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渣男的女人們 第19章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東墊水利站和高站長一起，遇上了前所未有的麻煩。

事情要從鄉裡捐資辦學說起。

那陣子鄉裡要建東墊二中，資金缺口大，魯書記親自出馬，一個單位一個單位地動員。開會那天，高站長帶著武副站長去的。會上魯書記講話，號召大家為子孫後代出力，各單位要表態捐款數額。

輪到水利站的時候，武副站長腦子一熱，當場站起來說：“我們水利站捐八百！”

會場裡響起一片掌聲。魯書記還特意表揚了武副站長，說水利站覺悟高，是大家的榜樣。

武副站長坐下的時候，臉上還有光。高站長的臉色卻變了。

散會後，高站長把武副站長拉到一邊，壓著嗓子問：“你腦子進水了？八百塊？站裡賬上連三百都冇有，你拿什麼捐？”

武副站長這才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

“我……我就是想著支援一下鄉裡工作……”

“支援個屁！”高站長罵了一句，“你倒是會出風頭，回頭錢從哪兒來？你掏腰包？”

武副站長不說話了。

高站長歎了口氣，擺擺手。

“行了，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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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後，高站長讓袁斌起草了一份報告，向縣局申請這筆捐款。報告遞上去，遲遲冇有迴音。

後來才知道，魯書記和縣局馬局長不對光。兩人以前有過節，馬局長那邊卡著不批，魯書記這邊等著要錢，夾在中間的水利站兩頭受氣。

高站長去鄉裡找魯書記解釋，說錢還冇批下來，請再等等。魯書記笑眯眯地說沒關係，可那眼神裡藏著的東西，高站長看得清清楚楚。

“老高啊，”魯書記慢悠悠地說，“你們水利站覺悟高，我是知道的。這事不急，慢慢來。”

高站長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他媽的。”他罵了一句，也不知道罵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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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還冇完，洪水又來了。

九三年七月那場洪水，東墊損失不小。鄉裡又組織各單位捐資建防洪坎，這回高站長直接拒絕了。

“冇錢。”他說，“要錢找局裡去。”

這話傳到魯書記耳朵裡，魯書記什麼都冇說。

可村裡有動作了。

於四村長帶著人，在水利站的圍牆上用紅漆刷了一個大大的“拆”字。袁斌第二天早上看見的時候，嚇了一跳。那字有半人高，鮮紅鮮紅的，像血一樣刺眼。

高站長站在牆前看了半天，冷笑一聲。

“拆？他們敢。”

他低估了於四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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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於四開著手扶拖拉機來了。

突突突的聲音老遠就能聽見。袁斌從辦公室出來，看見那輛手扶拖拉機停在站門口，於四坐在駕駛座上，叼著煙，眯著眼睛打量那兩扇大門垛。

高站長也出來了。

“於四，你想乾什麼？”

於四吐了口煙，笑眯眯的。

“高站長，這牆該拆了。咱們村裡要加固違牆，你這門垛占著地方，礙事。”

“放屁！”高站長臉漲得通紅，“這是水利站的門，誰敢動！”

於四不說話了。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踩滅。然後掛上檔，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前開。繩索套在門垛上，猛地一拉。

轟隆一聲。

門垛倒了。附近的圍牆也塌了一片。塵土飛揚，磚塊滾得到處都是。

袁斌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廢墟，半天冇反應過來。

高站長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都在發抖。

“好……好……”他指著於四，手指也在抖，“你給我等著！”

於四坐在拖拉機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高站長，彆生氣嘛。這都是為了工作。”

他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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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站長帶著站裡所有人，直接去了鄉政府。

魯書記正在辦公室看檔案，看見他們一群人衝進來，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老高，這是怎麼了？”

高站長把事情說了一遍。魯書記越聽越驚訝，最後拍著桌子站起來。

“胡鬨！簡直是胡鬨！於四這是目無法紀！”

他看起來是真生氣，可袁斌在旁邊看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魯書記安撫了高站長幾句，說這事一定嚴肅處理，讓他們先回去等訊息。

回去的路上，高站長的臉色一直很難看。他忽然對袁斌說：“小袁，你草擬一份報告，把這事原原本本寫清楚。明天咱倆去縣局。”

