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裡人員對母親的“探訪”,如同投入深潭的一塊巨石,在李默看似平靜的心境下激起了劇烈的、長久的動盪。
儘管林乾部事後明確告知他,省紀委已就此事向市委主要領導和市紀委提出正式交涉,要求確保舉報人親屬不受任何形式的乾擾和壓力,並加強了與當地基層組織的聯絡,但李默內心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試探或騷擾。
這傳遞出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劉建國背後的力量並未完全放棄,甚至在調查進入深水區、劉建國本人岌岌可危的情況下,他們仍然有能力、並且敢於采取行動,試圖從外圍施加影響,尋找可能的突破口或施壓點。
母親,就是他最脆弱、最無法設防的軟肋。這次是“和氣”的探訪,下次呢?如果劉建國真的走向絕路,那些依附於他或者被他捆綁在一條船上的人,會不會鋌而走險?
這種擔憂像陰冷的藤蔓,纏繞著李默,即使在省紀委這座看似堅固的堡壘內部,也無法完全驅散。
他變得更加沉默,散步時目光更加警惕,與工作人員(包括小鄭)的交流僅限於最必要的禮節。
他開始在房間裡進行一些簡單的體能鍛鍊——俯臥撐、深蹲、靠牆靜立——不是為了保持身材,而是為了維持身體的狀態和反應能力,以防萬一。
他的睡眠變得更淺,任何走廊裡不同尋常的腳步聲或隔壁房間稍大的動靜,都能讓他瞬間驚醒,手本能地摸向枕邊(那裡什麼也冇有,隻有冰冷的床單)。
他開始在腦海裡反覆推演各種極端情況下的應對方案:如果突然被轉移?如果遭遇非正常手段?如果母親那邊真的出事,他該如何利用現有渠道最快地發出警報?
這種高度戒備的狀態消耗著他大量的精力,但他強迫自己適應。他告訴自己,越是接近終點,越是黑暗降臨前的時刻。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危險。
調查組的問詢在母親事件後暫停了幾天,彷彿也在評估和應對這一突髮狀況。當問詢再次恢複時,李默能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林乾部和調查員的態度依舊專業嚴謹,但問話中似乎多了一層更深的審視,問題也更加側重於覈實他個人陳述的絕對一致性,以及探查他是否還隱瞞了其他可能影響調查走向的私人動機或資訊。
例如,他們再次詳細詢問了他發現聊天記錄後的心路曆程,重點追問他在決定舉報前,是否與趙娜或其他人有過深入的、涉及具體舉報內容的溝通或謀劃。他們甚至問到了他女兒對此事的知情程度和態度。
李默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堅持最初的說法:獨自發現,獨自痛苦,獨自收集證據,因舉報無門且持續受到威脅,最終被逼到絕境才選擇極端方式。關於女兒,他表現出巨大的痛苦和迴避,強調女兒在外地讀書,對此事不知情,他也不希望女兒被捲入,這是作為父親最後的保護。
他的表演無懈可擊,痛苦、麻木、以及底層那一絲堅硬的恨意,都表現得恰到好處。
但調查組反覆圍繞“動機”和“過程”的深挖,讓他意識到,省紀委的調查邏輯正在從“覈實舉報內容”向“全麵評估舉報事件本身”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