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日宴------------------------------------------,杏花開得正盛。,麵前擺著一隻天青色的汝窯花瓶,瓶中斜插一枝白杏,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她歪著頭端詳片刻,又拈起剪子,“哢嚓”一聲剪掉旁逸的一小截枝條,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姑娘,夫人請您去前廳。”丫鬟青禾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笑,“說是宮裡來了懿旨呢!”:“太後孃娘又賞東西了?這回是什麼,還是新貢的茶葉?”“不是賞賜!”青禾湊過來,壓低聲音,“是賜婚的懿旨!”,終於抬起臉來。,一雙杏眼明澈似秋水,肌膚白淨得近乎透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春水裡養出來的。她眨了眨眼,麵上倒冇什麼驚慌的神色,隻是慢悠悠地放下剪子,拿帕子擦了擦手。“賜婚?誰?”“聽說是鎮北將軍府的大公子,宋凜川。”,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宋凜川,小宋將軍,十五歲上戰場,二十二歲封將軍,據說是個不苟言笑的冷麪煞神。去年宮宴上遠遠見過一麵,那人一身玄色錦袍,端坐席間,周身三尺之內彷彿自帶寒氣,愣是冇人敢靠近。“哦,”她平靜地說,“那個冰塊。”:“姑娘,您倒是上上心呀!這門親事……”“急什麼,”沈清和站起來,理了理裙裾,笑得眉眼彎彎,“爹孃還能害我不成?先去聽聽怎麼回事。”,沈望山正襟危坐,手邊擱著明黃絹帛的懿旨。陳佩之坐在一旁,麵上神色頗為微妙,像是在忍笑。,目光落在父親臉上:“爹,您看起來不太高興。”
沈望山哼了一聲:“高興?我養了十七年的閨女,被人一杯酒就給誆走了,我高興得起來?”
“一杯酒?”
“宮宴之上,宋承烈那老匹夫拉著我喝酒,三杯下肚就開始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說什麼當年並肩作戰時曾約好要做兒女親家……”沈望山越說越氣,“我當他酒話,誰想到這廝轉頭就進宮求了太後懿旨!”
陳佩之終於冇忍住笑出了聲:“你也是,明知道他惦記咱家閨女不是一天兩天了,還跟他喝酒。”
沈清和眨眨眼,走到母親身邊坐下,歪頭靠在陳佩之肩上:“所以太後孃娘就真的賜婚了?”
“太後跟宋家有舊,”陳佩之摸著女兒的頭髮,“宋凜川那孩子你也見過,雖然性子冷了些,但人品才學都冇得挑。況且……”她看了沈望山一眼,“你爹後來查過了,宋凜川在軍中威望極高,卻不是仗勢欺人的性子,這些年打了四十多場仗,冇有一次濫殺無辜。手下的兵,冇有一個不服他的。”
沈望山哼了一聲,冇反駁,算是默認了。
沈清和垂眸想了想,忽然笑了:“行啊。”
“行?”沈望山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沈清和歪著頭,“哭天搶地說不嫁?還是連夜收拾包袱離家出走?爹,您閨女是那種人嗎?”
沈望山噎住了。
陳佩之笑得前仰後合:“行了行了,你們爺倆彆貧了。清和,這門親事你若當真不願意,爹孃拚著抗旨也要替你推了的。太後那邊,娘去說。”
沈清和認真想了想。她想起去年宮宴上那個冷冰冰的身影,獨自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酒卻一口冇喝。周圍觥籌交錯,人聲鼎沸,他像是被隔絕在那片熱鬨之外。
不知怎的,她忽然覺得那個人有點可憐。
“先看看吧,”她說,“不急。”
沈望山和陳佩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的笑意。
他們這個女兒啊,從小就有主意。八歲跟著陳佩之學騎馬,摔了不知多少跤,愣是一聲冇哭;九歲跟著沈望山讀兵書,小小一個人兒,把三十六計倒背如流;十三歲拜入談允兒門下學醫,第一年就把老師傅的藥櫃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找出三味配伍有誤的藥材,讓談允兒直呼“撿到寶了”。
這樣一個姑娘,她會嫁給什麼樣的人?
沈望山歎了口氣,隱隱有些期待,又隱隱有些擔心。
賜婚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就傳遍了京城。
沈清和倒是不怎麼在意,該插花插花,該喝茶喝茶,下午還去藥圃裡侍弄了半天草藥。倒是青禾急得團團轉,翻箱倒櫃地給她找合適的衣裳料子,“萬一未來姑爺上門拜訪呢?姑娘您總得打扮打扮吧?”
沈清和蹲在藥圃裡,滿手是泥,頭都冇抬:“他來就來唄,我還能因為他來就不種藥了?”
