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腔裡長達數月之久的濁氣。
結束了。
劉建國,倒了。
被留置,被移送司法,等待他的,將是黨紀國法的嚴懲。
他贏了。
然而,預想中的狂喜和釋然並冇有立刻湧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疲憊,和一種深不見底的、冰涼的……空茫。
就像一個人用儘全身力氣,終於將一塊壓在心口的巨石推開,卻發現巨石下麵,並非通往光明的坦途,而是一個被砸得坑坑窪窪、佈滿裂痕、再也無法恢複原狀的……深淵。
他的家,碎了。
他的婚姻,成了恥辱的笑話。
他的女兒,將永遠生活在這個陰影之下。
他的母親,為他擔驚受怕,蒼老了許多。
他自己……也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李默了。
複仇的火焰燃燒殆儘,留下的,是冰冷的灰燼,和灰燼之下,那永不癒合的傷口。
他慢慢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陽光下的殘雪。雪水融化的嘀嗒聲,依舊清晰。
山雨已來,並且以雷霆萬鈞之勢,摧毀了目標。
但被雨打風吹去的,又豈止是仇敵的亭台樓閣?
李默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隻有眼底深處,那一片荒蕪的、冰冷的寂靜。
返回的決定來得很快,程式卻走得一絲不苟。
林乾部負責與李默對接後續事宜。她帶來了一份需要他簽字的檔案,是關於配合調查期間相關情況的說明及保密承諾。
李默仔細看了一遍,內容無非是確認調查期間陳述屬實,承諾對調查細節及所知案情保密,不外泄不傳播等等。
他拿起筆,在指定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為這段被隔離的時光畫上一個句號。
“你的個人物品,已經整理好了。”林乾部將一個熟悉的帆布包和一個裝著他換洗衣物的小旅行袋放在桌上,“檢查一下,看有冇有遺漏。”
李默打開帆布包,裡麵除了幾件舊衣服和洗漱用品,最深處是他那本從不離身的筆記本,還有那支早已清空的錄音筆。他摸了摸筆記本粗糙的封麵,又掂了掂冰涼的錄音筆,然後拉上了揹包拉鍊。
“冇有遺漏。”他說。
“關於你返回的安排,”林乾部拿出一張車票,“明天上午十點,會有車送你去火車站。這是你的車票,終點是你老家市裡的車站。到達後,當地紀委的同誌會接你,並送你回家。你母親那邊,我們已經提前告知了,她知道你明天回去。”
李默接過車票,是一張普通的動車二等座。他看著上麵的日期和時間,明天。一切似乎都安排得妥帖周到,充滿了組織上的“關懷”。
“回去之後,”林乾部的語氣平和而正式,“市規劃局那邊,我們已經溝通過。你暫時先回原崗位工作,具體工作安排,由你們局裡根據實際情況決定。考慮到你這段時間的經曆和家庭情況,局裡會給予適當的關照。另外,關於你請假的手續,以及這期間的考勤、工資待遇等問題,都會按照相關規定妥善處理。”
原崗位?關照?李默心中並無波瀾。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從前那種“普通科員”的狀態了。
他是扳倒了副局長的“英雄”,也是攪動了整個係統風波的“麻煩”。
單位裡等待他的,絕不會是鮮花和掌聲,更有可能是複雜的目光、微妙的距離和難以預料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