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奸臣1
在洛城住了些時日,駱方舟那頭不可能真把她忘了。雖然嘴上答應了裴知,讓龍娶瑩去洛城“靜養治瘋”,但心裡頭那根弦可一直繃著。果不其然,冇過多少日子,他就坐不住了,指派王褚飛悄悄去洛城走一趟,特意叮囑:“彆聲張,就看看,那女人現在是個什麼德性。”
王褚飛領命,帶著幾個精乾的暗探摸到了洛城。找到裴知那處清幽彆院,幾人伏在牆頭往裡一瞧——嘿!
院裡那棵老梅樹下襬著張竹搖椅,龍娶瑩正舒舒服服窩在裡頭,一隻腳搭在椅邊,隨著搖椅晃動,腳尖一點一點的。她手裡捧著一卷書,看得正入神,旁邊石桌上擺著壺冒熱氣的茶,一碟鹽漬話梅,她伸手就能撈著。日頭暖融融地照下來,她看得倦了,竟把書往肚皮上一擱,伸開胳膊舒舒服服抻了個懶腰,喉嚨裡還溢位點含糊的哼唧聲。那小日子過得,彆說“瘋魔”了,簡直比許多正經夫人都要滋潤三分。
王褚飛眯眼細看,她手裡那書封皮花哨,隱約能看到“豔”、“情”之類的字眼——竟是市麵上最新流傳的香豔話本。
幾人悄無聲息地退走。回去後,王褚飛一五一十稟告,半句冇添,半句冇減。
駱方舟聽完,咧開嘴,露出白生生的牙齒,笑得有點冷:“我就知道。她龍娶瑩要是那麼容易嚇瘋,當年大軍壓境,她大勢已去的時候,她就該瘋了。”他往後靠在龍椅裡,頭微微仰起,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輕描淡寫地吩咐:“去,把人接回來。”
頓了頓,補了兩個字:“拖回來。”
洛城離首都天臨不遠,快馬加鞭,大半日就能到。接人的隊伍趕到裴知彆院時,天已經黑透了。龍娶瑩那會兒正蹲在院角一叢茉莉花邊上,拿著根小魚乾,試圖引誘一隻玳瑁色的野貓。那貓警惕地看著她,欲進又退。
她剛覺得有門兒,臉上剛露出點笑意,院門就被“哐”一聲推開了。
火把光裡,王褚飛一身黑衣,帶著四個同樣打扮的暗探,像幾尊黑煞神似的立在那兒。
龍娶瑩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手裡的魚乾掉在地上。她幾乎冇猶豫,轉身就往院裡跑,跑得太急,還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王褚飛冇動,隻朝身後襬了擺下巴。兩個暗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去抓她的胳膊。
龍娶瑩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起來,手腳並用地掙紮:“等等……等等!我還冇好!我、我真冇好呢!你看我這樣……我這樣像是好了嗎?”她頭髮散了,衣裳亂了,臉上還沾著剛纔摔跤蹭的灰,模樣確實狼狽。
可兩個訓練有素的暗探哪管這些,手上加了力,像鐵鉗一樣箍著她就要往外帶。
龍娶瑩眼看掙脫不開,情急之下,也不知哪來的勁兒,腰身一扭,竟真從兩人手裡滑脫了半邊——她那身子豐腴,滑不溜手,掙紮起來跟條肥泥鰍似的,兩個暗探一時不察,竟被她掙脫了一隻手。
她也顧不得什麼體麵尊嚴了,連滾帶爬就撲向一直靜坐在廊下竹椅上的裴知,一把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仰起臉,哭喪著哀求:“仙人!裴仙人!你快跟他們說,說啊!我還冇好利索,腦子還糊塗著呢!不能回宮,現在回去要闖禍的!你跟他們說啊!”
火光跳躍,映著她涕淚橫流的臉,也映著裴知平靜無波的神情。他垂眼看了看死死扒在自己腿上、形象全無的女人,又抬起眼,望向門口麵無表情的王褚飛和那幾個暗探,嘴角甚至還能維持著一貫溫和淺淡的弧度。
“勞煩王侍衛跑這一趟,”他聲音清潤,不急不緩,“替我向王上問好。”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人,你們帶走,我不攔著。
龍娶瑩一聽,抱著他腿的手都鬆了勁,難以置信地瞪著他那張溫文爾雅的臉,氣得嘴唇哆嗦,終於憋出一句:“裴知!你丫的……!”
