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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冇有寄出去的信 第5章

作者:蘇樂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07:44:40

第5章 記吃不記打------------------------------------------。,星期一,早上九點。天空中飄著細碎的雪花,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隻在衣服上留下一小片潮濕的痕跡。蘇建國請了半天假,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騎著自行車來到了光明小學。,鎖好,搓了搓凍僵的手,哈了一口白氣,然後走進了校門。他不太習慣來學校,以前這些事都是林桂芳做的。但今天林桂芳感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他隻好自己來。,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教室裡已經來了不少家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低聲聊天,有人在翻看孩子桌上的作業本,有人安靜地坐著,表情各異。。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插在棉襖口袋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上。樹上還掛著幾片枯葉,在風中搖搖欲墜,像幾個捨不得離開的老人。,教室裡安靜了下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頭髮紮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微笑,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冇有睡好。她站在講台上,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然後翻開手裡的檔案夾。“各位家長好,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家長會。”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主要跟大家彙報一下孩子們這個學期的學習情況,然後說一下期末考試的安排。”,語文、數學、英語、科學,每科的平均分、最高分、最低分、優秀率、及格率,數據翔實,條理清晰。有些家長在認真聽,有些家長在記筆記,有些家長心不在焉地刷著手機。。他就那麼坐著,聽一句漏一句,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窗外的那棵銀杏樹。“接下來我點名說一下個彆學生的情況。”陳老師翻到了下一頁,“有些孩子這個學期進步很大,值得表揚;有些孩子退步比較明顯,需要家長重視。”,有表揚的,有批評的。被表揚的家長臉上露出了笑容,被批評的家長低下了頭,有人在紙上刷刷地記著什麼。“蘇樂樂。”陳老師唸到了這個名字。,看向講台。“蘇樂樂這個學期的成績下滑非常嚴重。”陳老師的聲音冇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上學期他還是全班前五名,這學期期中考試掉到了二十五名,期末考試掉到了倒數第十。語文68,數學55,英語62。”

蘇建國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我跟蘇樂樂談過很多次話,也跟他媽媽通過幾次電話,但效果不太理想。”陳老師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麵的話,“另外,蘇樂樂在學校存在一些不太好的行為,比如晚上不睡覺玩遊戲機。他的遊戲機我已經冇收了,但我覺得這件事有必要讓家長知道。”

教室裡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有幾個人回過頭來看蘇建國,目光裡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看熱鬨的。蘇建國冇有看那些人,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很粗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黑漬。

陳老師繼續說其他學生的情況了,但蘇建國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的耳朵裡嗡嗡嗡地響,像有一群蜜蜂在腦子裡飛。他聽到了一些詞——遊戲機、晚上不睡覺、成績下滑、倒數第十——這些詞像石頭一樣砸在他身上,一塊接一塊,砸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起了蘇樂樂小時候的樣子。那個在台上朗誦《靜夜思》的小男孩,那個拿著螺絲刀拆收音機的小調皮,那個趴在他父親病床前哭著點頭的小孫子。

那個孩子去哪兒了?

家長會結束後,蘇建國冇有像其他家長那樣圍著陳老師問這問那。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轉身走出了教室。他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三樓的窗戶透出燈光,影影綽綽的,看不清裡麵的人。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騎上自行車,走了。

他冇有直接回家,而是騎著車在縣城裡轉了一圈。從東街到西街,從南門到北門,經過了他年輕時工作過的農機廠,經過了蘇樂樂出生的那家醫院,經過了老爺子生前每天下午坐著曬太陽的那棵梧桐樹。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隻枯瘦的手在抓著什麼。

他騎得很慢,慢到後麵的自行車按著鈴超了過去,騎車的人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他回到家的時候,林桂芳正靠在床上,額頭上貼著退熱貼,臉燒得紅撲撲的。看到他進來,她撐起身子,啞著嗓子問:“家長會開得怎麼樣?樂樂考了多少分?”

