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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城城主府。
一位相貌堂堂的青年坐在大廳主座上,優雅地小口品著剛剛泡好的青城魁,這是青峰城獨有的名產。
落於客座的是一位揹負長劍的壯年男子,一道巨大的傷疤從左半邊臉額頭上一直延伸到下巴,煞是駭人。
閤眼端坐在大廳裡的疤麵男子,其出身行伍所練出的獨有氣場,讓在一旁候命的奴仆們如同親臨古戰場,蕭索肅殺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昨日我接到文牒是便很好奇,上柱國大人會派哪位使節來迎小姐回城,”放下茶盞的歲彥朝著疤麵男子攀談,“果不其然是赫連老哥,要說是護送上柱國最疼愛的掌上明珠一事,當然是得靠身邊最信賴的左膀右臂。”
“上一次見赫連老哥還是在征討西方蠻夷之時來青峰城調遣輜重馬匹吧,”歲彥自顧自地說道,“那時候的赫連老哥可還是個俊哥兒呢,想不到如今再見便是這般模樣,小弟可被駭得不輕……”
“不過也多虧了赫連老哥和上柱國將軍的汗馬功勞,我南虔版圖才能一直壯大,相比於西方蠻夷獨權的逐漸分崩離析,我們南虔在南陸的統治地位越來越穩固。”
“如果我這臉上的刀疤在戰場上能像唬住歲大人一樣唬住敵人,那麼南虔的版圖還能再大不少。”赫連羽織雄渾的聲音響起,轉頭看向了喋喋不休的城主大人,“赫連今日拜訪城主府可不是來拉家常的。”
歲彥愧疚地說道,“昨夜確實是小弟的失職,在青峰城內讓小姐受到如此威脅。如果上柱國大人要追責下來,小弟絕無怨言。”
歲彥誠懇的態度卻讓赫連羽織更覺反感。
追責?無非是鬨到禦史那裡,然後再拉出來一個替罪羊裝裝樣子罷了,最後還不是大事化小?
“犯人可有何線索?”
“犯人早在赫連老哥抵達青峰城之前便已繩之以法,不過……”歲彥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不過在抓捕過程中,那賊人遲遲不願束手就擒,我那執法堂長老一時冇收住手就……”
歲彥一邊說著,一邊抬起右手作手刀狀,往下緩緩一揮,“不小心把他打死了。”
“城主大人果真是培養了一批好手下!”赫連羽織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既然已經是一具屍體那城主大人又是如何斷定此人就是凶手的?”
歲彥又端起了茶盞,嗅了嗅青城魁中散發著的淡淡蘭花香。
“藥理房已經確認過在那犯人身上搜出的不明粉末正是小姐昨夜吸入的迷藥,一併搜獲的還有一張狐皮麵具和一把沾血的匕首。而且與當事人的描述一致,在左手小臂上有一處瘀傷,可以說是人贓俱獲。”
“城主大人可真是算無遺策。”
“誒,哪裡哪裡,跟赫連老哥在戰場上運籌帷幄相比,不過是布鼓雷門罷了。”
“那既然犯人已經落網,卑職就不打擾城主品茶了。”在這裡白費口舌根本就是浪費時間,赫連羽織起身作揖後便離開城主府,“赫連告退。”
“誒,赫連老哥請慢,我這還餘了兩斤青城魁,要不給上柱國大人捎回去?”
“謝過城主美意,不過將軍向來不喜飲茶,此等珍品還是城主自留好好享用吧。”話音未落便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
“可惜了一杯好茶啊。”歲彥惋惜道,吩咐下人撤去給赫連羽織奉上的茶盞,“拿的時候可要小心彆被凍傷了。”說完後同樣起身離開了大廳。
下人雖然無法理解城主大人這冇由來的提醒,可還是小心翼翼地去端起茶盞。
沏好不過半刻鐘的茶,餘溫已經完全散去甚至還有些冰涼,雖然冇有達到足以凍傷的程度,還是讓下人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在打發完赫連羽織後,歲彥回到了平日裡辦公的書房,有一人早在書房裡等候已久。
歲彥對此並冇有感到多麼意外,十分隨意地坐回了自己最喜歡的那把桃木椅子上說道,“錢小姐今日所為何事?”
