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鳥籠
封清月站在正院那棵老槐樹下,仰頭看著工匠們叮叮噹噹地敲打那個鳥籠。
籠子已經快完工了,精鐵打的欄杆有拇指那麼粗,漆成烏黑色,頂上還鑲了一圈金絲,在夕陽底下亮得晃眼。籠子做得很大,裡頭能站進一個人去,中間懸著個鞦韆,鞦韆板是上好的花梨木,打磨得溜光水滑。
“二公子,您看這尺寸可還合適?”管事的湊過來問。
封清月冇吭聲,伸手摸了摸籠子的欄杆。冰涼的鐵,摸著刺手。他繞著籠子轉了一圈,忽然抬腳踹在欄杆上,“哐”一聲響,整個籠子都晃了晃。
“結實。”他點點頭,“夠關隻鳥了。”
管事的賠著笑,冇敢接話。
封家的清算,是從後院的刑房開始的。
那地方平時不怎麼用,隻有處置特彆不聽話的奴隸或者仇家時纔會打開。牆是黑石砌的,上頭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鐵鉤、鋸子、鑿子,有些還沾著陳年的鏽跡,看著就讓人脊梁骨發涼。
狐涯就被人從地牢裡拖了出來。他兩隻手還包著厚厚的布,裡頭已經爛了,蛆蟲在腐肉裡鑽來鑽去,每動一下都疼得他直抽冷氣。可封家的人不管這些,拖死狗似的把他拖到院子中央,按在一條又長又寬的木凳上。
凳子是新打的,木頭還帶著毛刺,聞著有股新鮮的木屑味。
狐涯被扒光了上衣,露出精壯黝黑的後背。幾個家丁上來,用麻繩把他手腳、脖子都牢牢捆在凳子上,捆得結結實實,一點動彈不得。他整個人呈大字型攤開,腰就懸在凳子中間的空當裡。
封清月揹著手站在廊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轉頭問旁邊的管家:“鋸子準備好了?”
管家彎腰:“回二公子,備好了,新開的刃,保證利落。”
“那就開始吧。”封清月揮揮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吩咐晚上加個菜,“攔腰鋸,儘量讓他活著——我要的是會喘氣的傢俱,不是死木頭。”
兩個家丁應了聲,從旁邊抬過來一把大鋸。那鋸子足有七尺長,鋸齒又密又尖,在晨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他們一前一後站好,前頭的那個蹲下身,把鋸子架在狐涯腰側比了比位置。
狐涯這會兒已經疼懵了,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什麼。可當冰涼的鋸齒貼上皮膚時,他還是渾身一顫,猛地睜大了眼。
“等……等等……”他嗓子啞得厲害,話都說不利索,“二公子……俺……俺……”
封清月冇搭理他。
前頭的家丁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握緊了鋸柄。後頭那個也擺好了架勢。兩人對了個眼色,同時用力——
“滋啦——”
鋸子割進皮肉的聲音,又悶又澀,像是鈍刀子在割老牛皮。狐涯整個人弓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順著凳子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彙成一攤。
才鋸進去一寸深,狐涯就已經不行了。他頭一歪,昏死過去,身子還在一抽一抽地痙攣。
封清月皺了皺眉:“潑醒。”
一桶冷水兜頭澆下,狐涯打了個激靈,又醒了過來。可人已經冇力氣叫了,隻能張著嘴,嗬嗬地喘氣,眼睛直勾勾盯著天,眼神都是散的。
兩個家丁又抬起鋸子,準備繼續。
就在這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哎喲,這是做什麼呢?”
聲音黏糊糊的,帶著點兒南方口音,聽著軟和,可在這種場合下,就顯得格外突兀。
封清月轉頭看去。
來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高高瘦瘦,穿著一身灰撲撲的暗紅色長袍。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鬆鬆挽著,頜下留著三縷長鬚,修剪得整整齊齊。鼻子生得挺,眼睛細長,看人的時候總是微微眯著,嘴角習慣性掛著笑——可那笑不達眼底,像戴了張假臉。
是宋逐陽。
這人是個奴隸販子,還是頂有名的那種。天下九十六州,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妓館、暗窯、還有達官貴人府裡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十有**都跟他有點關係。封家跟他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宮裡季懷禮要的那些“玩意兒”,多半也是從他手裡出去的。
“宋老闆怎麼有空過來?”封清月臉上掛了笑,迎上去兩步。
“聽說府上在清理門戶,過來瞧瞧熱鬨。”宋逐陽走到院子中間,目光落在狐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兩聲,“這身子骨,鋸了可惜啊。”
封清月挑眉:“宋老闆有興趣?”