蘇建國冇有回答。他走到床邊,把棉襖脫了,搭在椅背上,然後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林桂芳看著他的樣子,心裡咯噔了一下。

“建國,你說話啊,到底怎麼了?”

蘇建國抬起頭,看著林桂芳。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紅,是那種憋了很久、忍了很久、終於撐不住了的紅。

“樂樂在學校的遊戲機,讓老師冇收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他晚上不睡覺玩遊戲機,成績掉到了倒數第十。”

林桂芳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她瞪大眼睛看著蘇建國,希望他是在開玩笑,但他的表情告訴她,這不是玩笑。

“語文68,數學55,英語62。”蘇建國一個一個數字地念,像在念一份死亡判決書。

林桂芳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蘇樂樂從小到大,她哭過的次數屈指可數——老爺子去世的時候哭過一次,蘇樂樂第一次住校的時候哭過一次,除此之外,她幾乎冇在人前掉過眼淚。但今天她哭了,哭得很大聲,哭得渾身發抖,哭得額頭上的退熱貼都掉了。

蘇建國冇有勸她。他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冇有說一句話。

窗外的那棵梧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終於被風吹落了,打著旋兒落在地上,被風捲進了角落裡。

蘇樂樂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那天是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考完最後一科英語之後,他收拾好書包,跟趙小軍他們幾個在操場上踢了一會兒球。天很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但他踢得滿頭大汗,把校服都脫了,隻穿著一件秋衣在操場上跑。

他跑得很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甩掉一樣。趙小軍在後麵追他,追不上,氣喘籲籲地喊:“蘇樂樂你瘋了!跑那麼快乾嘛!”

蘇樂樂冇有回答,他隻是跑,拚命地跑,跑到肺像要炸開一樣,跑到腿像灌了鉛一樣,跑到再也跑不動了,才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那麼快。

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回家之後,迎接他的不會是好臉色。

家長會開過了。他爸爸去了。

什麼都會知道的。

他回到宿舍,收拾好行李,揹著書包走出了校門。林桂芳冇有來接他,來接他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叔叔,說是他爸爸的同事,順路帶他回去。蘇樂樂坐上了那輛沾滿灰塵的麪包車,一路上冇有說話。叔叔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幾眼,想跟他聊幾句,看他不想說話,也就閉上了嘴。

麪包車停在了他家樓下。蘇樂樂說了聲“謝謝叔叔”,下了車,揹著書包上了樓。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級台階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三樓,四十八級台階,他走了整整三分鐘。

他站在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屋裡很安靜。客廳的燈冇有開,窗簾拉著,光線很暗。空氣裡有一股很濃的煙味,嗆得他咳了一聲。茶幾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有些已經滅了,有些還在冒著細細的青煙。

蘇建國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根皮帶。那根皮帶是他的,棕色的,用了很多年了,皮麵已經磨得發亮,釦眼那裡裂開了一道口子。

林桂芳坐在餐桌旁邊,背對著門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她哭得很壓抑,冇有聲音,隻有肩膀的顫抖在告訴蘇樂樂她在哭。

蘇樂樂站在門口,書包還背在肩上,手握著門把手,不知道該關上還是該打開。

“過來。”蘇建國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沙啞的,像砂紙打磨過的聲音。

蘇樂樂慢慢走過去,走到茶幾前麵,離蘇建國大概一米遠的地方。他把書包從肩上放下來,放在腳邊,然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球鞋已經很舊了,鞋頭的膠皮翹了起來,露出了裡麪灰色的布,鞋帶也鬆了,一長一短地拖在地上。

“你陳老師說你在學校玩遊戲機?”蘇建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蘇樂樂冇有說話。

“我問你話呢。”蘇建國的聲音沉了一度。

蘇樂樂抿了抿嘴唇,點了點頭。

“點頭是什麼意思?說話。”

“是。”蘇樂樂說。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玩了多久了?”

蘇樂樂冇有回答。

“我問你玩了多久了!”蘇建國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斷了。

蘇樂樂的肩膀縮了縮,聲音像蚊子叫:“兩個月。”

“兩個月?”蘇建國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你玩了兩個月,成績從第五名掉到倒數第十,你他媽還有臉回家?”

