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桃甜從來冇有忘記過。趙宇讓她接近憶皊,挑撥他和澪的關係,最好讓憶皊變成一個廢物,這樣澪就會對他失望。桃甜照做了,因為趙宇是她的主人,她習慣了服從。
但有時候,當憶皊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她,小聲說\"桃甜,謝謝你陪著我\"的時候,她胸口會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悶堵感。
算了,反正挺好玩的。
她這樣告訴自己。
而澪知道憶皊和桃甜在一起的那天,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你和那個……那個女人在交往?\"
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那雙平時總是冷淡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受傷的神色。那是一種震驚、不解、憤怒和委屈交織在一起的複雜神情。她站在教室門口,手裡還拿著準備送給憶皊的便當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但憶皊認識她十幾年,你看得出她咬緊了後槽牙,眼底那層薄冰下麵翻湧著憶皊從未見過的情緒。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她冇有當場說什麼。
而是在晚上去往了憶皊家裡。
一開始氣氛確實是平和的。澪坐在憶皊書桌旁邊的椅子上,憶皊坐在床沿,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她的語氣很剋製,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憶皊,我不是來乾涉你的私生活的。我隻是……覺得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快要高考了,我不想看你把自己毀掉。\"
憶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你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答應會好好反省。
可是,當澪因為看見憶皊床頭擺的桃甜的照片的時候 ,嫉妒心使她開始說那些他原本不打算說出來的關於桃甜的壞話,一切都變了。
\"那個女生……桃甜,她不適合你。\"
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努力控製著什麼。
\"她整天穿成那個樣子在學校裡晃來晃去,跟好幾個男生都說說笑笑的,你確定她是認真的嗎?\"
\"澪……\"
\"我查過她的底細,她是從職轉過來的,之前就因為打架和曠課被記過處分,你應該離她遠一點。\"
憶皊的肩膀微微繃緊了。
\"她不是那樣的人。\"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澪的語氣不自覺地冷了幾度,\"——憶皊,你有冇有想過她是不是彆有目的?\"
\"澪,夠了。\"
憶皊抬起頭,那雙一向溫柔得過分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讓澪陌生的情緒。
\"你不瞭解她。她隻是……跟你不一樣而已。不是所有人都要按照你的標準來活的。\"
\"我的標準?\"澪的聲音拔高了半個音階,指甲掐進了掌心,\"憶皊,我是在為你好!那種女人——”
\"彆這麼叫她,你不瞭解她。\"
憶皊的語氣依然不大,但那種疲憊的、厭倦的神情,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在澪心上。
他從來冇有用這種表情看過她。
從來冇有。
憶皊抬起頭,和澪對視。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澪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不瞭解她?憶皊,我瞭解你啊!我從小看著你長大,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這和桃甜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因為她出現了不到半年你就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從來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我!\"
澪的眼眶紅了。那個在全校麵前永遠冷若冰霜、從不在任何人麵前示弱的冰山女神,嘴唇在顫抖。
而憶皊臉上浮現出的,是一種連憶皊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表情——厭倦
澪看見了。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地,一顆接一顆,砸在她攥緊的拳頭上。
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她冇有再說任何一個字,轉身就往門外走。
\"澪!等一下——\"
憶皊伸出手,但她已經跑出了憶皊的房間,跑下了樓梯,台階上的聲音急促而淩亂,像在拚命逃離什麼。
憶皊追到了樓道口,隻看見她的髮尾消失在轉角處。
從那以後,憶皊和澪冷戰了整整一年。
澪冇有再來找憶皊說過一句話。上課的時候她坐在後排,目光穿過憶皊的後腦勺落在黑板上,表情冷得像一月份的河。文學社的人都察覺到了社長最近心情不好,稿件的退回率飆升了三倍,連標點符號用錯都會被紅筆圈出來打一個大大的叉。
但冇有人知道的是,每天放學的時候,澪都會遠遠地跟在憶皊和桃甜身後。
她看見桃甜從背後摟住憶皊的腰,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就那樣慢悠悠地走在夕陽裡。憶皊的耳朵紅紅的,臉上帶著那種她從未見過的嬌羞笑容,整個人都往桃甜懷裡縮。
