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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皊合集 018

作者:憶皊秀敏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16:02:49

白米飯捏成了兩個小飯糰,上麵用海苔剪出了眼睛和嘴巴的形狀。主菜是炸雞塊——外皮金黃酥脆,肉質鮮嫩多汁。配菜是糖漬小番茄、捲心菜色拉和一小份玉子燒。便當盒的角落裡還放了兩顆草莓和一小袋自製的梅乾。

憶皊把便當裝進保溫袋裡,出門上學。

到學校的時候是七點四十分。憶皊站在日語係的教學樓門口等了大約五分鐘,看到了澪的身影從遠處走來。

她穿著校服,白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深藍百褶裙的裙襬在步伐中輕輕擺動。黑色長髮垂在身後,被晨風吹起了一縷髮絲,貼在了她蒼的臉頰上。

憶皊走上前,把保溫袋遞到她麵前。

\"早上好,澪。這個給你。\"

澪停下腳步。她低頭看著那個保溫袋,然後抬頭看憶皊,然後又低頭看保溫袋。

\"……給我的?\"

\"嗯。你每天都給我帶便當,我也想給你做一次。\"

澪伸出手,接過保溫袋。她的手指碰到袋子的瞬間微微顫了一下——憶皊注意到了,她的指尖在發抖。

澪拉開了保溫袋的拉鍊,打開了便當盒的蓋子。

憶皊看到了一個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畫麵。

澪的表情在三秒鐘之內完成了一場地質級彆的板塊運動。

第一秒:她那雙常年如同死水般的黑色眸子裡,瞳孔驟然放大了一倍。像是有人在一潭靜水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從中心向外急速擴散。

第二秒:她的嘴角——那條萬年不變的平直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彎曲。不是那種零點幾毫米的微調,而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弧度分明的微笑。她的眼角也跟著彎了起來,在眼尾處擠出了兩道淺淺的弧線。

第三秒:她的眼眶泛紅了。不是悲傷——是那種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擊中、大腦還冇來得及處理就已經溢位來的生理反應。淚水在她的眼眶邊緣蓄積,但冇有落下來。

\"憶皊。\"

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微微發顫。

然後她上前一步,伸出雙手,把憶皊的頭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憶皊的臉猝不及防地埋進了一片柔軟而溫暖的領地。白襯衫的棉質麵料貼著他的臉頰,底下是澪的胸口——柔軟的、帶著體溫的、隨著她加速的心跳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但那種溫柔的包裹感讓憶皊的大腦瞬間當機了。

白茶香氣和某種更深層的、屬於澪本人的體香將他層層籠罩。

澪的右手覆在了憶皊的後腦勺上,五指插進他的頭髮間,以一種帶著明顯情感的力度來回撫摸。

\"いい子だね、いい子だね。\"

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柔軟到憶皊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從澪嘴裡發出的。

\"よしよし。\"

憶皊的臉在那一瞬間紅透了——從耳根一直燒到了脖子。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以一種近乎荒唐的頻率跳動著,血液全部湧向了麵部和耳尖。

他想掙脫。理智告訴他應該掙脫。但澪抱得太緊了,而且——如果他低頭的話,視線的落點就會變成澪襯衫領口以下的區域,那更加要命。

\"澪、澪同學——我、\"

\"いい子だね、いい子だね。\"

澪完全冇有鬆手的意思。她甚至微微收緊了手臂,把憶皊的臉按得更深了一些。

憶皊在那片溫柔的窒息中掙紮了大約五秒鐘,終於鼓起全身的力氣把自己從澪的懷抱裡抽了出來。他退後一步,臉紅得像是能煮熟雞蛋,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最後尷尬地環在了身前。

\"那個……你、你喜歡就好……\"

澪看著他。

她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大半的平靜,但那雙眼睛——那雙黑色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一種憶皊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之前那種看替代品的感覺,也不是給寵物摸頭時的滿足感。那是一種更溫暖的、更真實的、屬於一個活生生的人對另一個活生生的人產生的情感。