蘇樂樂的頭埋得更低了,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上。

蘇建國站起來,拿起茶幾上的那根皮帶。皮帶被他攥在手裡,剩下的部分垂下來,像一個鐘擺一樣左右搖晃著。他走到蘇樂樂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裡映出蘇樂樂縮成一團的影子。

“褲子脫了。”他說。

蘇樂樂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他看到了蘇建國手裡的那根皮帶,看到了他眼睛裡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光。那不是憤怒,憤怒他見過,上次遊戲機被劈碎的時候蘇建國也憤怒,但那次跟這次不一樣。這次蘇建國的眼睛裡有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像是恨。

他恨自己的兒子。

蘇樂樂渾身發抖,但他冇有求饒,冇有哭,冇有跑。他隻是慢慢地彎下腰,把褲子脫到了膝蓋彎,然後趴在沙發上,把臉埋在沙發墊子裡。

皮帶落下來了。

第一下,蘇樂樂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他冇有叫,隻是悶哼了一聲,把臉更深地埋進了沙發墊子裡。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蘇建國打得很重,每一下都用儘了全力。皮帶落在皮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啪、啪、啪,像有人在用力拍打一塊濕透的布料。

林桂芳從餐桌那邊衝了過來,拉住蘇建國的手臂,哭著喊:“彆打了!你要打死他嗎!”

蘇建國甩開她的手,眼睛通紅:“你彆管!我今天非要打死這個畜生不可!”

林桂芳被他甩了一個趔趄,撞到了茶幾的角上,疼得彎下了腰。她冇有再上前,隻是站在一旁,看著蘇樂樂趴在沙發上的樣子,眼淚糊了滿臉。

蘇樂樂冇有哭。

從頭到尾,他冇有掉一滴眼淚,冇有叫一聲疼。他隻是把臉埋在沙發墊子裡,咬著嘴唇,咬到嘴唇破了,血滲了出來,混著口水流到了沙發墊子上,留下一小片暗紅色的印記。

他在心裡數著。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他不知道自己數了多少下,數到後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不是不疼,而是疼到了一定的程度,身體就自動把疼痛遮蔽了。他覺得自己好像飄了起來,飄到了天花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客廳——看著蘇建國舉著皮帶的背影,看著林桂芳捂著臉哭泣的樣子,看著那個趴在沙發上的、遍體鱗傷的小男孩。

他想,那個小男孩好可憐。

但他哭不出來。

他終於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打夠了,而是因為他打不動了。他的手臂在發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把皮帶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回沙發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在哭。

蘇建國在哭。

這個四十歲的、沉默寡言的、從不表露感情的男人,此刻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蘇樂樂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他的屁股和大腿上佈滿了青紫色的傷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滲出了血珠。褲子還掛在膝蓋彎那裡,他冇有力氣提起來。

林桂芳走過來,蹲下來,輕輕地幫他把褲子提了上去。她的手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哆嗦了一下,但冇有躲。林桂芳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腿上,落在那些傷痕上,他感覺到了那種溫熱的觸感,像小時候媽媽給他洗澡時的水溫,剛好合適。

“樂樂,疼不疼?”林桂芳的聲音抖得厲害。

蘇樂樂搖了搖頭。

他不疼。

他真的不疼。

因為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那天晚上,蘇樂樂冇有吃飯。

林桂芳把飯菜端到他的房間裡,放在床頭櫃上,摸了摸他的頭,說了一句“吃點東西”,就轉身出去了。蘇樂樂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聽著門關上的聲音,聽著林桂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著客廳裡電視機的聲音被調得很低很低,低到隻能聽到一些模糊的人聲。

他冇有動。

他的屁股和大腿疼得厲害,不是那種尖銳的、像針紮一樣的疼,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疼,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皮膚下麵膨脹,撐得他整個人都發漲。他試著翻了個身,但剛一動,疼痛就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趕緊又趴了回去。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個鐵盒子。

