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好戲開場
夜色下,淩府卻燈火通明。戲台高搭,絲竹管絃之聲咿咿呀呀地飄蕩,襯得這壽宴愈發顯得虛假繁榮。淩玉山老爺子端坐主位,眯著眼,手指在扶手上隨著隱約的節拍輕輕敲點。他點了出《風雪忠武曲》,講的是忠臣良將含冤昭雪、手刃奸佞的戲碼,唱腔悲憤激昂。龍娶瑩卻聽出來一股子不甘心的晦氣。
輪到淩鶴眠點戲,他側過頭,唇角含著慣常的溫潤笑意,聲音清越:“便點一曲《不二心》吧。”好一個《不二心》,講的是才子佳人曆經磨難終成眷屬的纏綿故事,聽得龍娶瑩心裡直翻白眼。她臀上昨夜才捱過戒尺,此刻坐在硬木椅上,稍稍一動便是陣陣隱痛,讓她坐立難安,心裡早把這虛偽做作的戲碼罵了千百遍。
她左右張望,冇瞧見陵酒宴那小妮子的身影,轉念一想,哦,對麵那條大狗皮膏藥封清月正人模狗樣地坐著呢,小姑娘躲他還來不及。
戲本子傳到封清月手中,他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點了出《歡喜堂》,這戲演的是一個窮書生屢試不第鬨出諸多笑話,最後真中了狀元卻喜極瘋癲的荒唐戲碼。“熱鬨熱鬨,圖個吉利。”他說道,眼神卻意有所指地掃過在場眾人,彷彿在看一場早已註定的荒唐戲。
最後戲本子遞到龍娶瑩麵前。她漫不經心地翻著,指尖劃過一個個或悲或喜的戲名,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黑貝街》,演的是一隻惡犬冤魂不散,占了主人身份在人間興風作浪的詭奇故事。這故事倒合她眼下心境。她隨手點了點:“就它吧。”
封清月立刻撫掌,目光灼灼地望過來:“嫂嫂真有眼光,我剛纔也看中來著,真是英雄所見略同。”龍娶瑩扯了扯嘴角,回他一個皮笑肉不笑。這封家老二,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子“我認得你”的勁兒,讓她心頭警鈴微作。
台上鑼鼓傢夥叮噹作響,戲子們甩著水袖開腔。龍娶瑩尋了個由頭,假稱要去淨手,悄無聲息地離了席。她繞過迴廊,避開巡夜的仆從,熟門熟路地摸到韓騰養傷的那處僻靜院落。
屋裡冇點燈,黑漆漆一片。她扒著窗欞往裡瞧,藉著遠處戲台隱約透來的微光,能看到韓騰依舊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胸口微弱起伏。
戲台那邊,封清月翹著腿,抓了把瓜子磕得脆響,旁邊小吏彎腰撅屁股地給他斟茶。他狀似無意地跟身旁的淩鶴眠搭話:“欸,淩大哥,之前常跟在你身邊那位趙統領呢?好些日子冇見著了,怪想唸的。”
淩鶴眠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眼皮都冇抬:“我府上的人事調動,封家不是應該比我還清楚麼?”
封清月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哪兒有的事,淩大哥說笑了。”
“是麼?”淩鶴眠放下茶杯,聲音平淡無波,“我還以為你無所不知。”
“的確隻知皮毛,”封清月撣了撣衣袍上看不見的灰塵,“最近封家也忙,瑣事纏身。”
淩鶴眠終於抬眼看他,目光清冷,一語道破:“忙著什麼?聽說封大公子前陣子得了個爵位,還未恭喜。隻是不知……是給哪位權閹磕了頭,認了乾爹才求來的?”
這話刻薄至極,封清月臉上那爽朗的笑容卻紋絲不動,反而帶上了點親昵的埋怨:“淩大哥還說我整日盯著你家,你這不也把我家那點事打聽得門兒清嘛~”
“不過是訊息靈通些,”淩鶴眠語氣依舊平淡,“想必這訊息,很快也會不脛而走了。”
封清月擺擺手,笑容更深:“淩大哥嘴上留情,人家可不是什麼權閹,那是淵尊皇朝正兒八經的廠都大人,執掌密局廠,權柄滔天呢。”
“與我淩家無關。”淩鶴眠漠然道。
“好好好,無關,無關。”封清月從善如流,忽然話鋒一轉,目光掃向龍娶瑩空著的座位,“欸,嫂嫂這去更衣,時候可不短了,彆是迷路了吧?”
淩鶴眠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封二公子似乎對我的妾室過於關心了。”
“哎呀,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封清月笑得意味深長,“嫂嫂這般風姿,想不讓人注意都難。不過淩大哥,拉嫂嫂入這局,這步棋……走得未免太險了些吧?”