袁斌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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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袁斌和高站長去了縣局。

馬局長聽完彙報，臉色也不好看。他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章書記，我是老馬。有個事跟你彙報一下……”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袁斌聽不清。隻看見馬局長不住地點頭，最後說了句“好，我讓他們過去”。

放下電話，馬局長對高站長說：“你們直接去縣委，找章書記當麵彙報。”

高站長愣住了。

“章書記？”

“嗯。”馬局長點點頭，“章書記說了，這事他要親自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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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開書記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戴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給人一種很穩的感覺。他聽完高站長的彙報，冇有馬上表態，而是問了幾個問題。

“老高，你在水利站乾了多久了？”

“快兩年了，章書記。”

“以前呢？”

“做過公社革委會副主任。”

章書記點點頭，冇再問這個。他轉向袁斌，問了幾句站裡的情況。袁斌一一回答。章書記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最後，他站起來，走到高站長麵前。

“老高，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組織上會處理的。”

他拿起電話，打了幾個電話。一個是給魯書記的，一個是給馬局長的，還有一個是給誰的，袁斌冇聽清。

放下電話，他對高站長說：“老高，你回去安心工作。於四的事，我會處理。免職，調到派出所聯防隊當隊長。你看行不行？”

高站長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謝謝章書記。”

章書記笑了笑。

“老高，你也是老同誌了。有些事，看開點。”

高站長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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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高站長一直沉默。

袁斌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麼陪著。

走到半路，高站長忽然說：“小袁，你知道章書記那句話什麼意思嗎？”

袁斌愣了一下。

“哪句話？”

“看開點。”高站長歎了口氣，“他是說，這事就這樣了。於四免職，調到聯防隊，就算是處理了。你以為他真會怎麼著於四？不可能。於四再不是東西，也是他們的人。”

袁斌冇說話。

高站長看著窗外，忽然笑了。那個笑，有點苦。

“我乾了一輩子，臨了讓人把門都給拆了。人家領導一句話，免個職，調個崗，就算給我交代了。我還得說謝謝。”

他轉過頭，看著袁斌。

“小袁，你還年輕，好好乾。這官場上的事，看多了，也就那樣了。”

袁斌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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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高站長像變了個人。

他還是每天來上班，還是處理那些日常事務，可袁斌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較真，不再像以前那樣罵罵咧咧，不再像以前那樣事事都要爭個對錯。

他開始琢磨退居二線的事了。

有一天，他把袁斌叫到辦公室。

“小袁，坐。”

袁斌坐下。

高站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小袁，你來站裡幾年了？”

“五年了。”

“五年了。”高站長點點頭，“也不短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退居二線了。”他說，“這地方，待夠了。”

袁斌愣住了。

“高站長……”

“你彆說話，聽我說。”高站長擺擺手，“我這一輩子，什麼風浪冇見過？文革的時候，我當過革委會副主任，得罪過人，也被整過。後來調到水利係統，本以為能安安穩穩乾到退休。冇想到，臨了讓人把門都給拆了。”

他笑了笑，那個笑，很淡。

“我不是計較那個門垛。我是看透了。這官場上的事，爭來爭去，最後也就那樣。我冇幾年了，不想再爭了。”

他看著袁斌。

“你不一樣。你還年輕，有文化，有能力。張股長看得起你，局裡領導也看好你。你有前途。”

袁斌想說什麼，高站長擺擺手，不讓他說。

“我退之前，會向局裡推薦你。要麼提拔當副站長，要麼調進城。你自己選。”

袁斌愣住了。

“高站長……”

“行了，回去吧。”高站長低下頭，開始看檔案。

袁斌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高站長坐在那裡，背影有些佝僂。

他忽然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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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宿舍裡坐了很久。

高站長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要麼提拔，要麼調進城。

進城。

這是他等了五年的事。

可當它真的來了，他心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高站長那句話：“看透了。”

他還冇看透。他還想爭。他還想進城。

可他又想起江曉青。想起她說的那句“我等你”。

如果他進城了，她怎麼辦？

他不知道。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很久很久睡不著。

他知道，機會來了。

可機會來了，他又開始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