憶皊的心臟又猛跳了一下。

他偷偷環顧了一下四周——還好,這個時間點日語係教學樓門口人不多,隻有幾個匆匆趕路的學生,冇人注意到。

更重要的是——

秀敏不在這裡。

憶皊在心底默默地感謝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神靈。

---

但他高興得太早了。

因為那天之後,澪變了。

變得粘人了。

她像一條被主人投餵了零食之後就賴著不走的小狗(雖然在她的世界觀裡,憶皊纔是那條小狗),從早上開始就跟著憶皊。上課的時候她不能跟——畢竟不在同一棟樓——但下課鈴一響,憶皊走出教室的第一秒就會看到澪站在走廊的儘頭,背靠著牆壁,雙手疊放在身前,安靜地等著他。

\"你怎麼又在這裡?\"

\"等你下課。\"

\"你不用上課嗎?\"

\"上完了。\"

\"你們日語係一天就兩節課?\"

\"今天翹了一節。\"

\"……\"

她跟著憶皊去食堂,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飯。她跟著憶皊去圖書館,坐在他旁邊,看他寫作業。她跟著憶皊去超市買東西,走在他後麵半步的距離,偶爾伸手幫他把高處貨架上的東西拿下來——175cm的身高在這種時候終於體現出了實用價值。

整整一天,她的目光就冇有離開過憶皊。

而那個目光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以前的澪看憶皊,像是在看一件替代品——空洞的、評估的、不帶個人情感的。現在的澪看憶皊,那雙黑色的眸子裡裝滿了一種柔得能滴出水來的溫柔。像是陽光穿過蜂蜜,像是月光落在湖麵上。

\"澪,你今天怎麼了?\"

\"冇怎麼。\"

\"那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想跟著。\"

\"……\"

憶皊拿她完全冇有辦法。

直到晚上要回家的時候,秀敏從隔壁衝出來,一看到門口的澪就炸了毛。

\"你怎麼還在?!天都黑了!回去!\"

\"憶皊冇讓我回去。\"

\"我讓你回去!\"

\"你不是憶皊。\"

秀敏氣得跳腳。憶皊趕緊打圓場,好說歹說才把澪送走了。

---

幾天後,憶皊打刷朋友圈,看到澪更新了一條動態。

他點進去一看——差點把手機摔了。

澪的頭像換了。

她用了將近六年的Lucky頭像——那張金色柴犬咧嘴笑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憶皊的側臉照。

是他的睡顏。

照片拍得很近。畫麵裡的憶皊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平穩。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輪廓。

憶皊瞬間想起來了——上週六他在沙發上打瞌睡的時候,澪就坐在旁邊。他醒來的時候還發現澪在看自己,但冇在意。

原來是在偷拍。

憶皊的臉唰地紅了。

他立刻給澪發訊息。

【澪 你換回去】

【?】

【頭像 換回Lucky】

【為什麼?】

【那是偷拍的!】

【那也是Lucky。】

憶皊想繼續爭論,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冇有打字。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秀敏把微信頭像換成了和尚宇的合照——兩個人比著愛心手勢,秀敏的脖子上有明顯的吻痕。那是秀敏和尚宇初夜之後的事。憶皊當時看到那個頭像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擰了一圈又丟在了地上。

而現在,有人把頭像換成了他的照片。

不是合照,不是情侶pose,隻是一張樸素的、偷拍的睡顏。但那張照片裡的他看起來很安靜、很放鬆——那是一種隻有在徹底信任周圍環境的時候纔會出現的狀態。而那個時候他的身邊隻有澪。

憶皊盯著聊天介麵右上角澪的新頭像看了很久。

一種溫暖的、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包裹住的感覺,從胸口蔓延到了四肢。

有人在意自己。

有人願意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手機頭像的位置。不是作為附屬品,不是作為配角,而是作為唯一的主角。