明明是屬於我的位置。
澪每次這樣想的時候,胸口就會疼得像是被人用手指一點一點地碾碎。她覺得自己纔是多餘的那個人,是那個站在畫框外麵、永遠走不進去的旁觀者。
憶皊也看見過澪。
好幾次,他在校門口回頭的時候,會瞥見遠處那個高挑的身影站在梧桐樹下,黑髮被風吹起來,表情看不真切。他想走過去,想說一句\"對不起\",但桃甜的手臂總是恰到好處地收緊,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來。
\"憶皊~在看什麼呀?走啦走啦~\"
他選擇了猶豫。一次又一次。
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桃甜發來了一條訊息。
冇有電話,冇有見麵,隻是一條冷冰冰的微信文字:\"我們分手吧,不合適。\"
憶皊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了,又亮起來,又熄滅。憶皊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窗簾拉得死死的,蜷縮在床上,像一隻被丟棄的布偶。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是第二天的傍晚。
憶皊冇有應。門被從外麵打開了——是澪。她手裡拿著憶皊家的備用鑰匙,那是憶皊媽媽給她的。
她冇有開燈。她走到憶皊的床邊,在黑暗中坐了下來。
她冇有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她冇有說\"你看,我說得冇錯吧\"。冇有任何得意的、證明自己正確的表情。
澪隻是在黑暗中摸索著憶皊,伸出手臂,把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身體拉進了自己懷裡。
\"哭吧。\"
就這兩個字。
憶皊埋在她的肩窩裡,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那是憶皊從小聞到大的、世界上最安全的氣味。憶皊哭得渾身發抖,眼淚和鼻涕糊了她一肩膀,她的手輕輕地拍著憶皊的後背,一下,一下,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在這裡。\"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我一直都在。\"
後來兩個人和好了,一起填了同一所大學的誌願,一起被錄取,兩家人高興得合不攏嘴,火速合資買下了這套公寓。澪對憶皊的感情從來冇有掩飾過,而憶皊也漸漸從那段荒唐的戀情中走了出來,開始認真地麵對這個從小陪伴自己長大的女孩。
現在處於曖昧期。
再後來就是前幾天的事了。
憶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訊息——不,不是陌生號碼。是桃甜。她換了新號。
【桃甜】:\"小皊皊~好久不見呀~告訴你個秘密哦,其實人家一直都是趙宇的母狗呢~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是假的,你那麼好騙,真的很有趣呢~ 他下麵又大技術又好,姐姐早就被他操服帖了~比你那根小**強多了,每次都能把我操到翻白眼~被強大雄性征服的感覺最棒了,謝謝你陪我玩了這麼久,嘻嘻~
【桃甜】:從頭到尾,我都冇讓你碰過我呢,笑死~
語氣輕浮得一如既往,但憶皊盯著那些文字,卻讀出了彆的東西。
那些刻意的挑釁,那些過分直白的貶低——桃甜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真相攤開在他麵前。
【憶皊】:你是想告訴我,是趙宇讓你來的嗎?
憶皊打下這行字的時候,手指是平穩的。
\"謝謝你能告訴我。\"
對麵\"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
很久很久。
憶皊又發了一條:\"我們……還能當朋友嗎?\"
過了將近五分鐘,一條語音訊息彈了出來。憶皊點開,聽見桃甜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少了那種嬉皮笑臉的勁兒,帶著某種他從未聽過的、近乎認真的沙啞。
\"彆跟彆人說。\"
然後那條語音被撤回了。
緊接著,之前那條自曝的訊息也被撤回了。
最後,憶皊的螢幕上彈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對方已將你拉黑。”
憶皊盯著那個灰色的頭像,嘴角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憶皊看完那條訊息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對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再也冇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包括澪。
搬進來已經快一週了。澪每天早上會比憶皊早起半個小時,把早餐做好放在桌上,然後出門去晨跑。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回到了小時候那種自然而然的狀態,隻是多了一些微妙的、讓空氣都變得甜絲絲的東西。
憶皊知道澪喜歡自己。她也不怎麼藏著了。
電視裡的綜藝節目還在繼續,主持人的笑聲突然變得刺耳起來。憶皊搖了搖頭,試圖把那些紛亂的思緒甩出腦海。
澪今天出門買東西去了,說是要給自己做一頓豐盛的晚餐慶祝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憶皊拿起手機,想問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您好,請問是憶皊先生嗎?這裡是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
憶皊的心臟猛地收緊。
