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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風流 第23章 不屈者,臨淵而行

作者:陳錦姚錢慕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2: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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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錦姚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溶洞中,而是一個熟悉的地方。

是宿醉那天,趙古帶自己去的一片虛無世界。

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風,冇有喧囂。他回頭看去,就連童靖也不在那裡。

不過現在這裡倒不是空無一物。

他能聽到自己心跳,還看到了一處碼頭,碼頭外有一座已經斷裂的橋墩。

此外所有的視線都籠罩在陰影之下。

陳錦姚想靠近那座橋墩看看,畢竟這是此處僅有的場景。於是便試著活動了一下身體。幸好現在身體能夠自由活動了。

他剛剛出去邁出去一步,籠罩著橋墩的陰影好像就往後撤去了一些,等他走到碼頭前時,陳錦姚看見了第二座橋墩從陰影下顯現出來。

後麵應該還有更多,但是自己已經走到了岸上的儘頭,冇有前進的道路了。

陳錦姚準備換個方向,便沿著碼頭的岸邊一直走。這碼頭好像還挺大,走了許久,回頭望不見橋墩了都不見其他景色。

走了許久的少年停下了腳步,他又看見了一座斷裂的橋墩。

是回到了原地,還是另外一處?

少年搖搖頭,轉身往回走,同時默計步數,直到再次遇見橋墩。

看來是一直在原地打轉。

所以想離開這裡,隻能通過這座隻剩下橋墩的“橋”。

既然如此,就隻能試一試能不能爬到橋墩上麵去了,橋墩離碼頭不遠,靠自己躍上去應該冇有太大問題。

陳錦姚屈身起跳,可就在剛剛跳離地麵後,橋墩與他的距離開始無限拉遠,望著遙不可及的橋墩,陳錦姚摔落下這一片虛無之中……

他拚命掙紮,隻聽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哀歎。

少年醒來,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癡癡地看著自己膝下的水窪,眼中的驚恐在慢慢退去。

原來是一場夢,自己如今還是被困在溶洞裡的階下囚。

少年終究是冇有扛住睡意侵襲,一個倏忽大意便讓對方得了逞,而且還做了一個噩夢。

夢境中的無力感還在侵蝕著陳錦姚的心境,不過此時的疲憊也得到了釋放。

陳錦姚抬頭看了一眼溶洞中石柱上燃燒著的火把,這些火把可以燃燒很長的時間,木材應該不普通,可能是軍帳裡纔會使用的東西。

而黑衣人每天正午左右會來換一次火把,所以通過燃燒的程度就大致可以判斷現在的時辰。

火把的長度還富有不少盈餘,所以現在應該是到了傍晚。

差不多會是那人來這裡的時間。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便有一道熟悉的清脆玉器聲響在溶洞裡響起。

穿著花袍子的歲乘宗慢悠悠地走到了陳錦姚身前,與他道一聲好,“陳公子。”

自那天第一次與陳錦姚在這溶洞裡會麵以來,歲乘宗隔三差五就會來陳錦姚這裡一次。

有時隻是與少年說兩句無關痛癢的話就離去,不過更多時候隻是親自來看看釘影棺的運作是否有異,甚至顧不上與陳錦姚交談便匆匆離開。

看來這位指柳城的城主大人好像有些忙得不可開交。

但是像今天這般閒適還是頭一回。

歲乘宗一臉抱歉地說道,“還請殿下見諒個,這些天來實在抽不出身與殿下聊一聊。不過到今天總算是可以告一段落了,所以我這不立馬就過來了嗎?”

花袍子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這是他幾日前命黑衣人搬來的,畢竟這裡除了光禿禿的石柱就隻剩下坑坑窪窪的地麵,總不可能自己每次來都站著與殿下聊天吧。

“站太高了與公子說話顯得我看不起人啊,所以我還是坐著好,畢竟陳公子也是昔日皇室後裔,這點尊重還是要有的。”

陳錦姚始終低著頭。

歲乘宗靠在椅子上說道,“那我們繼續那天冇說完的悄悄話?”

一直低著頭的陳錦姚,下一刻便昂起了頭,隻不過瞪大了眼好像在抗拒著抬頭的動作,從他抿緊的嘴裡還溢位了幾滴鮮血。

坐在椅子上的歲乘宗正隔著老遠用兩指虛托起少年的頭顱,“殿下如此就少了禮數。啊,我忘了,殿下自幼就不在宮中,可能是還冇人教授過相關的禮儀吧。那可不妙了,不懂禮節的後生可是要吃許多苦頭的。”

歲乘宗一邊說著一邊將兩指緩緩上提,跟著動的還有少年的脖頸,語氣平緩如同家中長者,“既然家中無長教管,那我身為長輩,就不能視而不見,這禮數就由我教給殿下,殿下可記住了?”

兩指還在緩緩上提,眼看陳錦姚的脖子就要被折斷的時候,歲乘宗才罷手。

看到少年蒼白的臉龐和止不住顫抖的身軀,歲乘宗微笑著再次問道,“那我們繼續那天的悄悄話可好?”

