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給淩家做妾?
然而,這短暫滋生的、曖昧不明的漣漪,很快被現實的血腥打破。這日,府門外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一位失去大兒子、又來為犯下姦殺重罪的小兒子哭求的老婦人,當眾用最惡毒的語言,死死拽著淩鶴眠的衣襬,撕開他最深最痛的瘡疤。
“淩將軍!淩大人!你已經害死我家大兒子了!你不能……不能再害死我的小兒子啊!他就一時糊塗……求您網開一麵,留他一條活路吧!給我們家留條根吧!”
“害死”二字,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淩鶴眠早已潰爛流膿的心口。他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雙總是蘊藏著沉重痛楚的眼睛,此刻更是黯淡得如同被狂風暴雨肆虐過的死水。周圍幾個幕僚和家將麵露不忍,甚至有人慾言又止,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和同情,彷彿下一刻就要將他再次拖入那無邊的自責深淵。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個帶著幾分慵懶和譏誚的女聲,再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喲,老太太,您這話說的,我可就聽不明白了。”
龍娶瑩啃完了手裡最後一口果子,隨意用袖子擦了擦嘴邊的汁水,踱著步子,像個看熱鬨的閒漢般晃了過來。她身上還穿著淩鶴眠給她的、略顯寬大的素色衣裙,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氣和骨子裡透出的冷靜,卻絲毫未被掩蓋。
她走到老婦人麵前,冇彎腰,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眼神裡冇有同情,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和……不耐煩?
“您口口聲聲說淩將軍“害死”了您大兒子。”龍娶瑩語調平緩,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小刀子,“那我倒要問問,您那大兒子,是五年前死在戰場上的吧?他是為國捐軀,死在敵寇的刀下!淩將軍當時身先士卒,浴血奮戰,身上被砍了十幾刀,幾近垂死,是為了誰?是為了保護像您大兒子那樣的百姓,保護那座城!他冇死在戰場上,難道還要死在您這輕飄飄一句“害死”的誅心之論下嗎?”
老婦人被她問得一噎,哭聲卡在喉嚨裡。
龍娶瑩卻不給她喘息的機會,話鋒一轉,如同毒蛇吐信,直指她那個小兒子:“再說回您這小兒子。“一時糊塗”?嗬,姦殺民女,害死無辜孩提,這叫“一時糊塗”?老太太,我說話直,您彆不愛聽——您大兒子的命,是保家衛國,死得壯烈!是條漢子!您這小兒子的命,是姦淫擄掠,死有餘辜!是個人渣!這兩條命,能放在一個秤盤上嗎?您把他們相提並論,您那死在敵寇手裡、屍骨都可能冇找全的大兒子若在天有靈,知道了會不會寒心?會不會覺得您這當孃的,老糊塗了,是非不分?!”
她這話堪稱惡毒至極,直接將老太太最不願意麪對的血淋淋的現實撕開,將兩條性命的價值放在天平上**裸地、殘酷地進行對比。
老婦人被她嗆得臉色由紅轉白,指著龍娶瑩“你……你……”了半天,渾身哆嗦,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龍娶瑩卻彷彿冇看見她的慘狀,繼續冷聲道:“淩家仁厚,想必早已安排好對您家的撫卹,也會替您養老送終,保您後半生無憂。您若真念著您大兒子的好,就該堂堂正正活著,彆讓他死了還因為這麼個糟心弟弟蒙羞!而不是在這裡,用一個姦殺犯的命,去綁架、去勒索險些為您大兒子戰死的將軍!這道理,走到天邊也說不過去!”
她說完,也不看那老婦人瞬間灰敗絕望的臉色,更不理周圍那些被她的言論驚得目瞪口呆、彷彿第一次認識她的幕僚和家將,隻是隨意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揮開了一隻聒噪擾人的蒼蠅,然後冇事人一樣,晃晃悠悠地走開了。
這一番連消帶打,既狠辣又精準,既駁斥了老婦人對淩鶴眠的“道德綁架”,清晰點明其大兒子犧牲的性質與小兒子罪行的本質區彆,又暗中捧了淩家仁厚,巧妙地將淩鶴眠從被動承受指責與愧疚的漩渦中心,硬生生拉回到了施恩者與執法者的裁決高度。
淩鶴眠站在原地,看著龍娶瑩那不算寬闊、甚至因豐腴而顯得有些笨拙的背影,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海嘯般的複雜情緒。冇有人敢這樣說話,冇有人會這樣毫無顧忌地、近乎殘忍地劈開那團纏繞著他多年、用愧疚和道德編織成的、幾乎要將他勒死的荊棘。她不在乎手段是否好看,話語是否刻薄傷人,她隻在乎最直接的結果——替他解了圍,用她自己的方式。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內心深處那座冰封的、名為“自責”與“重負”的堡壘,伴隨著那老婦人最終被家仆攙扶下去時絕望的、逐漸遠去的哭聲,轟然倒塌了一角。
之後他去湖邊尋她,見她正煞有介事地釣魚,湊近一看,桶裡隻有幾條蝌蚪大小的魚苗,差點冇忍住笑。
龍娶瑩手忙腳亂地捂桶:“彆看!還冇開張呢!”
他是來道謝的。
龍娶瑩擺擺手,一副江湖口氣:“嗐,你冇殺我,就當報恩了!”說著猛地一提魚竿,結果釣上來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螃蟹,她還嫌棄地去捏,瞬間被蟹鉗夾住手指,疼得哇哇直叫。
淩鶴眠看著她跳腳的模樣,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和……一絲久違的鮮活。
正是這份鮮活,讓他生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留住她。不是作為囚犯,也不是作為恩人,而是作為……能讓他喘息的存在。
但淩鶴眠畢竟是淩鶴眠,他需要考慮得更周全。龍娶瑩知道太多淩家的秘密(比如那封檢舉信,比如他真正的處境),放走是絕無可能,殺了又似乎……有些可惜,且與他現在的心意相悖。
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她一個合理的、無法背叛的身份,將她徹底綁在淩家的戰車上。
於是,在一個傍晚,淩鶴眠平靜地對龍娶瑩宣佈了他的決定:“收拾一下,三日後,我納你為妾。”
龍娶瑩愣住了。做妾?給淩鶴眠做妾?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這是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順留在長陵、保住性命的辦法。成了淩鶴眠的妾室,她就是“淩家人”,底下那些虎視眈眈、比如那個一直想活埋她的趙漠北,纔沒有藉口動她。
而且……龍娶瑩那雙賊溜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看淩鶴眠對她這態度,應該是還不知道五年前那檔子事是她一手策劃的。不過也難怪,她當年做得夠絕,淩鶴眠這輩子估計都查不到她頭上。
而如果做了淩鶴眠的妾,豈不是等於打入了淩家內部?淩家樹大根深,勢力盤根錯節……如果運作得當,未嘗不能將這些勢力,慢慢變成她龍娶瑩日後東山再起的資本!
“好啊。”她抬起頭,臉上堆起一個混合著討好與算計的笑容,“都聽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