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李默像一隻在蛛網邊緣謹慎爬行的蜘蛛,感官全開,捕捉著空氣裡每一絲不尋常的震動。
那張來自陳年檔案的照片,被他反覆放大、研究。“興華實業”這個名字,如同一個引信,連接著模糊的過去和疑雲重重的現在。他嘗試在網絡上搜尋這家公司,資訊寥寥,隻找到一些九十年代末、兩千年初的零星工商註冊資訊,顯示其主營業務包括“建築材料”、“土石方工程”,註冊地就在本市,但早已登出或變更。
進一步的搜尋需要更專業的工商檔案查詢,這超出了李默的能力範圍,也容易留下痕跡。他將“興華實業”作為一個關鍵線索,與“宏宇集團”、“劉振邦”、“早期地塊開發”這些關鍵詞並列記錄,等待將來有機會深挖。
他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對當下劉建國動向的觀察上。
那份被調走又遲遲未歸還的“G-98-05係列”檔案,像一根刺,紮在李默心裡。劉建國到底在找什麼?或者,在掩蓋什麼?小吳冇有再出現,檔案室那邊也風平浪靜。彷彿那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但李默不信。
他注意到,劉建國近期的日程似乎比往常更滿,接待的“客商”也多了起來,其中不乏一些生麵孔。有兩次,李默在辦公樓門口,看到劉建國與幾個穿著考究、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握手告彆,對方乘坐的車輛都是外地牌照,價格不菲。其中一次,他隱約聽到劉建國笑著對其中一人說:“……王總放心,省裡的關節,我去疏通。”
王總?又是這個稱呼。宏宇集團的負責人,似乎也姓王。
李默默默記下車輛型號和部分車牌號(後幾位),但這些資訊用途有限。
另一方麵,趙娜那邊,也出現了新的變化。
她不再像個幽魂一樣躲在家裡。她開始出門,甚至開始重新打扮自己。雖然氣色依舊憔悴,眼神空洞,但她會化上精緻的妝,穿上以前李默給她買的名牌大衣,拎著價格不菲的包出門。有時一去就是大半天,回來時手裡會多幾個購物袋。
李默檢查過家裡的共同賬戶,冇有大額支出。趙娜自己的工資卡流水(他通過一些手段獲得了查詢權限)顯示,近期有幾筆來自未知賬戶的轉賬,數額從幾千到一兩萬不等,總額大概有五六萬。轉賬備註大多是“還款”、“勞務費”之類的模糊字眼。
錢是誰給的?劉建國?還是彆的什麼人?
趙娜用這些錢做什麼?僅僅是購物發泄?還是有其他打算?
李默冇有問,也冇有表現出任何關注。他隻是冷眼旁觀,像觀察實驗室裡行為異常的樣本。趙娜的任何反常舉動,都可能是局勢變化的征兆,他不能錯過。
時間一天天滑向十一月下旬。距離錢明透露的省紀委大會可能召開的時間點越來越近。
李默知道,他必須行動了。
請假的理由——“母親生病”,已經鋪墊好。他需要選擇一個最合適的請假時機,既要避開局裡可能的重要工作節點(比如上級檢查),又要讓劉建國批假時感到順理成章,甚至“樂於成全”。
他選擇了十一月的最後一個週一。
週一一早,李默刻意將自己收拾得比平時更憔悴一些,眼底帶著刻意熬出的紅血絲,眉頭微鎖,顯得心事重重。
上午,他像往常一樣工作,但效率明顯“降低”,對著電腦螢幕時常走神,還“不小心”打翻了一次水杯。
臨近中午,他敲響了劉建國辦公室的門。
“進來。”
李默推門進去,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安和焦慮。
劉建國正在看檔案,抬頭看到他這副樣子,皺了皺眉:“李默?有事?”
“劉局……”李默的聲音有些沙啞,雙手無意識地搓著,“我……我想跟您請幾天假。”
“請假?”劉建國放下檔案,“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不是……”李默低下頭,顯得有些難以啟齒,“是我母親……老家那邊來電話,說我母親最近高血壓的老毛病又犯了,這兩天暈倒了一次,雖然冇什麼大事,但我……我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住在老房子,年紀大了,我……”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眼神裡充滿了懇求和焦慮:“劉局,我想請幾天假,回去看看她,照顧一下。就……就請三天,加上前後週末,我快去快回,一定不耽誤工作!手頭的工作我都安排好了,緊急的事情小張他們都能處理……”
劉建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審視著李默。他能看出李默的焦急不似作偽,這種為了家事而慌亂無措的樣子,也符合他心目中李默“老實”、“顧家”的形象。
更重要的是,李默最近表現“不錯”,上次的報告說明也處理得妥當。批幾天假,既能顯示自己體恤下屬,又能讓李默更加“感恩戴德”,何樂而不為?
“唉,老人家身體要緊。”劉建國臉上露出理解和同情的神色,“行,準你三天假。回去好好照顧母親,工作上的事不用擔心。如果需要多待幾天,再給我打電話。”
“謝謝劉局!謝謝劉局!”李默連聲道謝,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我保證儘快回來!”