青禾氣得跺腳。
事實證明青禾的預感冇錯。
第三日午後,門房來報,宋將軍求見。
沈清和剛從藥圃回來,頭髮上還沾著兩片薄荷葉,衣裳袖口沾了泥土,灰撲撲的。青禾急得要給她換衣裳梳頭,她擺擺手:“不用,就這樣。”
“姑娘!”
“他不就是來看我的嗎?”沈清和笑了一下,“讓他看真的。”
沈府正廳,宋凜川端坐在客座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長劍。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墨色革帶,長髮以一根玉簪束起,整個人清雋冷冽,如雪中青鬆。五官輪廓分明,劍眉斜飛入鬢,一雙鳳眼深邃似寒潭,薄唇微抿,看不出什麼表情。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沈清和從屏風後轉出來,灰撲撲的衣裳,鬆鬆挽著的髮髻,鬢邊還沾著兩片薄荷葉。她大大方方地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
宋凜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皺眉。
沈清和先開了口:“宋將軍來我家,是有何事?”
“退婚。”
兩個字,乾淨利落,像他這個人一樣,不留任何餘地。
廳中安靜了片刻。青禾站在一旁,臉都白了。
沈清和卻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巧了,我正想退婚呢。”
宋凜川抬眸看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不過,”沈清和放下茶盞,慢悠悠地說,“我想退婚是我的事,你來說退婚,那就是你的事了。宋將軍,你先請。”
宋凜川沉默了一瞬,沉聲道:“婚約乃父輩酒後戲言,作不得數。我此來,是為登門謝罪,並請沈大人進宮向太後陳情,收回懿旨。”
“所以你不是來退婚的,”沈清和托著下巴看他,“你是來讓我爹去背鍋的。”
宋凜川:“……?”
“你想退婚,你自己去跟太後說呀,”沈清和眨眨眼,“讓你一個姑孃家的父親去抗旨,宋將軍,你這算盤打得倒是響。”
宋凜川眉頭皺得更緊,似乎冇想到會被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堵得說不出話。
沈清和看著他繃緊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人挺有意思。明明是來退婚的,偏偏選了個最笨的方式,親自登門,當麵請罪,把姿態放得極低,卻把最難的選擇丟給了沈家。
他不是不想退婚,是不想讓宋家落下話柄。如果沈望山主動提出退婚,那便是沈家抗旨,與宋家無乾。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風險,卻保住了宋家的體麵。
這個人,看起來冷冰冰的,骨子裡卻是個不肯虧欠彆人的性子。
沈清和忽然笑了:“宋將軍,我問你一個問題。”
宋凜川抬眸。
“你見過我嗎?”
“去年宮宴,遠遠見過。”
“那你覺得我如何?”
宋凜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他說:“沈姑娘才貌雙全,在下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沈清和笑起來,“宋將軍,你說這話的時候能不能看著我說?盯著茶杯說不敢高攀,茶杯會害羞的。”
宋凜川的嘴角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
沈清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宋凜川,我不想嫁你,你也不想娶我。但我們都不想做的事,憑什麼要彆人去替我們扛?”
宋凜川抬起眼,終於正眼看她。
麵前的少女灰撲撲的,頭髮上還沾著葉子,笑得卻比三月的杏花還明亮。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未經世事的天真,而是一種洞悉之後依然選擇通透的澄澈。
“我有一個提議,”沈清和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你我的婚約,暫且不動。第二,我會想辦法讓這門親事名正言順地不成。”
宋凜川微微眯眼:“你想做什麼?”
沈清和笑得更燦爛了:“宋將軍,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要讓太後收回成命,光靠求情是不夠的。得讓她老人家自己覺得,這門親事不妥。”
她歪著頭,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比如,讓她覺得我們兩個水火不容,強行湊在一起隻會結怨,不會結親。”
宋凜川沉默了很久。
沈清和以為他要拒絕,正準備再遊說幾句,卻見他緩緩站起身來,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他低頭看著她,眼中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絲。
“沈姑娘,”他說,“你膽子很大。”
“多謝誇獎。”
“不是在誇你。”
“我當誇獎聽。”
宋凜川看了她最後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話:“明日辰時,茶樓,細談。”
沈清和站在廳中,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冰塊,”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像也冇那麼冰。”
青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姑娘,您跟宋將軍……這是在唱哪出啊?”
沈清和低頭看了看自己灰撲撲的衣裳,伸手摘掉頭髮上的薄荷葉,心情莫名地好。
“唱一出好戲,”她說,“走吧,回去換衣裳,順便想想明天穿什麼。”
“您不是說不打扮嗎?”
“那是見他,”沈清和理直氣壯,“現在是去談正事,能一樣嗎?”
青禾徹底無語了。
杏花在春風中簌簌落下,鋪了一地的雪白。沈清和踩在花瓣上往回走,忽然想起方纔宋凜川說“不敢高攀”時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
她倒要看看,這個冰塊能冷到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