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魂一渡一浮生 第3章

第3章 她這是造的什麼孽？------------------------------------------，已經是後半夜了。，混著馬車裡沉水香的味道，熏得她昏沉沉的腦袋稍微清醒了幾分。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脫力。三天冇吃東西，就喝了幾口臟水，再加上一身的鞭傷，她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快冇了。，停在一扇朱漆大門前。“到了。”侍衛的聲音從車外傳來，不帶任何感情。，被兩個丫鬟從車裡攙下來。她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裴府”二字，筆鋒淩厲如刀削斧劈。夜色裡看不清全貌，但光是那扇門就夠嚇人的：三丈高，銅釘碗口大，門前石獅子張著血盆大口，像隨時會撲上來咬人。，就被丫鬟們半扶半架著穿過迴廊，七拐八拐地送進了一個小院子。，三間正房，青磚灰瓦，角落裡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棗子，在夜風裡搖搖欲墜。“沈姑娘，這是您的住處。”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丫鬟屈膝行禮，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奴婢叫秋月，有什麼事儘管吩咐。”。表麵上是安置，實際上是軟禁。院門口站著的兩個丫鬟站姿不對——脊背挺直、雙腳微分、重心微微前傾，那是練家子的站法。名為伺候，實為監視。，麵上卻做出一副感激又惶恐的表情：“多謝姑娘。”“奴婢不敢當。”秋月低頭，轉身去鋪床。，坐在床沿上。丫鬟們退了出去，房間裡隻剩下她一個人。她這纔敢鬆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傷口已經上了藥。方纔上藥時，秋月挽起她的袖子，忽然輕“咦”了一聲，指著她左小臂內側說：“姑娘，您這裡有朵梅花似的硃砂胎記，真好看。”，果然見小臂內側有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印記似胎記，色如硃砂，形似梅蕊，五瓣分明。原主的記憶裡冇有這枚胎記的資訊，她隨口應道：“小時候就有，不礙事。”，繼續低頭整理衣裳。，用的還是上好的金瘡藥，聞著有股當歸和白芷的味道。

裴渡讓人給她換乾淨衣服、上藥、安排住處，這一係列操作，既不像是要殺她，也不像是要審她。更像是一種試探——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她會做什麼，會接觸誰，會露出什麼馬腳。

沈璃靠在床上，閉上眼睛。

她在心裡飛速覆盤：第一關算是過了。裴渡冇有當場殺她，也冇有把她扔回地牢，而是帶回了府裡。這說明她的“深情告白”起了作用——至少讓他產生了懷疑，而不是直接判她死刑。

但接下來的日子纔是真正的考驗。

她要在裴渡的眼皮底下活下去，要應付隨時可能出現的試探，還要在七天內找到北燕的聯絡人——如果她不主動聯絡，北燕的人就會來找她，然後滅口。

想到這裡，沈璃覺得腦仁疼。

她一個搞公關的，穿越過來第一天就要玩諜戰，這跨度也太大了。以前頂多是被甲方逼著改方案，現在是被權臣逼著演戲，被前東家逼著跑路。她這是造的什麼孽？

迷迷糊糊中，她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巡邏的侍衛，是一個人。步伐不緊不慢，從容得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沈璃立刻清醒了，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準備翻身繼續睡的時候，一聲極輕極低的歎息從門外傳來。那聲音太輕了，輕到如果不是深夜萬籟俱寂，根本不可能聽見。

然後，腳步聲遠去。

沈璃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房梁。月光從窗戶紙裡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細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渡的扳指還留在地牢裡。

一個走到哪都帶著家傳扳指的人，會在什麼情況下把它取下來？

她做公關的時候，見過不少大佬。有的緊張時會轉戒指，有的焦慮時會摸袖釦，有的心煩時會解開西裝釦子。這些下意識的動作，往往比他們說的話更誠實。

裴渡取下扳指，是在她端起毒酒的時候。

他在心煩。或者說，他在猶豫。

一個殺人如麻的首輔，會對一個死囚猶豫？

沈璃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她告訴自己，彆想太多，先活過七天再說。可是腦子不聽話，轉來轉去，全是裴渡那雙墨色眼睛裡的疲憊。

那種疲憊，她在很多甲方臉上見過。

淩晨三點還在改方案的那種疲憊。被董事會逼著做業績的那種疲憊。明明已經站在金字塔頂端，卻還是覺得不夠、不安全、隨時會掉下去的那種疲憊。

沈璃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她需要養好傷，需要摸清裴府的情況，需要在北燕派人來之前找到出路。

三天。她隻有三天。

——

第二天一早，沈璃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沈姑娘，大人請您去書房。”

她猛地坐起來，牽動了身上的鞭傷，疼得齜牙咧嘴。低頭一看，身上的衣裳已經被換過了——不是昨晚那件，是一件素白色的襦裙，麵料柔軟，針腳細密，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

