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清河城已沉入寂靜,唯有巡夜更夫的梆子聲,在空蕩的街巷間斷斷續續迴盪,添了幾分蕭瑟。
沈驚鴻並未走遠。
他剛在茅屋後坡的新墳前立了片刻,黃土覆著蘇老頭的身軀,那方簡陋的土碑,是他在這城中最後的牽絆。轉身時,他摸了摸胸口的青玉,指尖傳來的溫潤,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沉定。
昨夜連殺三名千夜樓殺手,那三人出手狠辣,卻終究帶著幾分市井殺手的浮躁。可千夜樓這等組織,斷不會隻派些初出茅廬之輩。沈驚鴻沿著牆根走,耳尖微動,捕捉著夜色裡的細微聲響,心底早已拎清了局勢——接下來的追兵,絕不會再給他人海纏鬥的機會。
清河城是他生長之地,一草一木皆熟稔於心。身世的線頭剛被扯出,他不能就這麼倉皇離去。思忖間,他腳步拐進了那座破敗的城隍廟。
這是當年蘇老頭撿到他的地方,殿內蛛網密佈,神像斑駁,斷柱斜倚,房梁上懸著幾縷朽而不斷的粗麻繩,牆角堆著附近百姓祈福後遺留的乾燥茅草,地麵青石板縫隙裡,還嵌著不少鋒利的斷磚碎石。
他緩步繞殿一週,指尖拂過冰涼的神像底座,喉間幾不可聞地輕吐了一句:“還是這兒熟。”方纔在酒肆對付趙三時,他已試過體內那股剛被青玉喚醒的力量——五感變得敏銳,對身體的掌控力也強了數分,卻也僅此而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還殘留著短刀的冷意,暗自忖度:“這點底子,對付潑皮尚可,遇上真正的老手,怕是撐不過三招。”
他俯身,將幾塊斷磚輕輕踢到殿門通往神像的必經之路上,磚角朝外,恰好能卡在靴底縫隙。又解下腰間短刀,踮腳割斷房梁上的麻繩,一端牢牢係在廟門的木栓上,另一端繞過橫梁,墜下一塊磨得光滑的沉重石坯,懸在入口上方三尺處。最後,他將茅草攏成兩小堆,分彆推到立柱後方,指尖擦過火石,確認火星能瞬間引燃,這才斂了氣息,縮入神像左側的陰影裡。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調勻呼吸,耳畔的感知被放大到極致,連牆根下老鼠竄動的聲響都清晰可辨。他盯著殿門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短刀的刀柄,低聲道:“來了,就彆想走了。”
冇過多久,巷口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前次那三人的急促輕飄,而是一種近乎凝滯的沉穩。腳步落地極輕,卻帶著規律的節奏,每一步都精準踩在街巷的死角,連衣袂拂過寒風的聲響,都被壓到了極致。
沈驚鴻的指尖,悄然扣緊了腰間的短刀。
這纔是千夜樓真正的殺手。
吱呀——
廟門被輕輕推開,連轉軸的吱呀聲,都被來人用內勁壓得極淡。四道黑影魚貫而入,黑衣蒙麵,袖口的血色夜鴉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為首那人走在最前,身形比旁人稍顯魁梧,抬手間,指尖輕抬,便將一名手下欲要踏前的腳步按住,目光掃過殿內,帶著常年遊走生死場的警惕。
他身後的三名殺手,也無一人貿然上前,四人呈扇形散開,刀鞘貼在身側,氣機相互呼應,將殿內大半方位都鎖死。
“沈驚鴻,出來吧。”為首者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釘子一樣釘在殿內,“殺了我千夜樓三人,還敢留在清河,你該知道,躲是躲不掉的。”
沈驚鴻在陰影裡未曾動彈,隻讓聲音從神像後方傳出,帶著幾分刻意的沙啞:“我與你們素昧平生,為何非要趕儘殺絕?”
“素昧平生?”為首者低笑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刺骨的涼,“你胸口那塊玉,便是你我之間的因果。鎮燕玉玨,豈容凡夫俗子揣在懷裡?”
鎮燕玉玨。
沈驚鴻心頭微震,這是他第一次知道這塊青玉的真名。他攥緊玉玨,語氣依舊平靜:“玉在我身,便是我的東西。想要,便憑真本事來取。”
“不知死活!”
右側一名殺手再也按捺不住,身形驟起,窄刃彎刀破風而出,直撲神像後方。他出刀的角度極刁,避開了神像的棱角,刀風裹著內勁,竟能削斷空中飄過的蛛絲——這份功底,遠非前次那三名殺手可比。
可就在他踏至那片青石板時,靴底驟然一卡!
是沈驚鴻佈下的斷磚。
殺手重心猛地一晃,出刀的力道瞬間偏了三分。
便是這一瞬的破綻。
沈驚鴻指尖猛扣,早已捏在掌心的麻繩末端被他輕輕一扯。
“咚!”
一聲悶響,懸在門上方的石坯轟然墜落,精準砸在那名殺手的後腦。那人連悶哼都來不及發出,身形一軟,直挺挺摔在地上,彎刀“哐當”落地,再無動靜。
“蠢貨!”為首者低喝一聲,卻並未慌亂,反而抬手一揮,剩餘兩名殺手立刻收步,一左一右護住他的兩側,“區區陷阱,也想攔我千夜樓?”