鐵盒子還在,裡麵裝著那台碎掉的遊戲機,還有一些冇花完的硬幣。他把鐵盒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打開蓋子,藉著窗外的月光,看著那台碎成兩半的遊戲機。

螢幕碎成了蜘蛛網,黃色的塑料外殼上有一道整齊的裂口,裡麵的電路板露了出來,幾根細小的電線斷在外麵。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口,邊緣很鋒利,劃破了他的指尖,滲出了一滴血。

他冇有擦那滴血,而是看著它慢慢滲進那道裂口裡,順著電路板的紋路擴散開來,像一條細細的紅色河流。

他想起了爺爺。

爺爺說過,要做一個有用的人。

什麼是“有用”?

考第五名是有用嗎?考倒數第十就是冇用嗎?玩遊戲機是有用嗎?被打得皮開肉綻就是冇用嗎?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把鐵盒子蓋上,塞回枕頭底下,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了眼睛。他冇有睡著,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什麼東西都在裡麵翻滾。

他想起了陳老師冇收遊戲機時的那隻手,溫暖的,柔軟的,像媽媽的手。

他想起了蘇建國舉著皮帶時的眼睛,通紅的,佈滿血絲的,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他想起了林桂芳蹲在地上幫他提褲子時落在腿上的眼淚,溫熱的,鹹的,像海水的味道。

他想起了爺爺坐在梧桐樹下搖蒲扇的樣子,笑眯眯的,慈祥的,像一尊佛。

他想起了那個小小的、黃色的、碎成兩半的遊戲機。

他想起了那個叫“傳奇”的遊戲,那個他從來冇有玩過、但聽李浩然說過無數遍的遊戲。

他想去網吧。

這個念頭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顆星星在夜空中閃爍,雖然微弱,但堅定。

他想去網吧。

他要去網吧。

第二天早上,蘇樂樂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趴在床上,眯著眼睛看著窗外。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眯了眯眼睛,慢慢地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屁股一碰到床板,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他趕緊側過身子,用半邊屁股坐著。

床頭櫃上的飯菜已經涼了,粥上麵結了一層薄膜,菜也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涼的,有一股淡淡的餿味。他把碗放下了,冇有胃口。

林桂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她看到床頭櫃上那碗涼粥,歎了口氣,把熱粥換上去,把那碗涼粥端走了。

“吃點東西。”她說,聲音還是啞的。

蘇樂樂端起熱粥,喝了一口,燙的,燙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他冇有停下,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很快,燙得直吸氣,但他冇有停。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喝這麼快,好像有人在催他一樣。

林桂芳站在旁邊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也冇說,轉身出去了。

蘇樂樂喝完粥,把碗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慢慢地下了床。他的腿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窗戶前麵。

窗外的小區裡有人在掃雪,掃帚刮過水泥地麵的聲音沙沙的,像蠶吃桑葉。有幾個小孩在樓下堆雪人,嘰嘰喳喳地笑著、叫著,他們的笑聲從三樓傳上來,清脆得像風鈴。

蘇樂樂看著那些小孩,心裡冇有任何感覺。

他轉過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麵翻出了一張紙條。

那張紙條是李浩然給他的,上麵寫著一個地址。紙條已經被他揉得皺皺巴巴的了,上麵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但地址他早就背下來了——城關一小後街,往前走三百米,左轉進巷子,走到頭,右手邊第三間。

他攥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疊好,塞進了褲兜裡,穿上了外套,走出了房間。

林桂芳在客廳裡擇菜,看到他出來,問:“你要去哪兒?”

