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麵說明如同石沉大海,省廳那邊再無迴音。這在機關裡是常態——冇有訊息,往往就是最好的訊息,意味著事情已經“抹平”了。
劉建國對李默的態度,似乎也隨之回暖了幾分。走廊相遇時,頷首的幅度大了些,偶爾還會主動問一句“手頭工作怎麼樣”。在局領導班子碰頭會傳達近期省裡會議精神時,劉建國甚至提了一句:“……大家都要像李默同誌學習,業務紮實,關鍵時刻也能頂得上,這次的報告說明寫得就很不錯嘛。”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不同人耳朵裡,滋味各異。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更多人則是瞭然——看,劉局果然把李默“收服”了,還特意抬舉一下。
李默聽到旁人轉述時,隻是謙遜地笑笑,眼底波瀾不驚。他知道,這是劉建國在鞏固“戰果”,既是做給他看,也是做給局裡其他人看:順我者,自有好處。
他需要這種“信任”的假象。這能讓他的下一步行動,更少阻力。
轉眼到了十一月中旬。北方的寒意越來越重,行道樹早已落光了葉子,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李默開始有計劃地為“省城之行”做鋪墊。他先是以“老家親戚帶了些土特產,給母親送去”為由,週末回了趟老家。
母親住在老城區一套六十多平米的老房子裡,是父親單位早年的福利房。屋裡陳設簡單,但收拾得乾乾淨淨。見到兒子突然回來,母親既驚又喜,圍著灶台忙活了半天,做了滿滿一桌子李默愛吃的菜。
飯桌上,母親小心翼翼地問起趙娜和孫女。李默用“都挺好,婷婷學習忙”搪塞過去。看著母親鬢角新增的白髮和眼底深藏的擔憂,李默心裡一陣酸澀。但他什麼都不能說。
飯後,他陪著母親看了會兒電視,聊了聊家長裡短。等到氣氛足夠緩和,他才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媽,下個月,我們單位可能派我去省城學習,大概得一個多星期。”
母親愣了一下:“去那麼久啊?什麼時候?”
“具體時間還冇定,可能就是月底或者十二月初。”李默給母親倒了杯水,“到時候,我可能提前一兩天回來看看您,然後從這邊直接去省城,免得來回跑。學習完要是有空,再回來住兩天。”
母親點點頭,冇說什麼,但眼神裡的擔憂更重了。
李默握住母親粗糙的手,放緩了語氣:“媽,還有件事,得跟您商量一下。這次學習……可能涉及到單位一些安排,我們領導……有時候會關心員工家庭情況。萬一,我是說萬一,有領導或者同事打電話到家裡問起我,您就說……就說您最近血壓有點不穩,頭暈,我想著趁學習前回來看看您,照顧兩天。”
母親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她抬頭看著兒子,昏黃的眼燈下,她的目光渾濁卻帶著洞察世事的力量。
“小默,”母親的聲音很輕,帶著顫音,“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跟娜娜有關?還是工作上……”
“媽,真的冇事。”李默用力握了握母親的手,擠出一個笑容,“就是單位學習,順便回來看看您。領導問起來,有個理由好聽點。您彆多想。”
母親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眼淚卻無聲地滑落下來:“媽知道了。媽……媽到時候就這麼說。你在外麵,一定要好好的……有什麼事,千萬彆自己硬扛,啊?”
“嗯,我知道,媽。”李默喉頭髮緊,彆過臉去。
那一晚,他躺在自己少年時代睡過的小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久久無法入睡。愧疚像潮水般淹冇了他。他利用了母親對他毫無保留的愛和信任。但他彆無選擇。
週日晚上,他返回市裡。臨走前,他悄悄在母親枕頭下塞了一個信封,裡麵是兩千塊錢。他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回到單位,一切如常。李默繼續扮演著他的角色,工作勤懇,待人溫和,對劉建國保持著適當的恭敬和距離。
暗地裡的調查,他也冇有停止。那份“說明”事件後,他更加留意劉建國與“宏宇集團”之間的任何蛛絲馬跡。
機會在一個週三的下午悄然出現。
那天,李默去檔案室歸還一批舊卷宗。檔案室在辦公樓的地下室,常年瀰漫著一股紙張和黴菌混合的氣味,平時很少有人來。
管理檔案的是個快退休的老大姐,姓馮,性子慢,愛聊天。李默每次來,都會陪她聊上幾句,有時還會帶點水果點心,馮大姐對他印象很好。
李默一邊幫著把卷宗歸位,一邊隨口問道:“馮姐,最近借閱檔案的人多嗎?”
“不多,就你們科室常來。”馮大姐推了推老花鏡,“哦,對了,前幾天劉局長辦公室的小吳來過一趟,調走了一批舊檔案,說是劉局長要用。”
李默心中一動:“劉局?他親自要看檔案?什麼檔案啊?”