憶皊的手指在螢幕上猶豫了很久,最終打出了一行字。

【那你至少換一張好看點的 這張我嘴巴張著的不好看】

澪的回覆來得很快。

【都好看。】

憶皊再次嘗試。

【為什麼突然換我照片當頭像啊?】

澪的回覆等了十幾秒。

【都是Lucky。】

憶皊看著這幾個字,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她絕對在裝。

她故意在用\"認知障礙\"當擋箭牌,把明明已經變成了對憶皊本人的喜歡偽裝成\"因為你像Lucky所以我纔在乎你\"。

憶皊把手機放在胸口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嘴角那個彎曲的弧度一直冇有消失。

---

在那之後,澪的變化肉眼可見地加速了。

她開始有了\"表情\"。

雖然在外人看來她依然是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但憶皊已經能夠精確地捕捉到她每一次微妙的情緒波動了。她開心的時候嘴角會彎起不到一毫米,不開心的時候眉心會微微蹙一下,困惑的時候會把頭歪向右邊,感興趣的時候瞳孔會放大零點幾毫米。

她開始說更多的話了。不是那種一問一答的最簡回覆,而是偶爾會主動開口聊一些有的冇的——比如今天在綠化帶看到了一隻新的流浪貓、比如日語係的教授講了一個冷笑話(她複述的時候麵無表情,但憶皊從那個微妙的停頓裡感受到了她覺得好笑)、比如她今天在食堂第一次嘗試了中國的麻辣燙然後被辣得喝了三杯冰水。

更重要的是——她喜歡撩憶皊了。

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撩。而是一種極其隱蔽的、帶著三無少女特色的撩法。

比如她會在兩個人並排走路的時候,突然把步伐放慢半拍,讓自己的手背\"不小心\"碰到憶皊的手背。碰完之後既不抓住也不道歉,隻是繼續走,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但憶皊的手背會在碰觸之後燙上整整五分鐘。

比如她會在憶皊發呆的時候,突然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一句完全冇有內容的話——\"憶皊,你在想什麼?\"——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耳廓,讓他的耳尖在三秒之內紅透。

憶皊特彆不經撩。每次澪搞這種小動作的時候,他都會紅著臉彆過頭去,手足無措得像一隻被翻了肚皮的烏龜。而澪會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微微上揚那麼零點幾毫米——那是她專屬的得意表情。

但這些小心思僅限於對憶皊。

對秀敏和尚宇,澪依然是那副冰封千裡的模樣。甚至更冷了。尚宇偶爾在校園裡遠遠看到澪,會立刻改變行進路線繞道走。秀敏被澪用話術噎住之後的頻率從一週兩次變成了一天一次——澪似乎越來越享受在語言上把秀敏逼入死角的過程。

---

四月中旬的某個午後。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文教區的校園裡,梧桐樹的新葉已經長得足夠濃密,在地麵上投下了大片的綠蔭。校園主乾道旁的一排長椅上坐滿了午休的學生。

憶皊和澪坐在靠近圖書館那一端的長椅上。澪打開了今天的便當盒——照燒肉丸配蔬菜色拉。她用筷子夾起一顆肉丸,自然而然地遞到了憶皊嘴邊。

\"啊。\"

憶皊已經習慣了澪的投喂行為。他也冇怎麼抗拒了——反正抗拒也冇用,澪會一直把那顆肉丸舉在那裡,直到他張嘴為止。憶皊張嘴吃掉了那顆肉丸,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好吃\"。

澪的嘴角彎了一下——比以前彎得更明顯了。她又夾了一塊蔬菜遞過去。

---

秀敏走在主乾道上。

她剛從教學樓出來,打算去食堂吃午飯。粉紫色的雙馬尾在步伐中左右搖晃,陽光在她天生的紫色瞳孔裡折射出漂亮的光芒。

然後她看到了那一幕。

長椅上,澪正在給憶皊喂東西吃。憶皊張著嘴,乖乖地接住了澪遞過來的肉丸。他的臉頰鼓鼓的,邊嚼邊說著什麼,表情是一種秀敏很久冇有在他臉上看到過的——放鬆。

純粹的、不帶任何防備的放鬆。

和澪在一起的憶皊,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不需要隨時準備著迴應秀敏的撒嬌或訓斥,不需要在被調戲的時候滿足秀敏的控製慾。他隻是坐在那裡,吃著東西,偶爾說一兩句話。

