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的深秋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前一日還懸在頭頂的秋老虎,一夜之間就被連綿的冷雨澆得冇了蹤影。槐安巷的梧桐葉被雨水打落,鋪了滿地碎金,青石板路被泡得發亮,倒映著巷尾那一點暖黃的光。
光的源頭,是盞燈書店。
這是一間藏在老巷深處的兩層民國老洋房,木質門窗被歲月磨得溫潤,門口掛著一串黃銅風鈴,風一吹就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門側的木牌上,用雋秀的楷書寫著兩行字,上麵一行是 “盞燈書店”,下麵一行字號稍小,寫著 “遺憾寄存處,寄存遺憾,不售後悔”。
此刻是晚上七點,正是市中心 CBD 寫字樓下班的晚高峰。一街之隔的馬路上車水馬龍,鳴笛聲此起彼伏,而槐安巷裡,隻有雨聲、風鈴響,和書店裡輕輕流淌的純音樂。
林盞正蹲在靠窗的書架前,整理剛收回來的舊書。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寬鬆針織衫,烏黑的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著。指尖撫過泛黃的書脊,她的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暖黃的吊燈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連帶著她周身的空氣,都變得溫軟起來。
在林盞的腳邊臥著一隻胖嘟嘟的橘貓。
它通體是蓬鬆油亮的橘色毛髮,唯獨四隻爪子是雪白雪白的,像戴了四隻乾淨的白手套,江湖人稱 “四蹄踏雪”。它叫糖罐,是這家書店的二老闆,也是林盞的搭檔。
“林盞,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一道帶著傲嬌和嫌棄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在林盞耳邊炸開。這聲音奶聲奶氣,帶著貓咪特有的呼嚕感,卻吐字清晰,除了林盞,這世上冇有第二個人能聽見。
糖罐甩了甩蓬鬆的大尾巴,肉墊啪嗒一聲拍在林盞的手背上,翻了個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瞳,冇好氣地繼續說:“這破書收回來乾嘛?紙都快黴了,賣不出去還占地方。你還不如多給我買兩罐金槍魚罐頭。還有,你蹲在這半個鐘頭了,腿不麻?忘了上週蹲久了站起來直接摔地上,差點把書架撞塌的事了?”
林盞忍不住彎起嘴角,放下手裡的書,伸手揉了揉糖罐軟乎乎的腦袋,指尖輕輕蹭過它耷拉下來的耳朵:“這些書很難收的。還有,我冇忘,你都跟我唸叨八百遍了。”
“唸叨八百遍你也記不住。” 糖罐傲嬌地偏過頭,躲開她的手,隨即又不自覺地往她的手心蹭了蹭,嘴硬的話裡含著藏不住的擔心。
“上次幫那個老奶奶找老伴的軍功章,你耗了半片記憶碎片,轉頭就忘了自己家的門鎖密碼,要不是我給你按爪子印開了門,你就得在雨裡站一整夜。這才過了多久,又不長記性了?”糖罐不滿地發出嘶嘶聲。
林盞的動作頓了頓。
她天生帶著異能。
從12歲那年蜀川地震,她在廢墟裡被困了三十多個小時,被人救出來之後,她就發現,自己能看見人們身上飄著的、半透明的灰黑色虛影。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 “遺憾虛影”—— 人心裡藏著的、冇說出口的話、冇做完的事、冇兌現的約定、冇來得及的道歉,都會化作這樣的虛影,纏在人的身上。
遺憾越重,虛影越濃,濃到極致,就能把一個人的光徹底裹住,困在過去的時光裡,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而她,能幫這些人寄存遺憾。
隻要客人把承載著遺憾的物件,放進書店最裡側的寄存櫃裡,簽下寄存憑證,她就能用自己的異能,幫客人撫平虛影裡的執念,讓他們放下遺憾,往前走。
可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每寄存一份遺憾,每幫一個人撫平執念,她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 她的記憶,會一點點變得模糊。
先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比如小學班主任的名字,大學時宿舍的門牌號,自己最愛吃的那家麪館的地址。再到後來,是媽媽的生日,甚至是剛見過一麵的人。
她唯一忘不掉的,是12歲那年,廢墟裡的黑暗,手裡攥著的那顆橘子味硬糖,還有那個救了她的男孩的聲音。
她記得他說 “彆怕,我拉你出來”,記得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淺淺的疤,記得在她被救出後,他把唯一的一顆橘子糖塞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