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紫雲寺
第二日,天光剛把雲層染出魚肚白,官差就趕到了城外的紫雲寺。打頭幾個年輕力壯的衙役湊到緊閉的寺門前,扒著門縫往裡瞧。隻一眼,最前麵那個臉色“唰”地就青了,捂著嘴轉身衝到牆根,彎下腰,“哇”一聲吐了個昏天黑地。後麵兩個腿一軟,差點坐地上,扶著同伴的肩膀才站穩,喉嚨裡咯咯作響,也是一副要吐不吐的難受樣。
寺裡倒不全死絕了。大雄寶殿那尊泥胎佛像前頭的供桌底下,哆哆嗦嗦扒出個小沙彌來,瞧著也就十二三歲。被衙役拖出來時,褲襠濕了一大片,騷氣混著血腥氣。人已經傻了,眼珠子直勾勾盯著虛空,問他什麼隻知道搖頭,嘴裡反覆唸叨“三頭……蜈蚣……吃心了……”,徹底嚇瘋了。
等到公孫唳帶著大隊人馬匆匆趕到,推開那兩扇沉重寺門時,饒是他心裡早有準備,也被門裡的景象頂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寺門內的空地正中,立著三根一看就是臨時找來的粗木杆子,都有碗口粗。每根杆子上,穿著個肥頭大耳的和尚——正是這紫雲寺的住持和兩個管事的首座。那杆子從他們後腰靠近尾椎骨那塊硬生生捅進去,一路向上,從大張的嘴裡穿出來,把人像糖葫蘆似的串在半空,直挺挺杵在地上。杆子底下堆著柴禾,看樣子是燒過,火滅了,三個人也早就燒得焦黑炭化,縮成一團,勉強剩個人形,空氣裡還飄著股混合了油脂和焦臭的怪味。
從大雄寶殿門口,一直到殿內佛像前的蒲團,左右兩側,整整齊齊跪了兩排和尚。二十來個,光禿禿的腦袋都冇了,雙手在胸前擺出合十的姿勢——可那手腕子也是光禿禿的,手掌被齊腕砍斷,隻剩兩個血糊糊的斷口戳在那兒。各自的腦袋滾在膝前不遠的地上,臉上還凝固著死前那一刻的驚駭扭曲。血從脖腔子裡汩汩流出來,在青石板地上彙成兩條暗紅色的、黏膩的小溪,還冇完全乾透。
跟著公孫唳進來的衙役,膽子大點的也是臉色慘白,腿肚子直抽筋。走進大雄寶殿,那股子沖鼻的血腥味更濃了。殿裡冇點燈燭,隻有高處幾扇小窗漏進來些慘淡的晨光,照得滿室昏昏沉沉,影影綽綽。
最紮眼的是殿中央那尊泥塑金身的大佛。佛像足有兩丈高,低眉垂目,寶相莊嚴。可它平攤向前的巨大右手掌心裡,卻躺著一個穿著破爛袈裟的和尚——就是湯聞騫提過的那個放印子錢、欺男霸女的“了塵和尚”。袈裟被扯開了,露出胸膛,那裡被挖開一個血肉模糊的大窟窿,心不見了。兩隻眼睛也被摳了,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茫然地“望”著佛像悲憫的臉。
公孫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目光掃過空曠大殿的左側。那邊一整片空間被一幅巨大的、臟兮兮的明黃色布幔遮得嚴嚴實實,布幔從高高的房梁上垂下來,一直拖到地麵。
他皺了皺眉,走上前,伸手抓住黃布邊緣,用力一扯。
“嘩啦——”
黃布落下。
粗壯的房梁上,密密麻麻掛滿了人。粗麻繩套著脖子,一個挨一個,像晾曬的鹹魚。有穿著灰色僧衣的和尚,有穿著俗家各色衣裙的婦人,甚至還有幾個身量未足、穿著綢緞小襖的孩子,看年紀最大的不過十二三,小的恐怕纔剛會走路。數十具屍體隨著從破窗吹進的穿堂風,輕輕晃動,相互碰撞,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重重疊疊、扭曲搖曳的影子。看那些婦孺的衣著,不像尋常香客,倒像是長居寺內的。
公孫唳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這寺廟裡,哪來這麼多女人和孩子?所謂的“佛前侍女”,難道真是……?還有這些孩子,是和尚們的子嗣?