就像一條終於被解開了牽繩的狗。

秀敏的拳頭攥緊了。

她的腳抬起來,踏出了一步——朝著長椅的方向。

這是她的條件反射。過去幾個月來,每次看到憶皊和澪待在一起,她都會衝上去,用各種方式把兩人分開。揪憶皊耳朵、拍憶皊腦門、插到中間坐下、找各種理由把憶皊拽走。憶皊每次都會配合她,乖乖地跟著走。

但今天,秀敏的第二步冇有邁出去。

她的腳懸在半空中,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緩緩地放了回去。

手臂也無力地垂了下來。

*自己這樣……算什麼?*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一樣紮進了她的胸口。

*明明有男朋友了。明明是自己先選了尚宇。明明是自己先把憶皊從\"暗戀對象\"降格成\"備胎\"的。現在人家終於有了一個真正在乎他的人,自己又衝上去把人家拆散——憑什麼?*

*憑憶皊喜歡自己嗎?*

*可他還能喜歡自己多久?*

*一個人被另一個人當成備胎、當成工具、當成小狗用了半年多,他的喜歡……還能剩多少?*

秀敏想起了澪在公園裡說的那些話。

\"你拿走了他所有的時間和感情,給了他什麼?\"

\"一個有配偶的人,把冇有配偶的人當成備用的骨頭。這樣的主人,不是好主人。\"

她想起了憶皊那天晚上說的那六個字。

\"尚宇不也是嗎。\"

自我厭惡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了下來。

*我在乾什麼?我到底在乾什麼?*

*憶皊十五年來為我做了那麼多,我回報他的是什麼?把他的表白當空氣、在他麵前炫耀彆的男人有多好——然後現在他終於有了一個會給他做飯、會安靜地陪著他、會真心實意對他好的人,我還要衝上去把他搶回來?*

*這算什麼?佔有慾?控製慾?還是……*

秀敏的視線模糊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前方那塊被陽光照得發白的水泥地麵。有一隻螞蟻正沿著地磚的縫隙艱難地搬運一粒麪包屑,繞過一個又一個障礙,固執地朝著巢穴的方向前進。

秀敏看了那隻螞蟻很久。

然後她轉身,默默地走了。

冇有回頭。

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被周圍的嘈雜聲淹冇。粉紫色的雙馬尾在她身後一下一下地晃動,漸漸地縮小成了遠處的一個彩色光點。

---

憶皊的餘光捕捉到了那抹正在遠去的粉紫色。

他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手撐在長椅上,上半身向前傾,腳尖點地,準備站起來去追。

澪的手伸了過來。

五根纖長的手指扣住了憶皊的手腕,力度不大,但恰到好處地阻止了他起身的動作。

憶皊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他回頭看了一眼秀敏的方向——那個粉紫色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處了。她冇有回頭。她的肩膀微微縮著,步伐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腳上綁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憶皊看著那個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攥緊了。

他想追上去。想拍拍她的肩膀。想說\"我在這裡\"。想像過去十五年來的每一次那樣,無條件地站在她身邊。

但他冇有動。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現在追上去,一切就會回到原點。秀敏會哭一場,然後擦乾眼淚,然後繼續像以前一樣把他拴在身邊。而他也會像以前一樣,心甘情願地被拴著。

然後什麼都不會改變。

憶皊慢慢地坐回了長椅上。

他轉身看向澪。澪正安靜地看著他,手裡的筷子還夾著一塊蔬菜。

\"繼續吃吧。\"

\"……嗯。\"

憶皊張嘴,接住了那塊蔬菜。

他嚼了很久。很久很久。

直到那個粉紫色的光點徹底消失在視線儘頭。

...

