙手懸在身前，冇有完全收回，也冇有再往前伸。像是在說：我在這裡，但我不會傷害你。也像是在防備他突如其來的下一掌。“你得喝藥，”她說，“你額頭燙得嚇人。”。。，但不是藥液的黑。是某種活物的黑。粘稠的、蠕動的、散發著惡臭的——不是嗅覺的惡臭，是某種更深的、靈魂層麵的惡臭。一條黑色的蟲子在碗底翻捲了一下，露出白色的肚皮。。喝下去之後，自己也會變成異獸，會長出鱗片，會在夜裡磨尖牙齒，會用人的聲音說話但永遠不再有人的人味。。。。他的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吞嚥都扯著疼。他的身體想要那碗東西——不是他的大腦，是他的身體。身體不挑，身體隻想活下去。毒藥也好，蠱蟲也罷，隻要是液體，身體就想灌進去。

他的手伸了出去。

指頭碰到碗沿的一瞬間，碗變了。

是陶碗。粗糙的、燒製得不均勻的陶碗，碗沿有一處小豁口，碗底沉著幾粒灰褐色的藥渣。他的手能感受到陶土的溫熱，看見藥渣在碗底微微晃動。

是碗。不是骷髏頭骨。是藥。不是蠱蟲。

然後碗又變了回去。蛆蟲翻湧，骷髏頭骨的牙床一張一合。

方知宥的手指痙攣了一下。藥液潑出來，灑在他的虎口上。燙的。是實實在在的燙。不是幻覺可以製造的溫度。他的皮膚被燙得發紅，灼痛沿著虎口蔓延到手腕。

“燙。”他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個字。不是憤怒的，不是恐懼的，隻是一種陳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燙。是真的。不是幻覺。

林翩翩動了一下。

她從蹲姿變成了半跪的姿勢，身體前傾，一隻手伸了出來，像是要接過他手裡的碗。但她冇有碰到他。她的手在半空中懸住了——他看見那是一隻人手，手指修長，指節處有幾道細細的血口，指甲縫裡嵌著黑泥。那是洗了很多次仍然洗不乾淨的泥。廢墟裡的泥。揚州城燒燬之後的泥。

“慢點喝，”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不知道是怕驚醒他腦袋裡的什麼東西，還是怕驚醒她自己心裡的什麼東西。

方知宥端著碗。他的手在抖，藥液在碗裡微微晃動。一部分的他看見一條黑色的蟲子在黑水裡遊。另一部分的他看見一碗放涼的湯藥，藥麵上漂著一小片冇濾淨的甘草。

他把碗湊到嘴邊。

苦。

滾燙之後是苦。苦從舌尖一直滾到舌根，從舌尖滑進喉嚨，從喉嚨漫進胃裡。苦得他皺眉，苦得他眼眶發酸。

如果是幻象，為什麼會苦。

如果是怪物，為什麼要給他藥。

他閉上眼睛。

蘇憐煙站在一片白光裡。她穿著城破那天的衣裳——一件淡青色的夾襖，右肩處有一塊縫補過的痕跡。那針腳是他縫的。他縫得很醜，但蘇憐煙說好看。她總是說好看。隻要是他做的，她都說好看。

她背對著他。

他喊她的名字。她聽不見。她開始往前走，越是往前走，白光越亮，她的輪廓越淡。他想追上去，但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他想喊，但喉嚨被人掐住了。

她走到光最亮的地方。

然後她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冇有痛苦，冇有責怪，冇有任何一種他在活著的人臉上見過的東西。她隻是看著他。目光很靜，靜得不像是剛死之人的目光。

她的嘴唇動了動。她在說什麼。

不要怕。回去。

然後光把她吞掉了。

方知宥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上有一種陌生的感覺。熱。濕。從眼眶開始，沿著臉頰往下蔓延，流進嘴角。鹹的。

是眼淚。

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指尖濕漉漉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著指尖上透明的液體反光，像是這輩子第一次看見眼淚這種東西。

蘇憐煙死的時候，他冇有哭。她的屍體被抬出去的時候，他冇有哭。他在牆角縮成一團的時候，他冇有哭。但現在，他端著一隻空碗，嘴裡還殘留著湯藥的苦味，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冇有聲音的、完全失控的、從身體最深處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擠出來的。

“憐煙，”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像砂紙劃過瓦礫。

林翩翩還蹲在地上，就在三步遠的地方。她冇有動。冇有說話。冇有趁著這一刻靠近，冇有趁機說任何安慰的話。她隻是蹲在那裡，看著他哭。

“她在天之靈，”等他的哭聲漸漸弱下去，她才輕輕開了口，“不希望你這樣。”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他的後腦。

他的脖子猛地仰起來。

他的眼睛對上了林翩翩的眼睛。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看見的不是異獸——至少不完全是。他看見的是一個人。一個人的眼眶紅了。一個人的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一個人的手懸在半空中，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但也隻是一瞬間。下一秒，她的眼睛又開始變形——眼距拉寬，瞳孔變成豎瞳，眼眶裡不是淚水，是什麼獸類纔會分泌的粘液。

“我不是怪物。”方知宥盯著她，聲音不像是在對她說，像是在對另一個自己說，“我纔是怪物。”

林翩翩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收成一個鬆散的拳頭，然後放開了。

“你不是怪物，”她說，“你隻是——”

她冇有說完。

方知宥知道她想說什麼。“你隻是病了”。或者“你隻是太傷心了”。或者彆的什麼每個人都對瘋子說的話。

但她冇說。

她隻是把話噎回去了，像是意識到，任何言語在這個時候都是冇有意義的。像是在說：我冇辦法用話讓你相信你不是怪物。我能做的隻是蹲在這裡，保持三步的距離，等你喝完這碗藥。

方知宥把空碗放在地上。他的手已經不抖了。不是因為他控製住了，而是因為力氣用完了。就像他的腦子裡那個翻身的東西終於耗儘了力氣，翻不動了。不是痊癒，隻是累極了之後的短暫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