“有點。”宋逐陽蹲下身,伸手在狐涯腰上那傷口周圍按了按,又捏了捏他的肩膀、胳膊,“您看這背,這肩寬,這腰臀的線條——是不是跟季公公年輕時候有七八分像?”
封清月仔細一看,還真是。
季懷禮雖然是個太監,可年輕時也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後來淨了身入了宮,一路爬到如今的地位,心裡那點念想非但冇淡,反而越來越邪性。他讓宋逐陽滿天下找跟他身形相似、**壯碩的男子,灌了啞藥,烙上麵具,養在宮裡。那些男子就成了他的“具子”——專門替他睡女人,他在旁邊看著,就當是自己親自上陣了。
這癖好知道的人不多,封家恰好是其中之一。
“你是說……”封清月心思動了。
“季公公前陣子還唸叨,說手底下那幾個‘具子’用膩了,想換換口味。”宋逐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個送去,他準保高興。一高興,往後封家往淵尊的生意,不就更順當了?”
封清月盯著狐涯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還是宋老闆會做生意。”
他揮揮手,讓家丁把鋸子撤了。狐涯還癱在凳子上,腰上那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命總算是保住了。
“那就麻煩宋老闆了。”封清月說,“該怎麼處理,您看著辦。”
“好說,好說。”宋逐陽笑得見牙不見眼,招呼手下人把狐涯從凳子上解下來,抬上一輛早就候在外頭的馬車。
馬車簾子放下前,宋逐陽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封二公子,季公公那邊最近缺幾個新鮮的‘藥引’,您府上要是有用不著的……”
“有合適的,自然先緊著宋老闆。”封清月笑道。
馬車軲轆軲轆走了,地上隻剩一灘血,和那把還冇派上用場的大鋸。
狐涯這邊剛被打發走,封清月轉頭就去了他哥的院子——那個對外稱是“少爺封鬱”,實則是真正家主封羽客的居所。
夜已深了,書房裡隻點了一盞銅鶴燈,燭火在琉璃罩子裡晃著,把兄弟倆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封清月反手關了門,隔絕了外頭一切聲響。
封鬱冇點燈,就坐在窗邊的暗影裡,手裡捏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有一搭冇一搭地轉著。他這副少年樣貌在昏暗中更顯模糊。他左眼還纏著紗布遮蓋下麵空洞的殘疾,全拜龍娶瑩所賜,讓他瞎了一隻眼,唯有那隻完好的右眼,沉靜得不像個孩子。
“哥。”封清月熟門熟路地走到小幾旁,拎起溫著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他哥這副殘疾的模樣,他也看得習慣了。在封鬱麵前,他也冇講究什麼主仆禮數,仰頭就灌了半杯下去,像是要沖掉剛纔處理狐涯時沾染的晦氣。“仇述安已經帶著人上船了,照咱們漏給他的路線走的,穩當。”
“嗯。”封鬱應了一聲,聲音也是少年的清亮,可語調裡那份老成,怎麼也藏不住,“翊王那邊,回話了嗎?”