那天晚上,秀敏給憶皊發了一條訊息。

【下來一下。樓下。】

憶皊看著那行字,心裡湧上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他換了雙鞋,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裡很安靜。舊城區和平裡的路燈已經切換成了冷白色,光線從走廊儘頭的窗戶滲進來,在水磨石地麵上拉出一條灰白色的光帶。憶皊走下樓梯,推開了單元門。

四月中旬的夜晚還帶著一絲料峭的涼意。風從北方的方向吹過來,裹挾著若有若無的春泥的潮氣。憶皊把手插進帽衫的口袋裡,走到了樓下那根電線杆旁邊站定。

路燈的冷光從頭頂灑下來,在他的腳邊畫出一個模糊的光圈。

憶皊抬頭看了一眼那根電線杆。

既視感。

非常強烈的既視感。

上一次他站在這根電線杆下麵,是去年九月。那天晚上他在這裡等秀敏,請她把自己的表白當做冇有發生過——他無法承受失去秀敏的代價,所以選擇了用最卑微的方式將兩人的關係維持在\"朋友\"的框架內。秀敏穿著一件長風衣下來了,裡麵什麼都冇穿,身上寫滿了尚宇的印記。那是一切的起點。

那天是憶皊約秀敏到樓下。

今天是秀敏約憶皊下樓。

單元門響了一聲。

秀敏從門洞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連帽衛衣和黑色的運動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棉襪和拖鞋。粉色的雙馬尾紮得冇有平時那麼高,鬆鬆垮垮地搭在肩膀兩側,髮尾的紫色在路燈下顯得暗沉。

她的眼睛紅紅的。

眼眶周圍泛著一圈淡淡的粉色,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也是紅的。那是剛剛哭過的痕跡——不是十分鐘前的哭,是至少哭了一個小時、然後用冷水洗了臉、但依然遮不住的那種。

憶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秀敏,你怎麼——\"

\"我要轉學了。\"

秀敏的聲音打斷了他。

她站在距離憶皊大約兩米的地方,路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單元門的台階上。她雙手插在衛衣的口袋裡,下巴微微揚著,用一種試圖表現得輕鬆但完全不成功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話。

憶皊的瞳孔驟然收縮。

\"為什麼?你——\"

\"聽我說完。\"

秀敏吸了一下鼻子。那個動作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色裡清晰可聞。

\"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要搬去和尚宇住了。尚宇其實早就想轉學了,隻是礙於我一直不同意。畢竟嘛——\"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試圖笑。

\"他怕他姐姐怕得要死嘛。嘿嘿。\"

憶皊看著秀敏。他看到了她嘴角那個強撐的弧度。他看到了她插在口袋裡的手正在微微顫抖——衛衣的布料在她拳頭的位置微微隆起,指節攥得太緊,把衣服的內襯都繃出了褶皺。他看到了她的肩膀每隔幾秒鐘就會不自覺地抽搐一下,像是在壓製某種即將決堤的東西。

她做了很大的心理準備。

憶皊能看出來。

這個決定不是今天做的,也不是昨天做的。也許從那天中午她在校園主乾道上看到憶皊和澪坐在一起、澪在給憶皊喂肉丸、而她選擇了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一樣埋了下去。之後的每一個小時、每一個夜晚,它都在她心裡生根發芽,直到今天長成了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

她決定放手了。

不是因為不在乎憶皊了。恰恰是因為太在乎了——在乎到意識到自己繼續留在這裡,隻會把憶皊拖入一個永遠無法逃脫的旋渦裡。

憶皊想說什麼。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有一千句話在翻湧——\"彆走\"\"留下來\"\"我需要你\"\"我可以改\"\"我不在乎那些事情\"——但冇有一句能夠通過那道緊縮的聲門。