丫鬟們進來幫她梳洗更衣，動作麻利，一言不發。沈璃從銅鏡裡觀察她們的手——冇有繭子，不是練家子。真正的暗衛，應該是門口站的那兩個。

收拾妥當，她被帶出了院子。

穿過迴廊，繞過一片小湖，走過一棵巨大的銀杏樹，纔到裴渡的書房。沈璃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記路：三道門，兩座假山，七處明哨，暗哨至少還有三處。

這哪裡是府邸，分明是軍事堡壘。

“大人，沈姑娘到了。”丫鬟在門外稟報。

“進來。”

沈璃推門而入。

書房很大，光線很暗。窗戶上掛著深色的窗簾，隻留了一道縫，讓一束晨光斜斜地照進來，投在書案上。裴渡坐在書案後麵，手中握著筆，正在批閱什麼文書。玄色官服，墨玉帶鉤，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冠裡——和地牢裡那個深夜提審囚犯的男人判若兩人。

此刻的裴渡，是大雍首輔。

沈璃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垂手低頭，姿態恭順。

“會磨墨嗎？”裴渡頭也冇抬。

“會。”

“過來。”

沈璃走過去，拿起墨錠，開始磨墨。她的動作不急不慢，力度均勻，手腕轉動流暢。原主的記憶裡有磨墨的技能——死士需要會這個，因為磨墨的時候可以觀察目標，也可以隱藏自己的情緒。

書房裡安靜得隻有墨錠在硯台上轉動的聲音。

裴渡批了幾份文書，忽然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你叫什麼名字？”

沈璃的手微微一頓，然後繼續磨墨。“沈璃。”

“哪兩個字？”

“瀋水的沈，琉璃的璃。”

裴渡沉默了幾秒。“沈璃。”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江南人？”

沈璃心中一凜。她說過“江南雨夜”，裴渡記住了。他在試探她的籍貫，或者說，在試探她那個“故事”的真假。

“是。”她應了一聲，聲音平靜。

“江南哪裡？”

沈璃腦中飛速運轉。她不能說具體的地名，因為原主的記憶裡冇有江南的資訊，說多了會露餡。但也不能說“不知道”，那樣太假。

“民女自幼隨家人四處遷徙，在江南住過幾年，後來搬走了。”她頓了頓，做出一副不想多提的樣子，“父母過世後，就更少回去了。”

裴渡冇有追問。他拿起筆，繼續批文書。

沈璃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她知道這個回答不算完美，但至少冇有明顯的漏洞。隨家人遷徙——解釋了她為什麼口音不純。父母過世——解釋了為什麼她孤身一人。

這些資訊，都是在為以後可能出現的追問預留退路。

磨了半個時辰的墨，裴渡批完了桌上那堆文書。沈璃的手已經酸了，但她不敢停，繼續磨著，直到裴渡說了一聲“行了”。

她放下墨錠，退到一旁。

裴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晨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在他玄色的衣袍上畫出一道金邊。

“沈璃。”他忽然開口。

“民女在。”

“你說的那個故事，”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本官會查。”

沈璃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大人請便。”她說。

裴渡轉過身，看著她。那雙墨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如果查出來是假的，”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會死得很慘。”

沈璃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她的表情平靜如水，冇有恐懼，冇有慌亂，隻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被冤枉了卻不急於辯解的委屈。

“那大人就查吧。”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民女問心無愧。”

裴渡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走回書案後坐下。

“下去吧。”

沈璃屈膝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書房。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裡衣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她剛纔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她在整個對話中唯一的真心話。

“問心無愧。”

她確實問心無愧。因為她騙裴渡，不是為了害他，而是為了活命。她不想殺任何人，不想害任何人，隻想活著離開。

如果這算是問心有愧，那她認了。

沈璃睜開眼，邁步走回偏院。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又過了一天。要怎麼破局呀，也不給我一個金手指。真是的。

時間不多了。

——

當天深夜，書房。

裴渡坐在黑暗中，手中轉著那枚墨玉扳指——他後來讓人回地牢取回來了。

“影七。”他低聲開口。

一道黑影從房梁上無聲落下，跪在書案前。

“去查。”裴渡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三年前江南雨夜，本官遇刺那七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影七低頭：“大人，那七天您在養傷，接觸過的人……”

“查。”裴渡打斷他，“每一個接觸過的人，每一個可能在場的人。尤其是——女人。”

影七頓了一下，叩首：“是。”

黑影消失在窗外。

裴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手中，那枚墨玉扳指緩緩轉動。

沈璃。

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見過太多謊言，聽過太多故事。這個女人的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到不正常。一個死士，不該有那種眼神。

要麼她是真的無辜。

要麼——她是迄今為止，最高明的騙子。

裴渡睜開眼，在黑暗中看著頭頂的房梁。

他忽然很想看看，這場戲，她會怎麼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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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