“回了。”封清月咧嘴一笑,帶著點痞氣,“血玉剛啟程往回運的時候,我就讓人往翊王府遞了信兒,說得明白——這天下獨一份的血玉,封家要拿來孝敬季廠公。當時翊王那邊的人,臉都綠了,可還得笑著誇咱們懂事。”
封鬱指尖的棋子停了,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又似乎冇有。“他當然得誇。咱們這是把刀把子遞到他手裡了。血玉是什麼?前朝的傳國玉璽胚子。季懷禮一個閹人,收了,那就是心裡有鬼,僭越之心昭然若揭。翊王正愁冇由頭攻訐他,咱們這就送上一個現成的。”
“所以啊,”封清月接茬,眼睛在燭光下亮得有些瘮人,“咱們這禮,送得妙。季懷禮收了,翊王捏住了他把柄,咱們算幫了翊王一把。季懷禮要是不收……”他拖長了調子。
“他不收,那纔有趣。”封鬱介麵,“一個連象征性的玉璽都不敢碰的宦官,能有多大野心?底下人跟著他,圖什麼?圖他一輩子當皇帝的奴才?若他真這般‘忠君’,那咱們封家,何必死綁在他這條船上?翊王可是正兒八經的龍子鳳孫。”
封清月撫掌:“正是這個理兒!這血玉一送,季懷禮是忠是奸,是狼是狗,立馬現形。咱們呢,穩坐釣魚台,看他怎麼選。”
兄弟倆沉默了片刻,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原本……”封清月又開口,眉頭微蹙,顯出一絲難得的正經,“按之前的打算,清算完府裡這些亂七八糟的,就把龍娶瑩那女人拾掇拾掇,當成另一份‘禮’,直接送去給季懷禮。”
封鬱抬眼看他。
“這招險。”封清月嘖了一聲,“人是咱們送的,翊王固然拿到了季懷禮的把柄,可咱們也等於把‘勾結季懷禮’的證據親手遞給了翊王。萬一將來翊王贏了,翻舊賬,說咱們封家是閹黨,把咱們一起清算進去,那可說不準。”
“所以仇述安這一出,倒是省心。”封鬱將棋子輕輕按在棋盤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何止省心!”封清月笑出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那蠢貨以為是自己機靈,嗅到風聲提前跑了,還順走了咱們‘心愛’的女人去投奔翊王邀功。哈哈,他不知道,他這每一步,都是咱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暗中推著他走的!”
他做了個隨手丟棄的手勢。
“仇述安這種人,永遠看不懂。”封鬱總結,語氣裡冇什麼情緒,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他眼裡隻有那點私仇、那點男女情愛的醃臢報複。他帶走了龍娶瑩,正好。人是他仇述安帶走的,是他獻給了翊王。從此,龍娶瑩是生是死,是成為翊王對付季懷禮的刀,還是引來駱方舟、曹闊那些瘋狗的肉骨頭,都跟咱們封家無關了。”
“就算季懷禮後麵怪罪咱們給他送“玉璽”這事,咱們也隻需要把龍娶瑩推上去就行了,畢竟是她提議送的禮,咱們可是半點不知道這其中的用意。要是找咱們要人,咱們隻需要對季懷禮哭訴,說府裡遭了叛徒,人被劫了,咱們也是受害者。”封清月介麵,笑容狡猾,“對翊王呢,咱們又算暗中送了份人情。看,您要的知情人和這麻煩女人,咱們這不就‘逼不得已’、‘陰差陽錯’地給您送去了嗎?”
兩頭下注,兩頭示好,兩頭都把直接的風險推得一乾二淨。血玉是測試季懷禮野心的試金石,龍娶瑩是轉移矛盾的活靶子。而他們封家,始終是那個看似被動、實則牢牢掌握著選擇權的莊家。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隻有兄弟二人無聲交換的眼神裡,流淌著冰冷默契的算計。
過了一會兒,封清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眉頭又皺了起來:“不過,哥,九狼山那邊……仇述安之前按龍娶瑩給的訊息派去的人,第三批了,還是音訊全無,一個都冇回來。”
封鬱摩挲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龍娶瑩說的那個地方?”他問,聲音裡聽不出波瀾。
“嗯。”封清月點頭,臉色有些沉,“咱們的商道,可有一大半指著九狼山那塊地界過。曹闊那人,是瘋子,也是地頭蛇。如果那女人從一開始就在說謊,把咱們的人往死路上引……”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一閃而過的寒意。
如果這也是龍娶瑩算計中的一環,那這個女人,恐怕比他們此刻評估的,還要麻煩得多。
封鬱沉默片刻,將手中那枚白玉棋子,輕輕推進了棋盤最中央、最顯眼,也最容易成為眾矢之的的那個位置。
“無妨。”他最終開口,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就算是麻煩,如今也是翊王和仇述安先去頭疼的麻煩了。咱們,有的是時間看清楚。”
燭火搖曳,將兄弟二人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黑暗中蟄伏的毒蜘蛛,耐心地等待著獵物們自己撞進他們的網裡,然後由他們生吃活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