因為他知道。

如果他開口挽留,秀敏就會留下來。她會哭一場,然後擦乾眼淚,然後一切回到原點。她會繼續和尚宇交往,繼續把憶皊當成備胎,繼續在兩個男人之間來回撕扯。而憶皊也會繼續他的M屬性和NTR癖好——繼續聽牆角,繼續舔腳,繼續在羞辱和快感的漩渦裡沉淪。

然後什麼都不會改變。

誰都不會得到救贖。

憶皊向前邁了一步。他抬起雙手,想要像過去十五年裡的無數次那樣,摟住秀敏的肩膀,把她拉進自己懷裡,輕輕地拍她的後背。

秀敏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果斷。像是她事先演練過很多遍一樣。她的腳跟碰到了身後的台階邊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站穩了。

憶皊的雙手僵在了半空中。

秀敏仰起頭。路燈的冷光正正地照在她的臉上,把那雙紫色瞳孔照得透亮。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打轉,但冇有掉下來。她用了某種巨大的意誌力把它們逼了回去。

然後她笑了。

那是憶皊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也最殘忍的笑容。

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誇張也不過分勉強。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睫毛上還掛著冇有乾透的水珠。粉色的雙馬尾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髮尾的紫色掃過她顫抖的下頜線。

\"再見了,憶皊。\"

她的聲音很輕。

\"謝謝你。\"

憶皊站在電線杆下麵,看著秀敏轉身朝自家的單元門走去。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帆布鞋的鞋底拍打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急促的、不均勻的聲響。

她冇有回頭。

憶皊看著那個粉紫色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了單元門的陰影裡。鏽跡斑斑的鐵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回聲沿著樓道向上蔓延,漸漸稀薄,最終被夜色吞噬。

\"再見。\"

憶皊的嘴唇動了。

他不確定自己有冇有發出聲音。也許有。也許隻是空氣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碰巧碰到了聲帶,產生了一個極其微弱的震動。

風從北方的方向吹過來,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掀起了憶皊帽衫的衣角。路燈在他腳邊投下的那個光圈裡,隻剩下他一個人的影子。

---

那天晚上憶皊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夏天。陽光很好,蟬鳴很響。他和秀敏坐在天台上,兩個人都穿著小學校服,腿短得夠不到地麵,小腳丫在空中晃來晃去。

秀敏紮著兩個小啾啾,穿著黃色的碎花裙子。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掉糖紙,塞進了憶皊的嘴裡。

\"彆哭啦,笨蛋。\"

憶皊被奶糖甜得眯起了眼睛。

然後他醒了。枕頭上有一塊濕的印記。

---

次日清晨六點半。

憶皊按照十五年來的習慣,拿著備用鑰匙走到了秀敏家門口。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

打不開。

鎖換了。

憶皊在門口站了大約三十秒鐘。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被磨得發亮的黃銅鑰匙,把它放進了口袋裡。

後來他從鄰居嘴裡得知,秀敏一家淩晨四點就搬走了。搬家公司的卡車來了兩輛,裝了不到一小時就全部拉走了。

憶皊打開手機。

微信——被拉黑了。

電話——空號。

她把所有的聯絡方式都切斷了。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像是用手術刀在兩個人之間畫了一條線,然後把線這邊的一切全部帶走,線那邊的一切全部丟掉。

憶皊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灰色的頭像看了很久很久。

心裡空落落的。

不是那種被刀割的銳痛。是一種更深層的、更綿長的空。像是胸腔裡有一塊地方原本長著什麼東西,現在被連根拔走了,留下了一個形狀完整的空洞。風從那個空洞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十五年。

從五歲到二十歲。

他人生中四分之三的記憶裡都有秀敏的影子。每一個教室的座位旁邊坐著秀敏,每一個放學路上的夕陽裡走著秀敏,每一個生日蛋糕前麵站著秀敏,每一個除夕夜的煙花下麵笑著秀敏。

現在那些影子全部還在。但影子的主人走了。

那段時間是憶皊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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