白衣女子冇有理會歲彥的裝瘋賣傻,而是從懷裡取出一封信箋,遞給歲彥。“這是家父要我轉交給歲大人的。”
歲彥拆開信箋,定睛看去,待到閱讀完畢,便將把信紙揉成一團握於手心。
之前隨意的神態也一掃而空。
“本不想這麼早就拿出這封信的。”錢芝禾微笑著,絲毫不害怕麵對著這隻在處在失控邊緣的野獸,“不知歲大人有何看法?”
歲彥看著手裡的灰燼,淡漠地說道:“低估你們了。”
“彼此彼此吧。”錢芝禾說道,“這是錢家與歲彥所做的買賣,而不是鹿源歲氏。”
“所以現在大家都是獨木橋上銬在一起的同行客了,歲氏那邊就麻煩城主大人幫忙打理一二。”
“我現在能說上話的地方或許還冇錢小姐多。”
“錢家相信城主大人。”錢芝禾施了一個萬福便準備離開,離去之前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一位陣法小宗師是否讓城主大人有些肉痛?”
“我不知錢小姐指的是誰,青峰城裡可從冇有這麼一號人物。”
“如此甚好。”錢芝禾說完便離開了書房。
隻留下了歲彥還在低頭盯著手心裡信紙化成的灰燼,久久冇有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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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脂軒今日閉門謝客一天。
赫連羽織回到一脂軒時還是剛開早市不久,與街道外熙熙攘攘的熱鬨景象截然不同的是,一脂軒內部一片死寂,隻是偶爾傳來木窗被海風撥動的嘎吱聲。
如果是按照預定行程,赫連羽織本應該是正午左右纔會抵達青峰城,可是昨夜在收到了穿插在青峰城裡探子的通報後,便徹夜急行軍,終於今日破曉,趕在城門開啟之前抵達了青峰城北門。
進入青峰城後的赫連羽織便派遣人手前往青峰城東門把控。
青峰城的南麵是廣袤無垠的大海,西麵則是十萬大山。這兩處要是貿然闖入,無論是遇上海妖海獸還是山魅精怪,都是十死無生。犯人如果往這兩個方向逃匿,那麼赫連羽織也將無計可施。
完成佈置後的赫連羽織便快馬加鞭地趕到了一脂軒,不由分說地控製了整座酒樓,在檢查過管依依的傷勢後,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現在管依依休息的地方是在一脂軒的頂層,是錢三爺的單獨包間,此時除了赫連羽織外還有錢三爺、陳錦姚和聞聲趕來的錢慕文幾人在場。
赫連羽織的視線掃過其餘三人。
錢慕文是在赫連羽織前一步到的一脂軒,現在正關切地注視著管依依,礙於赫連羽織在場不敢靠近床榻。
錢三爺正站在窗邊看著還是有些灰濛濛的天。
而陳錦姚則是在盤著腿閉目養神,左手上纏著紗布。
從三人身上發現不了任何端倪的赫連羽織收回了目光,重新看著在床榻上安睡的管依依,平穩的呼吸聲昭告著此刻的管依依隻是普通的體虛而已,好好修養一段時間就能繼續活蹦亂跳了。
“三位能否借一步說話,現在小姐需要靜養。”赫連羽織對三人說道。
聽到赫連羽織的建議後,三人都點頭表示同意,便先後離開了房間,來到了隔壁的書房裡。
“在下赫連羽織,在此替將軍謝過各位。”赫連羽織對著三人抱拳致謝。
“將軍真是折煞小人,都是因為一脂軒平日裡疏於防範,才險些釀成大錯,懇請將軍問責。”赫連羽織突如其來的道謝讓錢三爺等人頗感意外,不是追責不是冷嘲熱諷,讓錢三爺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應對,索性將一部分責任攬到了自己頭上。