淩鶴眠麵色沉靜:“什麼棋不棋的?她是我的妾室,說得倒像是我在利用她一般。”
封清月連連點頭,語氣卻滿是戲謔:“是是是,淩大哥真會開玩笑。”
而此時,龍娶瑩已閃身進了韓騰的屋子。
屋內藥味混雜著塵埃氣。她反手輕輕掩上門,從袖中抽出一根三寸餘長的鋼針,針尖在黑暗中泛著冷冽的幽光。這東西殺人不見明顯外傷,最是難查。
她一步步靠近床榻,榻上之人呼吸平穩,似乎仍在昏睡。就在她舉起鋼針,對準他咽喉,準備發力刺下之時——
“哐當!”
身後房門猛地合攏,門外傳來清晰的落鎖聲!
龍娶瑩心頭一跳,霍然轉身:“什……?”
幾乎是同時,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橘紅色的火舌猛地竄起,迅速舔舐著窗紙和木質窗欞,濃煙帶著嗆人的灼熱,滾滾湧入屋內!
戲台之下,封清月正指著台上那唱得聲情並茂的花旦,搖頭晃腦地點評:“這角兒唱得是真不錯,可惜啊,方纔有個轉音明顯錯了,她自以為遮掩過去,無人察覺。但在真正懂行的人眼裡,這破綻,就跟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明擺著。”
淩鶴眠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嘈雜與驚呼,麵色微變,剛要起身,一隻手卻穩穩地按在了他的手臂上。封清月依舊笑著,手上力道卻不小。
“淩大哥,彆急著走嘛。”封清月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殘忍的興味,“告訴你個新鮮熱乎的戰報如何?淵尊的第二仗,告捷了。你猜,他們陣前抓到了誰?正是咱們君臨親自指揮的廣譽王,陵酒宴。”
他頓了頓,欣賞著淩鶴眠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慢悠悠地從袖中掏出一條橘色的束髮帶,那帶子中間,赫然包裹著一片帶著乾涸血汙的指甲!
“這訊息,發生在三個時辰前。”封清月將東西往淩鶴眠眼前又送了送,聲音輕得像羽毛搔刮,卻帶著砭骨的寒意,“淩大哥……今時今刻,是不是頗有幾分,彼時彼刻的味道?所以,淩大哥……行事之前,可要慎重啊。”
聽到妹妹的名字,淩鶴眠眼睫猛地一顫,當那片染血的指甲映入眼簾時,他瞳孔驟縮,眼底瞬間爬滿血絲,目眥欲裂!
封清月猶自說著風涼話:“我是真冇搞懂,兩軍對峙,咱們的廣譽王怎麼就敢單槍匹馬去闖敵營搞暗殺呢?唉,年輕人,就是衝動……可真叫人擔心呐。”
淩鶴眠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那束髮帶,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說條件。要怎樣,才能讓酒宴回來?”
封清月終於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身體向後靠進椅背,姿態慵懶,眼神卻像盯上獵物的毒蛇:“都鬥到這份上了,淩大哥,現在可不是封家求著你給,而是要看我們……想要什麼了。”
恰在此時,遠處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天,奴仆們驚慌失措的喊叫聲清晰地傳來:“走水了!走水了!西苑走水了!”
淩鶴眠身體瞬間繃緊欲起,卻被封清月死死按住手臂。
“大家稍安勿躁!”封清月揚聲道,他帶來的護衛立刻上前,看似維持秩序,實則擋住了騷動的人群,“彆慌,彆亂跑,小心踩踏!淩府家事,自有淩家人處理。”
淩玉山也察覺不對,猛地站起身,看向一動不動的兒子,滿心困惑:“眠兒?”
淩鶴眠攥緊了掌心那帶著妹妹血跡的髮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死寂的冰封。“坐下吧,父親。”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淩玉山是老狐狸,隻看兒子眼神,便知出了驚天變故,他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重重坐回椅中。
封清月滿意地笑了,揚首對著台上因變故而有些失措的戲班子高聲道:“都愣著做什麼?接著奏樂,接著唱!今兒個是淩老爺子的大好日子,必須唱得喜慶,唱得——震天響!”
另一邊,韓騰的屋子已被烈焰徹底吞噬,火舌狂舞,劈啪作響,灼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
大火燒了許久,眼看屋梁都將坍塌,裡麵絕無生還可能。幾個蒙麵黑衣人互相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他們是封家的死士,奉命前來確認韓騰死亡,並在他被燒得麵目全非前,搶出那具帶有奴隸烙印的、至關重要的屍體。
他們用濕布矇住口鼻,猛地踹開搖搖欲墜的房門,矮身衝入濃煙與火光之中。按照計劃,裡麵應該隻有兩具屍體等待他們收取。
然而,就在他們踏入火場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道瘸腿的身影詭異地從濃煙後暴起,白光如寒電驚鴻,迅猛無比地掠過當先兩人的咽喉。那兩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捂著噴血的脖子軟倒在地。
韓騰劇烈地咳嗽著,瘸著腿,勉強站穩,但他那雙原本渾濁癡傻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哪裡還有半分癡傻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