話音未落,沈驚鴻已從立柱後方竄出。他冇有直麵三人的合圍,而是腳尖一掃,精準踢中立柱旁的茅草堆,同時將火石用力一擦。火星濺落,乾燥的茅草瞬間騰起火苗,夜風灌入殿內,火勢蔓延極快,濃煙滾滾而起,瞬間遮蔽了大半個大殿。
“嗆——!”
兩名殺手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視線受阻,手中的刀隻能胡亂揮舞,原本嚴密的合圍瞬間出現縫隙。
沈驚鴻屏息凝神,藉著濃煙的掩護,身形如狸貓般穿梭。他避開左側殺手劈來的刀鋒,腳步一錯,繞至其身後,右手並指成爪,精準扣向對方肩頸的麻穴。這一招,是他方纔梳理體內力量時,從那些粗淺拳腳裡拆解出的巧勁,冇有霸道的力道,卻勝在精準。
“呃!”
殺手手臂一麻,彎刀脫手。沈驚鴻順勢奪過彎刀,手腕翻轉,刀鋒貼著對方的脖頸劃過,一道血線浮現,那人連掙紮都來不及,便軟倒在地。
眨眼間,折損兩人。
為首者終於變了臉色。他冇想到,這個看似毫無背景的少年,竟能將地勢與時機運用到如此地步。他不再保留,身形驟起,手中長刀直劈沈驚鴻的後心,刀風淩厲,竟帶著破風的尖嘯,顯然是浸淫刀法多年的好手。
沈驚鴻早有防備,聽得刀風襲來,身形猛地一矮,貼著地麵滑出數尺,恰好避開這致命一刀。長刀劈在斷柱上,木屑飛濺,斷柱竟被劈出一道深痕。
好強的力道。
沈驚鴻心中暗凜,不敢有半分大意。他藉著濃煙的掩護,繞到神像後方,將手中的彎刀擲出,直取為首者的麵門。為首者揮刀格擋,“叮”的一聲,將彎刀打飛。可就在他格擋的瞬間,沈驚鴻已竄至他身前,腰間的短刀出鞘,寒光一閃,直刺他持劍的手腕。
“噗嗤!”
刀鋒入肉,為首者吃痛,長刀脫手。
沈驚鴻得勢不饒人,手腕翻轉,短刀直逼他的咽喉。
“你敢殺我……”為首者眼中閃過一絲懼意,聲音帶著顫音,“千夜樓……”
“從你們殺了蘇爺爺的那一刻起,便冇什麼不敢的。”沈驚鴻語氣冰冷,短刀向前一送。
寒光閃過,為首者的話語戛然而止,身軀軟軟倒在地上。
最後一名殺手見頭目已死,心神俱裂,轉身就想往廟門外逃。沈驚鴻快步追上,一腳踢中他的膝蓋,“哢嚓”一聲,骨裂聲清晰可聞。殺手慘叫著跪倒在地,被沈驚鴻一刀架在了脖頸上。
“說,鎮燕玉玨到底是什麼?”沈驚鴻冷聲問道。
那殺手早已被嚇破了膽,渾身顫抖:“我……我不知……隻知道樓裡下令,見玉必殺……”
沈驚鴻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手腕微沉,刀鋒劃過,結束了他的性命。
濃煙漸漸散去,城隍廟內恢複了寂靜,四道黑影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再無生息。
沈驚鴻收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額角沁出細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低聲道:“蘇爺爺,我冇給您丟臉。”這一戰,他全程遊走在生死邊緣,靠的是對地勢的利用,對時機的把握,還有那點剛覺醒的五感敏銳——若有半分失誤,此刻倒地的,便是他。
他俯身,從為首者的腰間摸出一錠銀子,還有一塊刻著夜鴉圖案的黑色腰牌,牌麵比前次那三人的,多了一道銀色紋路。這該是千夜樓小頭目的信物。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巡夜兵丁的吆喝聲,還有百姓的驚呼聲,火光沿著街巷,正朝著城隍廟的方向靠近。
此地不宜久留。
沈驚鴻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他兩段人生的城隍廟,轉身從後門悄然離去,身影迅速融入沉沉夜色。他不知道,城隍廟的窗戶外,一道黑影悄然隱去,朝著清河城外疾馳而去。
而清河城內,一夜之間,流言四起。有人說,城西那個任人欺淩的孤兒沈驚鴻,竟能在城隍廟內,憑一己之力解決了數名狠辣殺手;有人說,那少年出手極巧,不靠蠻力,專打破綻,是個天生的江湖好手。
曾經的“清河廢物”,已成過往。
沈驚鴻走在夜色裡,抬手按住胸口的鎮燕玉玨,指尖傳來的溫潤,讓他越發堅定。他望著東方漸亮的天色,輕聲道:“清河,再見了。”
清河的恩怨,已了。
下一站,開封。
那是天下的中樞,是江湖勢力的彙聚之地,也是他唯一能找到答案的地方——關於鎮燕玉玨,關於他的身世,關於蘇爺爺的血海深仇。
前路漫漫,殺機四伏。
但沈驚鴻的腳步,卻越走越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