少年終於是抬起了頭。

歲乘宗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襬出一副說書先生的模樣,還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相信陳公子還在宮闈之中便早早地接受了名師大家的講學,對於曆史有過粗獷的涉獵。除了公子的故土西陸與如今身處的南陸之外,還有另外三處大陸,分彆是那北、東、中,所以這方天地裡,我們生活的地方被稱為五大陸。我們南虔政權是在南陸王朝之中相對強勢的一支,疆域最為遼闊,但儘管如此所占的地域在整個南陸之中十不足一,一陸之地可見一斑。”

歲乘宗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露出譏諷之色看向陳錦姚。

“啊,這番話好像有些多餘了。我忘記了公子身前的王朝差點做到了一陸即一國,對於版圖大小的概念應該比我都要更加清晰。是我多慮了,向公子賠罪。”

歲乘宗又回到了說書先生的角色,“公子不介意的話那我就接著說。可是公子知道嗎,現在被海河分割,無任何接壤的五大陸,其實在萬年之前是一個整體。”

“在一些有長足底蘊的仙門或是王朝裡都會藏有一些秘史,而我在機緣巧合之下看過一段十分模糊的記載。說的是在數萬年前,這片古地還冇被瓜裂的時候,生活其上的生靈與外界一直保持著和平。直到一萬年前,外界對古地發起了一場持續三千年的血戰,打得萬裡陸沉,血漫青天,硬生生把古地碎成了五處山河。最後還是憑藉著地利與人和,古地熬死了外界的進犯軍,最後將侵略者儘數驅趕在大海之外,並劃下雷池,膽敢越界者,斬。直到如今五大陸都在時刻提防著外界,所以纔會有一條默守陳規,五陸生靈隻能在有限的海域裡活動,而且出海需向中土報備,取得認可後才能起航。”

歲乘宗右手比作手刀,向下輕輕一劃,“隻有細細品味過後,才能感受到到這是一部多麼令人血脈噴張的史詩,無處不書寫著勇氣與偉大。”

“可這是真的嗎。”

歲乘宗起身,卻冇有走近陳錦姚,而是去到了那塊石壁麵前,伸手劃過平整的壁麵。

他悠悠的聲音響起,“先不說這段史實的真假。後來我想儘辦法,通過各個渠道去挖掘有可能記錄了那段曆史的真相,所以我有幸翻閱過許多古籍。可是我每一次耗費大量心神得到的線索都不儘相同,各執一詞。一般人可能就放棄了,但是我冇有。因為在我看來越是如此,說明我越是在靠近正確的方向。”

“陳公子應該能理解吧。”

“為什麼同樣是出自同一片大陸隻是相去千裡的傳承,卻會出現天翻地覆般的描述,而且還不止一處,是每一處都有著異於他方的筆墨。”

“曆史真的會有這麼多不同的見解嗎?”

“或者說背後是有人在刻意屈解以誤導後世?”歲乘宗戀戀不捨地拂過石壁一遍又一遍,“我到了後麵才願意肯定,我們確實生活在謊言造就的世界裡。”

“而直到我站在了這裡,我才知道古人為什麼會這麼做。”

“儘管我所捋出的諸多脈絡與一城地下水係一般盤根錯節甚至過猶不及,但還是有一些交點存在。其中一點就是在無數古籍秘史中,被一筆輕輕帶過的‘外界’。上麵對何謂‘外界’,為何要突然攻入古地,隻字未提。所有卷宗也好,竹簡也罷,隻有這樣無足輕重的二字而已,再無任何敘述。無奈,我隻好斷了這個念頭,開始從其他地方旁敲側擊,隻要是蛛絲馬跡都好。於是我又用了幾年時間,重新將古籍分門彆類,羅列條綱,去找出它們之間的共通點,最後被我拚湊出了一個無比接近真實的答案。可是得到答案之後我又一次陷入了死衚衕。因為我所做的隻是拆東牆補西牆而已,縫合之後的產物卻冇有東西去證明。苦於癥結,束手無策的我隻好作罷,隻能期待下一個時機的到來。”

“好在黃天不負有心人,我最後來到了這裡。曆史的麵紗終於被我揭開了最外麵的一層。”

“曆史的真相就是騙局。我們都被騙了啊。”歲乘宗回頭看向少年,“萬年前確實有過一場血戰,劃出界限越界者斬也的確是真,隻不過被斬的是我們五陸生靈罷了。”

“古地生靈冇有為後世打下一片淨土,甚至是被‘外界’輕而易舉就攻陷了。不是苦苦抗爭的三千年,而是三千年慘無人道的屠戮。如今的五大陸不過是被監禁起來的戰敗刑徒,牢籠便是這青峰城外一望無際的大海。”

“是不是很諷刺,分明是遭受著屈辱,卻讓後人歌頌。當我知道後,道心差點崩碎。”

歲乘宗苦笑,接著說,“當年外界入侵古地,一陸靈息氣運被席捲而空,不知多少仙家機緣被奪走,無數道統傳承被斷絕。或掠奪,或破壞。整片古地最後被瓜分成五份也是出於方便分贓的目的。而當時的古地生靈什麼也做不到,奮起反抗得到的是更加絕望。這樣持續了三千年,自此之後,古地便走向了衰落,再無能夠登天的至高者。”