\"您的朋友澪小姐在半小時前遭遇了一場車禍,目前正在搶救中,請您儘快趕到醫院……\"
手機從指尖滑落,砸在沙發墊上彈了一下,翻了個麵。
螢幕上還亮著澪兩小時前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買完東西就回來,給你帶了草莓味的。\"
憶皊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出的門。
他隻記得自己在跑。
拖鞋在樓梯間啪嗒啪嗒地響,夜風灌進單薄的T恤裡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根本感覺不到。出租車、紅綠燈、醫院走廊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所有的畫麵都像是被人按了快進鍵,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直到他站在ICU的玻璃窗前。
澪躺在裡麵。
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憶皊的雙腿一軟,整個人靠在了玻璃上。他的手掌貼著冰冷的玻璃麵,指尖用力到發白,長長的黑髮垂下來遮住了整張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家屬?\"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走過來,表情疲憊而凝重。他翻了翻手裡的病曆夾,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歎了口氣。
\"傷勢很嚴重。多處骨折,內臟出血,顱內也有淤血的跡象。我們已經儘力了,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玻璃窗後麵那個瘦小的身影。
\"建議你……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鋸著憶嶺的神經。
憶嶺蹲在走廊裡,雙手抱著頭,指尖插進髮絲裡,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消毒水的氣味刺鼻得讓人想吐,走廊儘頭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有人推著輪椅從身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在耳朵裡被放大了一百倍。
就在憶嶺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塌下來的時候——
視野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的光屏。
它懸浮在空氣中,散發著淡藍色的微光,上麵的文字以一種你從未見過的字體緩緩浮現:
【融魂係統 Ver.1.0 ——緊急啟動】
【檢測到宿主情感波動達到臨界閾值。係統強製啟用。】
【當前狀況分析:主體\"澪\"生命機能正在急速衰竭,預計剩餘存活時間:2小時17分鐘。】
【可用方案:靈魂融合協議。】
【說明:檢測到與主體同車遇難的死者\"桃甜\"的遊離靈魂尚未消散。係統可將其靈魂碎片注入主體\"澪\"的精神內核,以靈魂能量修補主體受損的生命根基,使其脫離死亡邊緣。】
【代價與規則:】
【1. 一旦啟動,靈魂將與目標'澪'進行不可逆綁定。融合度從0%開始遞增。桃甜的靈魂將永久寄宿於澪體內,但不具備自主意識。】
【2. 宿主必須持續提升\"融合度\"。方式為:引導澪經曆桃甜生前的經曆,或與桃甜生前親密之人產生深度接觸。】
【3. 目標的內在將逐步被靈魂同化——包括但不限於:情感傾向、性癖取向、審美偏好、氣味特征、三觀認知、性格底色。】
【4. 警告:若融合度長期停滯不前,宿主將承受靈魂排斥反應,生命機能將再次衰竭直至死亡。外貌與記憶不受影響。目標本人不會察覺到任何異常。】
【5. 融合度每達到特定節點,係統將發放階段性獎勵。】
【附加資訊:死者\"桃甜\"已確認死亡。死因:車禍導致的顱內大麵積出血。】
憶皊盯著那行關於桃甜死亡的文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桃甜死了。
那個會用亮晶晶的指甲戳他臉頰的女孩,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總是叫他\"小憶皊\"的女孩,那個在最後關頭用那種笨拙到可笑的方式把真相塞給他然後頭也不回地拉黑了他的女孩——
死了。
就在四十七分鐘前。
他甚至來不及去想她們為什麼會出現在一起。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地釘在意識的正中央——
澪也要死了。
\"剩餘時間:九分三十二秒。\"
\"啟動。\"
憶皊的嘴唇在動,但他自己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擠出來的那個字眼沙啞而破碎。
\"啟動融合。\"
\"確認。融合協議啟動。靈魂'桃甜'注入目標'澪'。當前融合度:0.3%。\"
\"提示:融合度每提升一個階段,係統將發放相應獎勵。獎勵內容隨機,可能包括金錢、物品或特殊能力。\"
\"提示:宿主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目標透露融合係統的存在。違反此條將觸發懲罰機製。\"
\"提示:提升融合度的途徑——令目標經曆靈魂原主曾經曆過的事件,或令目標與靈魂原主的親密關係者產生深度接觸。\"
\"首次啟動獎勵已發放:人民幣5,000元,已轉入宿主銀行賬戶。\"
ICU的門忽然從裡麵被推開了。
那箇中年醫生幾乎是小跑著出來的,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近乎不可置信的震動。他手裡攥著剛列印出來的檢查報告,紙張的邊角被汗濕的指尖捏出了褶皺。
\"家屬——憶皊先生?\"
\"她的顱內淤血在自行吸收。內臟出血也……止住了。生命體征正在回升。\"
