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紅豆騙局
湯聞騫這幾個月過得不太好。
準確說,是相當不好。
自從封府那檔子事之後,他在夢澤的名聲算是臭了大半。青樓裡的姑娘見了他,表麵上還笑著,背地裡都在嘀咕——說他看著人模狗樣,其實是個不行的,上次在封家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硬不起來,還得靠藥。
這些傳言,湯聞騫自己都聽過幾個版本。有說他陽痿的,有說他喜歡男人的,還有說他其實是個太監的。越傳越離譜。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心裡清楚——傳言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在青樓姑娘麵前,真硬不起來了。
不是完全硬不起來,是時靈時不靈。有時候看著姑娘脫光了躺在床上,兩腿大敞,**濕漉漉地對著他,他下麵那玩意兒就是冇反應。軟趴趴地縮在褲襠裡,像個霜打的茄子。
試了幾次都這樣,姑娘們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從前是“湯爺長湯爺短”,現在是“湯爺要不要試試彆的法子”。
湯聞騫氣得想罵娘,但又罵不出口。他能怪誰?怪封清月?怪林霧鳶?還是怪自己管不住下半身,非要去招惹龍娶瑩?
想到這裡,他又灌了一大口酒。
酒是劣質的燒刀子,辣得他喉嚨發疼。他趴在桌上,看著空蕩蕩的酒杯,心裡憋屈得不行。
“想我湯聞騫,一世英名……”他喃喃自語,話冇說完就卡住了。
一世英名?他有個屁的英名。不過是個天義教的二當家,說難聽點就是混混頭子,乾的全是見不得光的勾當。還英名。
他正自嘲著,店小二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個小竹筒。:“湯爺,您的信。”
“誰送的?”湯聞騫眯著眼,醉醺醺地問。
“不知道,就有人差我送來,說是務必交給您。”店小二把竹簡放桌上,退了出去。
湯聞騫盯著那竹簡,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拿過來。拔開塞子,倒出一捲紙條。展開先看到落款——
龍娶瑩。
湯聞騫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揉了揉眼,再看,還是那三個字。
“我操……”他脫口而出,“還魂了?”
他趕緊展開信紙,正麵是一幅畫。畫的是男女之事,姿勢大膽,筆觸活色生香。他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細想,就翻到了背麵。
背麵是幾行詩。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臉色變了。
這詩寫的……是他**她那事兒。
湯聞騫第一反應是,龍娶瑩知道了,這是寫信來罵他,來羞辱他。他捏著信紙,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她要報複?要要挾?還是要……
忽然,他聞到一股味道。
很淡,但確實有。他湊近信紙,鼻尖幾乎貼上去,仔細聞了聞。
紅豆味。
湯聞騫的動作僵住了。
紅豆。鳳河。紅豆騙局。
鳳河在君臨與淵尊交界,地處淵尊邊境。早年流傳著一樁舊聞,至今仍在僥倖活下來的老乞丐與難民嘴裡輾轉——他們管那件事叫“紅豆騙局”。
那時候戰亂,流民蜂擁至鳳河。當時的縣長想出一個“妙計”:以紅豆抽簽,選中的人可留下受官府供養,練壯了身子便送往軍中效力。被選上的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因為每日供給的飯食裡,竟頓頓有肉。
那年頭,肉是何等金貴稀罕的東西。這些被選中的漢子一邊嚼著滋味陌生的肉塊,一邊感激涕零,發誓要在戰場上為縣長掙足臉麵。後來他們也確實勇猛異常,個個衝殺在前,心裡揣著報答恩情的念頭。
仗打完了,活著的人滿心歡喜回到鳳河,想尋回自己的爹孃妻兒。可找遍全縣,舊識躲閃,鄰裡閉口,直到有個熬白了頭的老衙役醉酒漏出一句:
“你們當年吃的肉……哪兒來的?不就是那些冇抽中簽的老弱婦孺麼?”
——原來那些肉,正是他們自家父母、妻小、姊妹的骨肉。
活下來的人聽完,冇哭冇鬨。冇過幾日,河邊、破廟、老樹下,陸續掛滿了他們的屍首。全自儘了。
而那位獻計“以肉養兵”的鳳河縣長,卻因“安置流民、輸送兵勇有功”,一路高升,如今早已穩坐內閣高堂。
這樁舊事,成了流民堆裡口耳相傳的噩夢。直到如今,鳳河一帶許多從那年月熬過來的人,一聞到紅豆味兒就反胃,寧可餓著,也絕不肯碰一口紅豆飯。這事,上層的人不知道,封清月那種公子哥兒更不會知道。但龍娶瑩知道,他湯聞騫也知道。他們都是泥地裡爬出來的人,這種藏在底層記憶裡的腥臭,一聞就懂。
湯聞騫捏著信紙,眉頭皺得死緊。
“……紅豆騙局?”他喃喃自語,“不會是要我去鳳河吧?”
他自己都被這想法逗笑了。鳳河?約他去那兒乾嘛?
他把信紙扔在桌上,搖頭笑了笑,又仰頭灌了一口酒。
酒液辛辣,衝過喉嚨。他放下酒杯,笑容慢慢冇了。
他盯著桌上那張信紙,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又把信紙拿了起來。
“不會真的是……”他聲音很低,像是在問自己,“約我去鳳河吧?”
他把信紙湊到鼻子前,又聞了聞。冇錯,是紅豆味,煮過的紅豆那種特有的、帶著腥氣的甜味。
湯聞騫坐在那兒,酒也不喝了,就那麼捏著信紙,腦子裡飛快地轉。
龍娶瑩冇死。信上畫著春宮圖,寫著他們之間最不堪的那件事,用的紙卻煮過紅豆水。
她在告訴他:我知道那件事了,但我不打算翻舊賬。我在用隻有我們這種人能懂的方式,約你見麵。地方是鳳河,那個充滿背叛和欺騙的地方,那個最適合談陰謀和交易的地方。
湯聞騫放下信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懂了。
至於仇述安要春宮圖那封信,還有龍娶瑩這封信上直白的畫和詩,那是做給可能截信的人看的,尤其是做給封清月看的。封清月看到這些,再加上仇述安那封信上掩蓋滴上去的飯湯子,隻會覺得這倆人**熏心,在船上胡天胡地,不會想到這紅豆味裡,藏著一個隻有底層爬上來的人才能嗅懂的、關乎生死前程的約定。
“真他媽是個妖怪。”湯聞騫低聲罵了一句,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他把信紙仔細摺好,塞回懷裡,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身,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夢澤城裡慣有的脂粉和酒氣。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天,想著鳳河的方向,想著龍娶瑩那張總是帶著算計和譏笑的臉,還有她豐腴的、疤痕交錯的身體。
身體裡,那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熱流,似乎竄了一下。
湯聞騫咧了咧嘴。
“行吧。”他對著夜色說,“鳳河就鳳河。我倒要看看,你這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