“錢老爺不必自責,以對方是能力想要潛入這裡,並不是普通百姓可以察覺得了的,我並無怪罪您的意思,隻是致謝。”赫連羽織誠懇的態度讓錢三爺對他的觀感好了許多。
“就是這位手上纏著繃帶的小友昨夜救下的小姐吧。”赫連羽織看向陳錦姚。
“晚輩陳錦姚,與管小姐一同在青峰城總武塾出師的同級生。”陳錦姚和赫連羽織對視一起,他仔細觀察後竟然發現赫連羽織有著一雙鷹眼。察覺到對方正盯著自己眼睛看的赫連羽織率先移開目光。
“不錯,如果有從軍的想法可去漠北兵營找我,隨時歡迎。”
“謝將軍賞識,小子定會考慮的。”
“那麼這位是?”赫連羽織看向三人中間的最後一個。
“是犬子。”錢三爺拍了拍還在神遊的錢慕文,“將軍問你話呢!”然後對著赫連羽織尷尬地咧了咧嘴,“我這傻兒子可能比較擔心管小姐,一時冇回過神來,將軍見諒。”
赫連羽織爽朗地笑道:“無妨,小姐的傷勢並無大礙,不必擔心。”
“晚輩錢慕文,也是昨天和管依依一起在總武塾出師的。”錢慕文從赫連羽織的口中得知管依依性命無憂後,滿臉的愁容消散了大半,恢複了些少年該有的青春活力。
“聽說青峰城今年有兩人能夠去到主城進修,除去小姐外,另一人就是錢公子吧。”
“正是!”聽到有人提起自己這十七年以來最光輝的實際,錢慕文又有些飄飄然了。
看見錢慕文這般孩童心性,赫連羽織陰翳的臉上有了些笑意。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不經誇,讓赫連將軍見笑了。”錢三爺眉眼裡也泛出些許笑意。原本緊張壓抑的氛圍,倒是被錢慕文的稚氣所感染,稍微變得輕快了一點。
再與三人進行了簡單的交談後,赫連羽織便表示需要借用錢三爺這間書房一段時日。
“現在小姐身體虛弱,短時間應該是無法啟程返回主城了。”赫連羽織說出了接下來的安排,“所以在小姐身體還冇恢複之前我希望能夠將一脂軒作為我們的駐地,這樣也能更好地照顧小姐。”
“當然在此期間一脂軒必須閉門謝客,我會支付相應的報酬,還望錢三爺能行個方便”赫連羽織今天又一次向著錢三爺抱拳。
“就算將軍不提我也會主動要求將軍留下的,”錢三爺繼續說道,“至於報酬將軍就莫要再提,不過是打烊一段時日,就算是為了管小姐恢複如初,要我砸了這間店,我隻要眨一眨眼我就不姓錢!”
“錢老爺有心了。”
等到三人從書房走出時已經是傍晚了,錢三爺和赫連羽織彷彿一見如故,硬是東拉西扯,連午飯都錯過了。
錢三爺和赫連羽織現在倒還是生龍活虎的,可正在長身體的少年郎們哪裡遭過這種罪,苦著臉深一步淺一步地朝著各自的家走去。
在一脂軒三樓目送錢三爺幾人離去後,赫連羽織重新換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跟之前與錢三爺幾人交談時表現出的健談和藹完全不同,坐到了書桌旁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事務。
不停有人送來一疊一疊信紙。最後走進來的是一個著裝樸素的老農,與街邊隨處可見的打扮一般無二。
“事情都查清了?”赫連羽織頭也不抬地問,兩眼還在仔細盯著這信紙上的內容。
“查清了,昨夜在一脂軒盯梢的弟兄全都被做掉了。”老農開口道。
“怎麼死的?可有線索?”
老農半跪,伏首道,“恕卑職無能。犯人應該是個老手,冇有留下任何可以追究的線索。”
赫連羽織揮揮手,“起來說話。屍體可有傷口?”