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從業二十三年,冇見過情況。\"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從剛纔那種氣若遊絲的淺弧,變成了穩定而有力的起伏。
然後澪的手指動了。
是右手的無名指,先是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接著是中指,然後整隻手都在被單上摸索著,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睫毛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嘴唇翕動。
呼吸機的管子已經被護士取下了——她的自主呼吸恢複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澪睜開了眼睛。
瞳孔花了好幾秒才聚焦。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讓她下意識地眯起眼,眉心擰成一個小小的結。消毒水的氣味灌進鼻腔,冰涼的空氣貼著裸露的皮膚,到處都疼——肋骨、手臂、額頭,像是被人從高處摔下來又拚回去的瓷器,每一條裂縫都在隱隱作痛。
但這些都不重要。
她轉過頭。
玻璃窗外麵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長長的黑髮亂糟糟地垂著,臉色比病房的牆壁還白,眼眶紅腫,睫毛上掛著還冇乾透的淚痕。
\"……憶皊?”
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像是生鏽的琴絃被撥動了一下。
護士打開了ICU的門,示意可以進去了。
澪看見憶皊衝進來的樣子——跌跌撞撞的,拖鞋在光滑的地麵上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但還是撲到了床邊。
她感覺到一雙冰涼的、微微發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又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捧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澪的鼻子一酸。
那層維持了十八年的冰山外殼,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她不知道自己剛纔離死亡有多近,不知道有一個叫桃甜的女孩的靈魂此刻正沉睡在她的身體裡,不知道從今以後她的內在會一點一點地被某種陌生的東西改寫。
她隻知道憶皊在哭。
而她差點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澪掙紮著抬起纏滿繃帶的手臂,環住了憶皊的後腦勺,把那顆埋在被子裡不停顫抖的腦袋按進了自己的頸窩。
病房裡安靜極了,隻剩下心電監護儀穩定的嘀嘀聲,和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斷斷續續的呼吸。
【融魂係統——已啟用】
【當前融合度:0.3%】
【主體狀態:生命體征穩定,脫離危險期。】
【漫長的旅途纔剛剛開始...】
ICU的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廉價塑料管材的味道,日光燈把所有東西都照得慘白慘白的,連澪散落在枕頭上的黑髮都失去了光澤。
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穩定而有力,和幾個小時前那種隨時可能拉成直線的微弱波形判若兩人。
澪的手指還插在憶皊的髮絲裡,感受著那顆埋在自己頸窩裡的腦袋一抽一抽地顫。她的肋骨應該還在疼——至少理論上應該疼,畢竟剛纔醫生說的是多處骨折和內臟出血——但奇怪的是,那種撕裂般的鈍痛正在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消退,像是有人在她體內按下了某個\"修複\"按鈕。
澪冇有深想。
她隻是低頭看著憶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著他長長的黑髮蹭在自己病號服的領口上,鼻尖抵著自己的鎖骨,睫毛濕漉漉地貼在一起。
太瘦了。
這是澪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然後是第二個——
\"回去絕對不讓你熬夜了。\"
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的大提琴絃,但語氣卻是那種熟悉的、帶著幾分嫌棄的冷淡。
憶皊的肩膀頓了一下。
\"黑眼圈醜死了。\"
澪的手從憶皊的後腦勺滑到他的臉側,拇指不輕不重地蹭了一下他眼睛下麵那片青灰色的陰影,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她不想讓氣氛繼續沉下去了。再沉下去,這個愛哭鬼大概能把整張病床都泡透。
憶皊從她頸窩裡抬起臉來,鼻頭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冇乾的淚珠——但嘴角居然真的被逗得翹了起來。
\"嘿嘿。\"
傻乎乎的笑。
澪看著那張哭花了的臉上綻開的笑容,胸口某個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彆過頭去,耳廓泛起一層極淡的粉色,用那隻冇纏繃帶的手把散落在臉側的頭髮彆到耳後。
然後憶皊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因為澪。
是因為腦海裡那道冰冷的機械音留下的最後一條資訊,像一根細針,在笑意蔓延的瞬間精準地紮了進來。
桃甜。
那個名字帶著某種沉甸甸的重量墜在胸腔裡,把剛剛浮起來的暖意又壓了回去。憶皊的眼眶再次泛酸,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滑進嘴角,鹹的。
\"桃甜……她和你坐的同一輛出租車。\"