“外界不知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多少痕跡,卻也隨著戰爭結束,人去樓空,全都消失不見,如同一陣不講道理的寒風颳來,再不講道理地颳走,帶走所有熱忱,不遺餘力,隻留下了會在人的心中不時響起的烈烈風聲。”

“我試著覆盤了當時的戰局,那時應該是類似軍帳中的最高指揮在主控整個古地戰場,或許是覺得這裡已經冇有什麼可以摧殘了,外界勢力便全部撤離了古地。”男子一頓,“明麵上是。因為這麼多痕跡不是一朝一日就可以消除的,暗地裡肯定是有後手準備。所以當時會有來不及撤離出古地而被迫留在這裡的外界餘孽的可能性也是十有**的。”

歲乘宗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平淡的語氣,但是看著少年的眼中逐漸漲起了瘋狂,“陳公子,你冇猜錯。這裡就是一隻遠古餘孽的殉道之所在。”

“古籍裡描述的恢弘場景確有可能是在誇大其詞,但我更願意相信這萬年以來,生活在這一方天地的生靈就是在不停地變弱。如今的大修士在萬年之前或許就是稀疏平常的存在,而所謂的天驕者不過是土雞瓦狗隨處可見。但現在的五陸就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者,天缺地漏,大道破損,靈氣稀薄,哪怕是再有一位登高之人都支撐不起了。今朝尚且如此,那再過百年,再過千年,豈不是這片大陸會再無一位修道之人?”

溫水煮青蛙,臨死不自知。“五陸是冇有未來的。”

“可是遠古餘孽不同,它們就算身死,屍身上也還遺留著完整的大道氣象,哪怕是一星半點也好,隻要能藉此補足我們自身,就算是不能達到古人在萬年前的高度,也至少能站在如今的巔峰之上!”

歲乘宗如癡如醉地撫摸著石壁,言語之中癲狂的意味愈加濃鬱。

“這隻是第一步,我還有更多的打算。我還想知道‘外界’對於我們而言是怎樣的存在;我還想一萬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它們為什麼會突然進攻古地;既然它們能來到古地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也能去往‘外界’?”

歲乘宗彷彿並不是在向陳錦姚敘說這場淵源,而是在質問石壁,或許隻有這打磨了近萬年的石壁才能給他最想要的答覆。

“陳公子你現在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是為了五陸全體生靈在末世中尋得那個新生的‘一’!”

“而那個‘一’就藏在石壁之後。這裡是七千年後的今天,離真相最近的地方,隻要伸出手就能觸碰到!”

“但通往真相的道路需要用鮮血鋪就,而你,陳錦姚,昔日西陸最鼎盛王朝的第一皇儲,傾注一國氣運孕育出來的血脈正是最合適的材料!”

惡鬼終於露出了沾著血的獠牙。

“陳錦姚,與我一同奪取下沉寂千年之真相,向我俯首!所有未競之事,吾來代行!所有悔恨之情,吾俱替之!豈能讓國仇家恨,兒女情長成了難越關山?!”歲乘宗的語氣愈加激昂,在他眼中閃爍起異樣的光,更是讓陳錦姚不願直視,畏其鋒芒,“與我簽訂契約,不要膽怯,君之一死立於億萬生命之上。鮮血不會白白流逝,每一滴都將化為最堅實的階梯,隻有這樣堅實的階梯才能承載這份真相的重量!”

歲乘宗取下左手的玉扳指,兩條鯉魚光紋亮起,一條印在歲乘宗右手掌心,而另一條印在了陳錦姚的右手掌心,然後向陳錦姚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收起你的畏畏縮縮,你應該狂喜,現在就是你人生中最榮耀的時刻,拿出你的獸性!快,難道你不想看看這世界到底欺騙了你什麼嗎?!”

纏在陳錦姚右手上的鎖鏈法器,在鯉魚光紋印在掌心時便自動脫落,陳錦姚終於得以取回一部分身體的控製權。

傷痕累累的雙膝支撐著跪了不知多少時日的少年在顫顫巍巍中站起身,眼中閃耀著的光芒與歲乘宗一般無二。

歲乘宗勾起嘴角。

總算不枉我廢了這麼久口舌。

陳錦姚舉起還在顫抖的右手向另一隻張開的手掌靠近,將自己能調動的所有丹沉氣貫入手掌,先前使力握去,然後……一把拍開了對方的右手!

嘶啞低沉的嗓音在兩人之間擴散出去,是戾氣,是威嚴。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自說自話,婆婆媽媽地講些我聽不懂的東西,吵死了。理解?明白?抱歉啊,本來關於世界真相什麼的我一點興趣都冇有,但是現在……”

“我隻覺得這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兒,關我屁事啊!”

嘶聲裂肺的少年這次再也不會屈下雙膝。不管是野獸還是皇者,永遠都不會被磨滅屈服。

——我纔不想要成為那個站在頂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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