而且,這案子來得太快了。距離林府慘案,纔過去一天!凶手幾乎是不眠不休,連口氣都不喘。這已不是簡單的殺人,像是凶手殺紅了眼,或者……是故意要製造一種連綿不絕、令人窒息的恐怖。
丞衍回到第三間宅子地下的密室時,外頭的天色已徹底亮透。
他身上那套薩拉皮甲隻胡亂扯脫了一半,沉重的肩甲和胸鎧被扔在腳邊,露出底下被汗水浸得發黑的緊身裡衣。臉上那張用來遮掩麵目的人皮麵具悶得他透不過氣,他一把扯下,隨手丟在角落,露出那張一半端正、一半疤痕猙獰的臉。
他的臉色比前兩次做完“活兒”後更難看,白裡透青,嘴唇也冇什麼血色。眼神有點散,裡頭冇有殺人後的狠勁或痛快,隻有一層厚厚的、空茫茫的倦,仔細看,還藏著一絲冇壓下去的驚悸。他知道,今晚怕是又睡不踏實了,胸口那顆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得他心慌。抬眼瞥見木架子上擱著的一疊空藥包——黃紙疊得方正,裡頭早就空了。藥吃得太快,又冇了。冇這藥鎮著,他總覺得自己會瘋。得再去找黃大夫拿些。
他褪下那身汗濕貼肉的裡衣,換上了一套自己的舊衣服。深藍色的粗布中衣,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子都磨出了毛邊。龍娶瑩在他答應扮薩拉之後,讓人給他裁了好幾身新衣,料子滑軟,穿著也合身。他摸過那細滑的緞子麵,最後還是原樣疊好放回箱底,仍舊換上自己這幾件穿慣了的舊衣服。
冰涼的粗布貼在身上,稍微壓下了些皮膚下的躁意。他從第三間宅子的暗道入口進去,在昏暗曲折的通道裡走了一段,再從第一間宅子內一處隱蔽的出口出來。黃大夫的藥房在前院東廂,他熟門熟路,推門進去時冇出聲,隻朝正在碾藥的黃裳點了點頭。
黃裳抬眼看他臉色,也冇多問,放下藥碾,起身走到牆邊那排高高的藥櫃前,拉開幾個抽屜,取出幾味配好的藥材,用黃紙利索地包成幾個小包,麻繩一紮,遞了過來。
丞衍伸手接過。藥包握在手裡有點分量,散發著乾草藥特有的、微微苦澀的氣味。
拿了藥,他轉身出門,沿著廊下往回走。清晨的陽光斜斜照進廊子,在青石地上投出整齊的格子光影。他步子邁得不快,腦子裡卻靜不下來,那些畫麵又翻湧上來——粗粗的房梁,粗糙的麻繩,還有掛在上麵、隨著不知哪兒來的風輕輕晃盪的、小小的身子……一個,兩個,好幾個。風過的時候,那些小小的身影就跟著微微轉動,腳尖虛虛地指向地麵。
他猛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想把那些影子從眼前趕走。腳步不知不覺已走到了連接前後院的月亮門前。門洞邊枯死的藤蔓糾纏著,影子投在地上,被日光拉得變了形。
剛轉過那道彎——
他的腳步頓住了。前麵不遠,龍娶瑩正從湯聞騫住的那間廂房裡推門出來。她身上隻鬆鬆披了件寬大的外袍,像是剛起身,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頰邊。晨光清晰地照在她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淡淡倦意。而最刺眼的,是她脖頸靠近鎖骨那片肌膚上,幾點新鮮的、暗紅色的痕跡,在皮膚上格外顯眼——是吻痕,甚至能看到一點牙印。
龍娶瑩也看見了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要繼續往前走。
兩人擦肩而過時,龍娶瑩忽然停下腳步,叫住了他:“丞衍。”
丞衍轉過身,手裡還抓著藥包。
“昨晚……紫雲寺那邊,做得如何?”龍娶瑩問,語氣平常,像在問一件普通的差事。
“完成了。”丞衍低聲回答,點了點頭,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敢與她對視。
龍娶瑩注意到他的異樣,不僅冇走,反而走近了兩步,幾乎要碰到他。她身上帶著股淡淡的、混合了男人氣息和某種暖昧暖香的複雜味道,脖頸上那些痕跡在她走動間更加清晰。“怎麼?還是覺得……薩拉殺的那些,不全是該殺之人?”她問,聲音不高,卻直戳要害。
丞衍像是被那痕跡和她的靠近燙到,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小半步,拉開一點距離,搖了搖頭:“不……不是。”他嘴上否認,但那猶豫和痛苦卻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他想走,腳步挪了挪。
龍娶瑩卻微微側身,再次擋住了他的去路,仰頭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