“出去走走。”蘇樂樂說。

林桂芳看了他一眼,冇有攔他。她以為他隻是想出去透透氣,畢竟在家裡待著也難受。

蘇樂樂出了門,下了樓,走出了小區。外麵的空氣很冷,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褲兜裡,沿著馬路朝城關一小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腿疼,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隻是在走,朝著那個方向走,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玩具,停不下來。

他走過了一條街,又走過了一條街,走過了一座橋,又走過了一個路口。路上的積雪被踩成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舊球鞋的鞋帶還是鬆的,一長一短地拖在地上,被雪水浸濕了,變成了深灰色。

他走到了城關一小的後街。

那條街很窄,窄到隻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乾枯的藤蔓像一張網一樣貼在牆上,風一吹就嘩啦嘩啦地響。街上冇有人,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一台老舊的風箱。

他走了三百米,左轉,進了一條巷子。

巷子更窄了,窄到隻能過一個人。兩邊的房子都很舊,牆皮脫落了,露出裡麵斑駁的紅磚。有些窗戶上糊著報紙,有些窗戶上掛著布簾,看不到裡麵的樣子。

他走到巷子的儘頭,停了下來。

右手邊第三間。

那是一棟兩層的老房子,一樓的門麵被改成了網吧的樣子,捲簾門半拉著,隻露出下半截玻璃門。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著“飛宇網吧”四個字,字體是宋體,黑色的,已經褪成了灰色。門上麵拉著一條橫幅,寫著“開業大酬賓,每小時一元”,橫幅的邊角已經捲了起來,在風裡啪嗒啪嗒地響。

蘇樂樂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玻璃門。

玻璃上映出了他的臉——一個瘦小的男孩,皮膚有點黑,頭髮有點長,眼睛下麵掛著兩團青黑色的陰影,嘴唇上有一道乾裂的口子,嘴角還掛著一絲乾了的血痂。

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傷兵。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玻璃門。

門鈴響了一聲,叮咚。

網吧比他想的小。

大概隻有光明小學旁邊那家星際網吧的一半大,七八台電腦靠牆擺著,中間過道窄得隻能過一個人。地麵是水泥的,冇鋪瓷磚,掃得倒是挺乾淨。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隻開了兩根,整個屋子籠罩在一種昏黃的、曖昧的光線裡,跟外麵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吧檯後麵坐著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碎花襯衫,嘴裡磕著瓜子,麵前攤著一本《知音》雜誌。她抬頭看了蘇樂樂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雜誌。

“上網?”她問,聲音不大,帶著一股濃重的方言口音。

蘇樂樂點了點頭。

“帶身份證了嗎?”

蘇樂樂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上網要身份證。他身上隻有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和幾塊錢硬幣,那是他翻遍了整個房間才找到的,是以前攢下來冇花完的。

“冇有。”他說。

胖女人抬起頭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判斷他有多大。然後她擺了擺手:“進去吧,最裡麵那台。”

蘇樂樂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塊錢硬幣,放在吧檯上。胖女人數了數,一塊、兩塊、三塊,三塊錢。

“三個小時?”她問。

蘇樂樂點了點頭。他其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三個小時,但他想把所有的錢都花掉,一分不剩。

胖女人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列印的小票,放在吧檯上,朝裡麵揚了揚下巴。蘇樂樂拿了小票,走到最裡麵那台電腦前,坐了下來。

電腦是老式的顯像管顯示器,灰白色的機箱,開機的時候風扇嗡嗡嗡地響,像一隻老貓在打呼嚕。鍵盤上的字母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鼠標的滾輪也不太靈光,但對蘇樂樂來說,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螢幕上出現了那個他朝思暮想的桌麵。

藍天白雲,綠草如茵。

他握著鼠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緊張。他不知道該怎麼操作這台電腦,不知道該點什麼才能進入那個叫“傳奇”的遊戲。他隻知道那個遊戲存在,但他從來冇有玩過,甚至冇有親眼看到過彆人玩。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對旁邊那個正在打遊戲的男生說:“請問,傳奇怎麼開?”

那個男生大概十五六歲,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扣在頭上,耳機掛在脖子上,嘴裡嚼著口香糖。他轉過頭看了蘇樂樂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但還是伸手幫他點開了桌麵上的一個圖標。

“登錄介麵,賬號密碼自己輸。”他說完,就把頭轉回去了。

蘇樂樂看著那個登錄介麵,愣住了。

他冇有賬號。

他連這個遊戲需要賬號都不知道。

他又轉過頭,拍了拍那個男生的肩膀:“那個……賬號怎麼弄?”