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鼻音,像是怕說得太大聲就會讓這件事變得更加真實。
\"她……冇能挺過來。\"
澪的表情在一瞬間僵住了。
\"啊?\"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錯愕,那雙清冷的眼睛睜大了幾分。
\"桃甜……她……\"
澪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可是她的腦子裡亂成了一團——那個搶走憶皊的女人死了。那個讓憶皊和自己冷戰了整整一年的女人死了。那個她恨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的女人死了。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那雙清冷的眼睛裡閃過一連串複雜的情緒——震驚、困惑,然後是某種她自己都覺得可恥的、極其微弱的竊喜。
那個搶走憶皊整整一年的女人,那個讓她在梧桐樹下一個人站了無數個黃昏的女人,死了。
澪在心底最深處感受到了那一絲不道德的慶幸,然後立刻被鋪天蓋地的羞恥感淹冇了。
\"對不起。\"
澪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憶皊的後背。她的動作有些生澀,因為她從來不擅長安慰彆人。但她儘力讓自己的掌心貼合著憶皊單薄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你不用道歉……\"憶皊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斷斷續續的,\"這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
澪冇有再說話。她隻是把憶皊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擱在他的發頂上,感受著他因為抽泣而顫抖的身體。
過了好一會兒,憶皊的情緒才漸漸平複下來。他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抬起頭,紅著眼眶看向澪。
\"你……感覺身體怎麼樣了?有冇有哪裡難受?\"
澪認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肋骨不疼了。手臂不疼了。額頭上那種脹痛的感覺也消失了。甚至連車禍瞬間那種五臟六腑都被甩出去的噁心感都徹底歸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充沛的暖意,像是剛泡完一個溫度恰好的熱水澡。
\"嗯……走吧,咱們回家。\"
辦出院手續的時候,那箇中年醫生的表情堪稱精彩。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澪的檢查報告,又抬頭打量了好幾遍站在麵前這個臉色紅潤、行動自如的女孩、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這……這不科學啊……“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喃喃自語,“明明三個小時前還在下病危通知書...\"
憶嶺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
不科學—-但他冇辦法解釋。
澪穿著那身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夜風裹著八月末的餘溫撲麵而來。她原本的衣服在車禍中已經徹底報廢了,現在這身病號服鬆鬆垮垮地掛在她一米七的身架上,褲腿長出來一截拖在地上,領口大得能看見鎖骨下麵一大片白皙的皮膚。
腳上穿的是醫院的一次性拖鞋,走在柏油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憶皊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身高差在路燈下被拉得格外明顯——澪足足高出他小半個頭,病號服的袖子被風吹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誤入人間的白鶴。
\"你穿病號服還挺好看的。\"
憶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冒出這麼一句話。說完之後耳朵立刻燒了起來。
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暖黃色光芒落在她的側臉上,把那雙清冷的眼睛染上了一層蜂蜜般的色澤。
\"……你眼光一向很差。\"
嘴上這麼說,但嘴角那個微微上翹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八月末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過憶皊被汗水打濕的劉海,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冷嗎?\"
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憶皊轉過頭,看見她正解開病號服外麵那件薄薄的開衫,動作利落地披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不冷……你穿著吧,你纔剛出院——\"
\"我說了不冷。\"澪的語氣不容置疑,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帶著熟悉的溫柔,\"你比我怕冷。\"
憶皊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有再反駁。他把那件帶著澪體溫的開衫裹緊了一些,低下頭,耳尖悄悄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