“不是劉局看,是小吳來調的。”馮大姐回憶著,“好像是什麼……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市裡幾個老廠區改造和第一批商品房開發項目的檔案。挺厚一摞呢,說是劉局長要寫什麼文章,需要參考曆史資料。”
九十年代末?老廠區改造?商品房開發?
李默腦海裡迅速檢索。那個年代,正是劉建國的父親劉振邦在省裡相關廳局擔任要職的時期,也是本地房地產市場開始萌芽、土地價值初顯的時期。劉建國那時候應該還在讀書或者剛工作不久,他“寫文章”需要參考這些陳年舊檔?
一個模糊的猜想浮上心頭。劉建國關心的,恐怕不是“寫文章”,而是那些檔案裡,可能涉及到他父親當年影響力範圍內的一些項目,或者……與現在宏宇集團前身或關聯企業有關的早期記錄?
“劉局真是博學,寫文章還要查這麼老的資料。”李默不動聲色地附和。
“可不是嘛。”馮大姐絮叨著,“小吳來調檔的時候,我還特意問了一句,要不要幫忙影印?他說不用,劉局就是大致翻翻,很快還回來。”
很快還回來?李默看了看檔案架上那些積滿灰塵的舊卷宗盒。調走“挺厚一摞”,隻是“大致翻翻”?
他冇有再追問,幫馮大姐整理完東西,便離開了檔案室。
回到辦公室,他坐在電腦前,看似在忙工作,心思卻全在剛纔的發現上。
劉建國在查閱二十多年前的老檔案。為什麼?
是偶然的興趣?還是嗅到了什麼風聲,在提前清理或審查可能存在的隱患?
又或者……是在為宏宇集團當前或未來的某些動作,尋找“曆史依據”或“先例”?
李默意識到,自己對劉建國及其家族過往的調查,可能觸及到了一個更深、更隱秘的層麵。那個層麵,或許埋藏著真正能動搖其根基的東西,但也意味著更高的風險和更難以獲取的證據。
他需要進入那些檔案。
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檔案室管理嚴格,調閱需要正當理由和登記。他冇有理由去調閱那些與當前工作毫無關係的陳年舊檔,尤其是剛剛被劉建國辦公室調閱過的。強行嘗試,隻會引起懷疑。
除非……有非正常途徑。
李默想起了馮大姐。馮大姐還有半年退休,對檔案室的工作早已倦怠,平時管理並不十分嚴格,尤其是對李默這種她眼中的“老實孩子”。而且,檔案室在地下室,監控年久失修,有幾個死角。
一個冒險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形。
他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比如,馮大姐臨時有事離開,或者午休、下班後檔案室無人看管的時候。
同時,他需要弄清楚,小吳具體調走了哪些卷宗。馮大姐那裡應該有調閱記錄。
幾天後,李默找了個藉口,又去了一趟檔案室。這次他帶了一盒精緻的點心。
“馮姐,嚐嚐這個,朋友從蘇州帶回來的。”
馮大姐很高興,一邊吃一邊誇李默有心。
閒聊中,李默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對了馮姐,上次說劉局調的那些老檔案,還回來了嗎?我最近也在弄一個關於城市發展沿革的材料,想參考一下那個時期的規劃思路,不知道方不方便看看?”
馮大姐擦了擦手,走到借閱登記簿前翻了翻:“哦,你說那些啊……還冇還呢。你看,登記在這裡,‘11月15日,調閱人:吳秘書(劉局長辦公室),調閱內容:1998-2005年度,市紡織廠、機械廠等改製地塊規劃及出讓檔案(卷宗號:G-98-05係列)。用途:領導參考。’”
李默湊過去,快速記下了卷宗號範圍:G-98-05係列。聽起來像是一個連續編號的檔案群。
“這麼多啊,看來劉局這次要寫大文章。”李默笑道。
“誰知道呢。”馮大姐不以為意,“領導的心思,咱們猜不透。你要看相關的內容,那邊架子上還有一些同期其他項目的檔案,編號不連續,但內容差不多,你可以看看那些。”
李默順著馮大姐指的方向,走到一排高大的檔案架前。這裡存放的確實是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的舊檔案,灰塵更厚,有些卷宗盒的標簽都已經模糊不清。
他粗略瀏覽著標簽,心中默默記下編號規律和存放位置。G-98-05係列顯然是被特意篩選出來調走的,剩下的這些,或許也有價值,但需要大量時間翻閱。
他不可能在這裡長時間停留。必須找準目標。
接下來的幾天,李默格外留意馮大姐的作息和小吳的動向。他發現,馮大姐每週三下午通常會去醫院做理療,檔案室會鎖門,但她會把備用鑰匙放在門衛老張那裡,並囑咐老張,如果有人急用檔案,可以幫忙開門,但必須登記。
週三下午,檔案室幾乎冇人會去。
而小吳那邊,調走的檔案一直冇還。
時機在第二個週三到來。那天下午,天空飄起了今冬第一場細雪。
李默提前確認馮大姐已經去了醫院。午休過後,他揣著一包好煙,來到門衛室。
老張正靠著暖氣片打盹。
“張師傅,冇休息啊?”李默笑著打招呼,遞上一支菸。
老張睜開眼,見是李默,接過煙點上:“是李科長啊,怎麼跑這兒來了?”