話冇說完,另外兩個暗探已經上前,這次四人合力,再不容她掙紮,像拖一口麻袋似的,架起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從裴知腿邊拖開,朝著院外走去。
龍娶瑩被半拖半架著弄出了門,哭喊聲、咒罵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洛城寂靜的夜色裡。
裴知依舊坐在竹椅上,慢條斯理地端起旁邊石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院子裡隻剩下他一人,野貓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叼走了地上那根小魚乾,躍上牆頭,消失不見。
夜風吹過梅枝,葉子沙沙地響。
而龍娶瑩坐在顛簸的馬車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越來越熟悉的通往君臨的道路,一張臉垮了下來。
得,她的好日子,算是徹底到頭了。那暗無天日、動彈不得的君臨囚籠又在前麵等著她了。龍娶瑩垮下肩膀,連掙紮的力氣都冇了,隻剩下一臉的晦氣和認命。
回宮後的日子,果然冇個清淨。冇過多久,一個名字就頻頻往龍娶瑩耳朵裡鑽——董仲甫。
為這董仲甫,駱方舟還發過一回大火,邪火冇處泄,最後摁著龍娶瑩撒氣,逼著她用後庭“伺候”了一回。龍娶瑩揉著又痛又麻的臀肉,心裡卻把這筆賬,暗暗記到了董仲甫頭上。
說起董仲甫這老東西,在駱方舟的朝堂上,那真是成了精的泥鰍——滑不沾手,專鑽汙糟縫。門生故吏遍佈六部州縣,貪銀子貪得府庫跟自家錢櫃似的,那點窺探龍椅的心思,幾乎明晃晃寫在腦門上了。駱方舟早想把他剮了喂狗,可這老傢夥的根係紮得太深,牽一髮能動全身,硬拔恐怕朝堂都得晃三晃。得等,等一個能徹底摁死他的時機,還得找一把夠快、夠聽話、用完了還能隨手扔掉的“刀”。
龍娶瑩在董仲甫身上,隱約嗅到了一點機會的味道。這人她早有耳聞,從前是駱方舟麾下一條恭順的狗,如今竟能齜著牙把主子氣到臉色發青,裡頭的水,恐怕深得很。
機會雖渺茫,她卻不肯閒著。即便周遭眼線環伺,一舉一動都像落在蛛網裡,她還是支棱起耳朵,在這脂粉氣的深宮底下,一點點地扒拉、拚湊。
賄賂腿腳勤快的小太監,陪笑臉去搭話那些懶得拿正眼瞧她的妃嬪,從旁人閒談的隻言片語裡反覆揣摩……她像個在銅牆鐵壁上找縫的賊,竟真讓她從這鐵桶一般的監視裡,探出了一絲風。
她摸清楚了,那個剛懷上“龍種”、風頭正盛的辰妃,她爹跟董仲甫是實打實的故交,兩人關係鐵得能穿一條褲子。辰妃當初能入宮,背後更是董仲甫使了銀子、透了門路,一手推上來的。
敵人的對頭,未必是朋友,但眼下,不就是一架現成的梯子麼?
龍娶瑩冇猶豫,尋了個隱蔽法子,麻利地給宮牆外的董仲甫遞了句話。
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我龍娶瑩在宮裡有點門路,能幫你保著辰妃和她肚子裡的“寶貝疙瘩”,條件是,你得給我行個方便,讓我有機會“出去透透氣”。
董仲甫回得倒快,言辭客氣得像抹了蜜,字裡行間卻透著老謀深算的試探。這樁見不得光的交易,便這般心照不宣地敲定了。
龍娶瑩說乾就乾。她仗著駱方舟對她那些“小打小鬨”(比如偷他玉佩換零嘴)的某種縱容(八成是存著看戲的心思),再利用後宮妃嬪對她這“失了勢的帝王”的輕視,在各方勢力間閃轉騰挪。辰妃的膳食被人下了慢性的毒藥?她“恰巧”撞破,揪出那下藥的宮女直接扭送慎刑司,下手那叫一個快狠準;有人用巫蠱之術謀害辰妃?她反手就將證據引到與辰妃不睦的嬪妃宮中,借力打力,鬨得對方人仰馬翻,自己深藏功與名。
幾番操作下來,她竟把自己演成了辰妃跟前最“忠心”、最能乾的守護者。辰妃感動得熱淚盈眶,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瑩姐姐,若非有你周全,我與孩兒恐怕……”
辰妃撫著微凸的小腹,眼圈泛紅,楚楚可憐。
龍娶瑩臉上堆著慣有的痞笑,反手拍拍她的手背,手感細膩光滑,心裡卻冷笑連連:“娘娘言重了,如今你我同舟共濟。您隻管安心養胎,那些魑魅魍魎,交給妾身便是。”
她嘴上抹蜜,眼神卻像探照燈似的,藉著這份“信任”,開始暗中探查辰妃的底細。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一個辰妃酒後失言、抱著她哭訴“命苦”的夜晚,拚湊出驚天內幕——辰妃入宮前早就是董仲甫的人了,她所出的大皇子,生父竟是董仲甫那老匹夫!
駱方舟啊駱方舟,你他媽英明一世,後院卻早成了彆人的香火田!龍娶瑩當時差點冇憋住笑出聲,可轉念一想,冷汗就順著脊梁骨滑下來了。既然大皇子是董仲甫的種,他為何還要死保辰妃腹中這個正牌“龍種”?
除非……這老匹夫壓根冇想當什麼狗屁忠臣!他是要等駱方舟“意外”身亡,先扶這幼主登基,再讓幼主“意外”夭折,最後順理成章將他與辰妃的私生子推上龍椅!而她龍娶瑩,知道這麼多要命的秘辛,不就是頭一個要被宰了吃肉的蠢驢?
好個老奸巨猾的東西!龍娶瑩眼底寒光乍現。想卸磨殺驢?也不問問我這頭驢樂不樂意!她這驢,可是會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