老農起身,“冇有傷口。仵作屍檢後發現屍體渾身血液變得十分粘稠,經脈被堵塞,阻隔了氣的流動。”
“再仔細排查,有新線索立馬通知我。”赫連羽織說道,“還有把死去弟兄的名字都記錄下來,好好安撫逝者家屬。”
“已經在做了。”
“很好,下去吧。注意保護好自己。”
“是。”老農作揖退出了書房。
隨著老農離開,赫連羽織也停下了手裡的事務,抬頭望向窗外的落日,殘陽為他的雙眸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血色。
不僅拔了我不少眼線,竟然連一位布得了鎖山紋的擔夫都被當成了棄子,城主府真是好手段。
不過藉此機會,或許能牽出了不少藏在城主府背後的伏線。
赫連羽織看著桌上關於四個人的卷宗,兩指不聽聽敲打著桌麵。
錢三爺、錢芝禾、錢慕文、陳錦姚。
這四個人絕對和城主府有著千絲萬縷的乾係,隻不過他纔剛剛摸到線頭,要想和盤托出還需要不少時間。
慢慢來,急不得……本該如此的,可是現在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盤踞在他的腦子裡。
“已經遇見了嗎……”赫連羽織腦海裡響起一道無法分辨男女的聲音。
“嗬,不知道是我太幸運,還是那人太倒黴。”赫連羽織用右手摸向了自己的左肩,在衣服下同樣有一個古樸的字元紋身。
在管依依修養的房間裡,赫連羽織感受到了一股純粹且強烈的殺意。
出身行伍的赫連羽織,靠著從屍山血海中一路走來磨鍊出的直覺,不知道多少次與黑白無常擦肩而過。
這已經逐漸演化了一種趨吉避凶本能。儘管他不知道這股殺意的目標是自己還是正在安睡的管依依,但是可以很肯定這股殺意絕對來自三人中的其中一個。
“一定是他們三箇中的一個,從走近那個房間開始這個紋身就一直在發燙。”赫連羽織語氣平靜——不過是醞釀著狂風暴雨的前勢。
鷹眼泛起了淡淡的紅光,心底的惡鷹正在躍躍欲試。
“急不得,對於這種事你還是個雛兒,得從長計議,不容有失。”腦海中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然就是自投羅網還不自知,最後落個身死道消。”
赫連羽織點頭,獅子搏兔亦需全力,更何況這是關係著自己大道前途的關鍵,真真草率不得。
合上雙眼的赫連羽織開始默默地在心裡演化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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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錦姚告彆了錢慕文,獨自一人揹著夕陽慢慢走在回家的青石板上。
終於回到了家中的房間。
坐在書桌前的陳錦姚慢慢揭開纏在左手上的繃帶,攤開手掌。
至多看見粗糙的紋路遍佈其上,卻不見任何傷口。
他隻是拿受傷當做掩飾罷了,為了掩飾正刻在左手手背上的那枚古樸字元樣式的紋身。
他看著這枚紋身,就像是在看一位換了裝束的老友,陌生又熟悉。
昨晚陳錦姚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一脂軒的客房裡,而不是位於寬頁街的家中。
然後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冇有血汙,冇有傷口,就連大腦都十分清醒,隻不過還留有一身酒氣。
就在他以為自己隻是做了一個荒唐夢的時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才發現這副體魄在隱隱作痛。
於是想要凝神內視,可突然感受到了酒樓某處的異動,他便鬼使神差一般,冇有猶豫便立即動身。
興許就是這冇由來的不遲疑保住了管依依一命。
直到他回到自己客房後,才發覺在左手手背上出現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紋身。
陳錦姚癱坐在椅子上,終於回想起昨日夢境的後半段……
夢境中,披著一襲黑袍的陳錦姚盤腿坐在一片虛無的空洞之中,一雙黯淡的黑色眼眸望著這連光線都被驅逐了的世界。
自從那散發著玄色光芒的古樸符文進入到身體後,甦醒的意識便被牽引到了這裡。
無儘的睏倦包裹著他,可他不敢睡去。
他不覺得“陳雨”是在開玩笑,這一睡可能就是大睡——從此一覺不醒。
他低著頭,不知過了多久,等到他再次抬起頭來時,在他身前盤坐著年幼時的自己,穿著一身與黑袍相對立的白袍。
“我會出現在你的麵前就算是我認可了你。”白袍童子陳錦姚也睜開了雙眼,看著黑袍少年陳錦姚笑道:“為我取個名字吧,以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陳錦姚擁向了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