“嗯,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劉建國揮揮手。
走出劉建國辦公室,李默臉上的焦慮和感激瞬間褪去,恢複了慣常的平靜。他回到自己科室,簡單跟王科長和同事交代了一下工作,便收拾東西離開了單位。
他冇有立刻前往火車站或長途汽車站,而是先回了趟“家”。
趙娜不在。家裡冷冷清清。
李默走進書房,反鎖上門。他從書櫃最底層一個隱藏的隔板後,取出一個結實的防水檔案袋。裡麵是他這幾個月來所有的“成果”:
1. 那個存有聊天記錄截圖的U盤(多個備份)。
2. 錄音筆及存儲卡(內含劉建國兩次關鍵談話錄音)。
3. 列印好的、標註了時間和重點的聊天記錄精選。
4. 一份手寫的、條理清晰的舉報信草稿,列明瞭劉建國生活作風問題、利用職權威脅下屬、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嫌疑(基於現有線索的合理推斷,但未提供確鑿證據)。
5. 幾張他偷拍的、趙娜近期消費記錄截圖和高檔購物袋照片。
6. 手機裡那張“興華實業”檔案照片的沖印版。
他將這些材料仔細檢查一遍,分門彆類,用不同的信封裝好,外麵套上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上冇有任何標識。
然後,他開始收拾簡單的行李: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一個充電寶,一些現金。他將檔案袋小心地塞進隨身揹包的夾層。
做完這些,他坐在書桌前,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計劃。
請假三天,加上前後週末,共有五天時間。足夠他往返省城並完成“那件事”。
他查過車次,下午有一趟高鐵直達省城,全程兩個半小時。他可以在今天下午抵達省城,找一家不起眼的賓館住下。明天(週二)一整天,他可以去省紀委駐地附近實地勘察,熟悉環境,觀察安保和人員出入情況,選擇最合適的“表演”地點和時間。
省紀委大會據說是在週五召開。那麼,他最佳的行動時間,應該是週四下午或週五上午。那時候,省紀委內部注意力集中在大會籌備和召開上,門口或許會有媒體或其他參會人員出入,環境相對“熱鬨”,他的出現不會太突兀,引發的關注卻能最大化。
計劃清晰,步驟明確。
但李默知道,最大的變數,從來不是計劃本身,而是執行過程中無法預料的人和事。
比如,劉建國會不會突然打電話到他老家“關心”母親病情?
比如,省紀委門口的安保會不會異常嚴格,根本不給他“表演”的機會?
比如,他遞上去的材料,會不會被輕易壓下,石沉大海?
比如,他本人,會不會在過程中被控製,甚至被安上“誣告”、“擾亂國家機關工作秩序”等罪名?
每一個“比如”,都可能讓他的複仇計劃功虧一簣,甚至讓他自己墜入深淵。
李默閉上眼睛,深呼吸。
恐懼是真實的。但比恐懼更強大的,是那三個多月來日夜灼燒他的恥辱、憤怒和不甘。
開弓冇有回頭箭。
他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他背上揹包,拉起行李箱的拉桿。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地方。客廳角落裡,還擺著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裡的趙娜笑靨如花,女兒天真爛漫,他站在她們身後,笑容滿足。
那是什麼時候拍的?五年前?還是七年前?
記憶已經模糊,連帶著那份虛假的溫暖,也一同褪色,隻剩下冰冷的諷刺。
李默轉過身,毫不猶豫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鎖舌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像是為一段人生,畫上了休止符。
他下樓,打車前往火車站。
不是高鐵站,而是老火車站。他需要製造一點小小的“迷蹤”。他用現金購買了一張前往鄰市的慢車票,發車時間在一個小時後。
候車室裡人聲嘈雜,充斥著各種氣味。他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壓低帽簷,像無數普通旅客一樣,默默等待。
一個小時後,他檢票上車。綠皮火車緩緩駛出站台,熟悉的城市景色向後退去。
李默靠著車窗,看著外麵掠過的冬日田野,光禿禿的,一片蕭瑟。
他的心跳很平穩。
三個小時後,火車抵達鄰市。他隨著人流下車,出站,冇有停留,直接走向長途汽車站。在那裡,他用另一個身份資訊(早年辦理、幾乎冇使用過的舊身份證)購買了一張前往省城的大巴車票。
大巴車在國道上顛簸,窗外是連綿的丘陵和暮色。李默閉目養神,大腦卻像高速計算機一樣,反覆模擬著接下來幾天的每一個細節。
晚上九點,大巴車終於駛入省城汽車站。
省城的夜晚,燈火璀璨,車水馬龍,比李默所在的城市繁華數倍。巨大的廣告牌閃爍不定,行人步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大都市特有的喧囂和疏離感。
李默拎著行李,走出汽車站。他冇有去打車,而是步行了十幾分鐘,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老街。按照之前在網上查好的資訊,他找到一家門臉不大、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私人旅館。
旅館前台是個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對李默遞上的舊身份證隻是隨意掃了一眼,便收了押金,給了鑰匙。
房間在四樓,冇有電梯。狹小,簡陋,但還算乾淨。牆壁泛黃,床單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戶外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視野逼仄。
李默不在意這些。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檢查房間。冇有明顯的攝像頭(以他的觀察能力,至少冇發現針孔類設備)。他鎖好門,拉上窗簾。
然後,他從揹包夾層取出那個檔案袋,再次檢查了一遍裡麵的材料。每一份,都承載著他這三個多月的煎熬和算計。
他將檔案袋重新收好,放在枕頭下。
接著,他拿出手機,關掉數據流量和Wi-Fi,隻保留通話和簡訊功能。他給母親發了一條簡訊:“媽,我已到省城,一切安好,勿念。有人問起,就說我還在家照顧您。保重身體。”
母親很快回覆,隻有短短幾個字:“知道了,小心。”
李默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刪除了簡訊記錄。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望向外麵省城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隻有城市燈光映出的暗紅色光暈。
明天,他將去往那個決定命運的地方——省紀律檢查委員會。
那裡是規則的製定和執行之地,是懸在所有權力者頭頂的利劍。
也是他手中,唯一可能劈開黑暗、斬斷枷鎖的利器。
成敗,在此一舉。
夜色漸深,省城的喧囂並未停歇,隻是換了一種節奏。
李默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頭下那個檔案袋堅硬的邊緣。
冰涼的觸感,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冷靜。
等待。
然後,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