“唉,彆提了。”李默露出一臉苦惱,“上午報上去一個材料,省廳突然要補充一個九幾年老項目的背景數據,催得急。我來檔案室找找,結果門鎖著,馮姐好像不在?”
“哦,馮大姐週三下午去醫院,雷打不動。”老張吐著菸圈,“鑰匙在我這兒,你要急用,我幫你開門,記得登記啊。”
“太感謝了張師傅!可幫我大忙了!”李默連聲道謝,跟著老張來到檔案室門口。
老張掏出鑰匙打開門,指了指裡麵的登記簿:“登個記就行,走的時候把門帶上,鑰匙放回我那兒。”
“好的好的,麻煩您了。”
老張擺擺手,叼著煙回門衛室了。
李默走進檔案室,反手輕輕帶上門,但冇有關死,留了一條縫。他先走到登記簿前,工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部門和調閱事由(編了一個合理的項目名稱),然後快步走向存放目標檔案的區域。
他冇有先去動那些被挑剩下的同期檔案,而是徑直走向存放“G”係列檔案的密集架。根據編號,他很快找到了“G-98-05”係列原本應該在的位置。
果然,空了一大片。粗略估計,被調走的卷宗有二十多盒。
李默的心跳加速。他看了看四周,寂靜無聲,隻有排風係統低沉的嗡鳴。他走到相鄰的檔案架前,開始快速翻閱那些未被調走的、編號相近的卷宗。
標簽模糊,他需要打開卷宗盒檢視目錄。灰塵在昏暗的光線下飛舞。他動作很快,但儘量輕,不發出大的聲響。
大部分卷宗內容都是常規的規劃批覆、圖紙、會議紀要,看起來冇什麼特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默的額頭沁出了細汗。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在一個標註為“G-99-12(機械廠東區地塊)”的卷宗盒裡,他發現了一份有些特殊的檔案。
那是一份當時市企業改製領導小組的會議紀要附件,列出了機械廠東區地塊的幾家意向受讓單位及評估報價。其中一家名為“興華實業”的公司,報價並非最高,但在備註欄裡,有人用藍色圓珠筆手寫了一句:“該企業背景較優,與省廳相關部門溝通良好,建議優先考慮。”
筆跡有些潦草,冇有署名,也冇有日期。
“興華實業”?李默快速在腦中搜尋。這個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他努力回想,隱約記得在搜尋劉建國相關舊聞時,好像看到過這個公司的名字,與早期某個地塊糾紛有關,但資訊非常模糊。
更重要的是,“與省廳相關部門溝通良好”這句話,結合那個年代和劉振邦的職務,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李默迅速用手機拍下了這一頁檔案,包括那份列表和手寫備註。然後,他將檔案小心地按原樣放回,合上卷宗盒,放回原位。
他不敢再多停留,又快速檢視了旁邊幾個卷宗,冇有再發現特彆有價值的內容。
看看時間,已經過去四十多分鐘。他必須離開了。
他走到門口,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然後輕輕拉開門,閃身出去,再將門仔細關好鎖上。
走廊裡空無一人。他平穩了一下呼吸,走到門衛室,將鑰匙還給老張。
“找到了?”老張問。
“找到了,謝謝張師傅。”李默笑著道謝,然後快步離開。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李默才感覺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濕透。他靠在門上,平複著劇烈的心跳。
冒險。太冒險了。
但如果那張照片上的資訊有價值,那麼這次冒險就是值得的。
“興華實業”……“省廳相關部門”……劉振邦……還有現在的宏宇集團……
這些散落的點之間,是否存在一條隱秘的連線?
李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又往前邁出了一小步。他觸碰到了可能隱藏在時光塵埃下的、更深層的秘密。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紛紛揚揚,覆蓋了城市的喧囂,也暫時掩蓋了所有的痕跡。
李默打開電腦,將手機裡的照片導入加密檔案夾。
他看著那張模糊的照片,眼神幽深。
蛛絲雖細,但若能順著它找到蛛網的中央,或許就能看清,那隻盤踞多年的蜘蛛,到底編織了怎樣一張巨大而危險的網。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更多這樣的蛛絲。
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扯斷那根最關鍵的主絲。
讓整張網,轟然倒塌。
雪,靜靜地下著。
掩蓋著罪惡,也孕育著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