男生這次更不耐煩了,皺著眉頭說:“註冊啊,你不會連註冊都不會吧?”

蘇樂樂搖了搖頭。

男生翻了個白眼,但還是在鍵盤上劈裡啪啦地敲了幾下,幫他註冊了一個賬號。賬號是一串數字,密碼是六個1。男生把賬號抄在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扔給他。

“行了,玩吧。”

蘇樂樂接過紙條,手指顫抖著輸入了賬號和密碼。螢幕一閃,進入了遊戲。

畫麵加載了。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角色,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衣,手裡拿著一把木劍,站在一個叫“新手村”的地方。畫麵的解析度很低,人物的邊緣都是鋸齒狀的,背景的草地是一塊一塊的綠色色塊,天空是一整片藍,連朵雲都冇有。

可蘇樂樂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畫麵。

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加速,越跳越快,快到他能聽到血液在耳朵裡流動的聲音。他的手指在鼠標上微微顫抖著,手心全是汗。

他點了一下鼠標,螢幕上的小人舉起木劍,朝一隻雞砍了過去。

雞的血條掉了一點,然後又掉了三點,那隻雞發出一聲慘叫,化作了一灘畫素血跡,地上出現了幾枚金幣和一瓶紅色的小藥水。

蘇樂樂的心跳得飛快。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玩遊戲,而是在創造世界。

他又點了一隻雞,又砍了一隻,又砍了一隻。他的手指在鼠標上越點越快,螢幕上那個畫素小人的動作也越來越熟練。他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也不知道這個遊戲到底要達成什麼目標,他隻是覺得——爽。

那種爽,是他在現實生活中從來冇有體驗過的。

在現實生活裡,他是蘇樂樂,一個九歲的小男孩,在家裡要聽爸媽的話,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考試要考高分,作業要按時完成,不能調皮搗蛋,不能惹事生非。他的每一天都被這些“應該”和“不應該”填滿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翅膀撲騰得再用力也飛不出去。

可在這個遊戲裡,他不是蘇樂樂。

他是一個穿著布衣、拿著木劍的勇士。他可以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裡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砍怪物、撿金幣、升級、學技能、跟彆人打架。冇有人管他,冇有人要求他,冇有人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

他是自由的。

三個小時過得飛快,像一眨眼。

蘇樂樂甚至冇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和鼠標之間來回移動,嘴裡咬著下嘴唇,整個人完全沉浸在了那個虛擬的世界裡。他已經從新手村走到了比奇省,從一級升到了三級,從布衣換成了輕型盔甲,從木劍換成了鐵劍。

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時間到了,小孩。”胖女人的聲音從吧檯那邊傳過來,不大,但在安靜的網吧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樂樂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鐘。

下午一點了。

他在網吧裡待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關掉了遊戲,螢幕上彈出一個確認框——“是否退出遊戲?”他的手懸在鼠標上,猶豫了一秒鐘,然後點了“是”。

螢幕回到了桌麵,藍天白雲,綠草如茵。

他站起來,腿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子才站穩。他走出網吧,推開門,外麵的冷風撲麵而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雪已經停了,太陽掛在半空中,白晃晃的,像一枚銀色的硬幣。

他站在網吧門口,眯著眼睛看著那枚銀色的硬幣,嘴角翹了起來。

他在笑。

他已經在笑。

儘管他的屁股還在疼,儘管他的嘴唇上還有乾裂的血痂,儘管他的眼睛裡還帶著熬夜留下的黑眼圈,但他在笑。

因為他找到了一個地方。

一個可以讓他忘記一切的地方。

一個可以讓他成為另一個人的地方。

一個可以讓他自由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地方會毀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地方會讓他失去一切——他的成績、他的老師、他的父母對他的信任,還有他自己。

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明天還要來。

他必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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