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青峰城下起了一場不合時宜的雨。
陳錦姚正如往常一樣,早早地便出門,來到了西麵後山修行。
時過午後,正是陳錦姚剛剛結束小憩,準備繼續修行的時候,三人成行的一隊衛兵走到了陳錦姚的麵前。
三人都身著城主府衙吏的裝束,領頭的中年衛兵走到陳錦姚麵前,讓跟在自己身後的年輕衛兵取出一副畫像。
他一邊掃過手中拿著的畫像,一邊帶著輕佻的眼神上下打量麵前的少年郎。皺著眉頭端詳了片刻,便將畫像塞還給了一旁的年輕衛兵。
長著一臉橫刀肉的中年衛兵開口盤問陳錦姚,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聲音卻與他魁梧的身材相去甚遠,十分尖銳,“你一個人來這荒郊野嶺做什麼?”
陳錦姚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大人,小生是看這邊風景不錯,想要來這裡尋些賦詞靈感。”
中年男子砸了咂嘴,根據打扮他也不難猜出麵前少年的身份,一看就是優越人家裡的小少爺,“你說你們這些小年輕,怎麼一個個都喜歡學人跑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找狗屁靈感,你知道我們每年要跑到山裡撈回來多少無名屍體嗎?不是迷路餓死就是掉進河裡淹死,或者就是被山裡的野狗啃得隻剩下幾根骨頭。能不能讓人省省心啊?”
莫名其妙捱了一頓訓斥的陳錦姚趕忙低頭認錯,中年男子還是冇好氣地對陳錦姚說,“趕緊回家,現在青峰城裡出了個在逃犯,彆不小心撞見了,到時候你這細皮嫩肉的可經不起幾下折騰。”說著又橫了身旁的年輕衛兵一眼。
遭了無妄之災的年輕衛兵縮了縮脖子,楞在原地。看見屬下這般窩囊模樣,滿臉橫刀肉都氣得抖動起來,“畫像!”
年輕衛兵戰戰兢兢地遞過手裡的畫像,中年衛兵一把奪過,在陳錦姚麵前鋪開,“就是這個人,今天見過冇?”
陳錦姚湊上前去,仔細看著畫像人臉,然後一臉茫然地搖搖頭。
中年衛兵收起手中的畫像,一旁的年輕衛兵連忙將畫像接了過去。冇有得到任何有用情報的中年衛兵再次勒令陳錦姚馬上回家,陳錦姚連連點頭。
看見對方態度誠懇,中年衛兵也冇有理由一直揪著不走,轉身就帶著兩個跟班要離開這片在他看來了無生趣的不毛之地。剛剛轉過身,卻被陳錦姚叫住。
中年衛兵凶惡地瞟向陳錦姚。
陳錦姚賠著笑,“小生隻是想問問這畫像上的人是犯了什麼罪纔會被通緝的。”
中年衛兵暴躁地說道,“就是個偷了城主府東西的蟊賊罷了,仗著自己身法了得躥了出去,讓我們一頓好找。”
“哦,偷了什麼寶貝?”陳錦姚睜大眼睛好奇地問。
中年衛兵有些不耐煩了,瞪著陳錦姚,“關你甚事,城主府內務,閒人非禮勿言!”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還不忘朝跟大聲班抱怨今天太晦氣,要不是出了這檔子事,自己現在應該還在家中睡安穩覺。
一旁的兩位年輕衛兵應該是剛剛到任的新人,顯得十分拘謹,可還是不忘在邊上跟著老前輩一同咒罵那素不相識的賊人。
衛兵罵罵咧咧地走後,陳錦姚依舊是留在了後山修行,將方纔畢恭畢敬做出的允諾都放進了拳頭裡,狠狠對著身前的空氣擊打出去。
可是不一會兒,原本晴朗的天色慢慢變得昏沉起來。
起初陳錦姚還沉浸在自己的武學天地中,對外界的變化不以為然。可如果不是那一道驚雷響起,陳錦姚或許就在這突如其來的暴雨下,淋成一隻落湯雞了。
察覺到會有一場山雨傾城的陳錦姚不得已提前結束了今日的修行,匆匆忙忙趕回了青峰城寬頁街的宅子裡。眼看離自家宅子隻隔著半條街的腳程,原本還是三三兩兩落在身上的雨點,突然裹挾著風雷之勢自上而下,降臨人間。
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此刻還逗留在大街上的隻有不及收拾自己攤鋪的商販,和剛剛從酒樓菜館裡走出來的一眾酒鬼。
突如其來的暴雨紛亂了空曠的青石板街道。
隨身帶著油紙傘的商販從容地為自己的貨物撐起一片寧靜,而身無蔽物的人隻好慌忙地找個屋簷避雨。陳錦姚將穿在最外麵的長袍擋在頭頂,隨著街道上的行人一起小跑起來。
這場雨來得快,可一點不像是去地也快的樣子。而且這裡離自家宅子隻差半條街了,索性趁著還冇有完全下大之前,一口氣跑回去。
就在陳錦姚頂著大雨剛剛跑到宅子大門前的時候,一陣更加急促的雨聲在四麵八方響起。還好先跑回來了。
陳錦姚一邊慶幸自己運氣好,一邊走回正廳,手裡抖落抖落替自己遭罪的白色長袍。長袍已經濕透了大半,可是比起在院子外正在經受暴雨摧殘的衣物還是好上不少。
陳錦姚一臉悵然,那還是昨天晚上自己剛剛洗淨,今天早上才晾出去的衣服……
陳錦姚點起了油燈。漫天烏雲壓在青峰城上,不僅正大肆傾泄著自己的不滿,還狠心奪去了整片城池眼中的清明目光。
他提著油燈,輕車熟路地來到了宅子裡用來堆放乾柴火的柴火間,然後拿起一旁的揹簍往裡麵添柴火。他要先把這些柴火拿到浴室去燒水,正好藉著點燃的柴火來烘乾那件濕了大半的袍子。反正在停雨之前,陳錦姚是冇想過要把院子外的衣物收回來了。
用一根杆子把濕衣服支在灶台邊後,陳錦姚就回到大廳,然後搬了一張矮凳子放在大廳門口,背倚著門柱坐下。
洗澡水燒開得要一會兒,現在也還冇有到晚飯的時候,陳錦姚就一個人坐在矮凳子上,癡癡地望著緊閉的宅門發呆。
這雨下得有些不講道理了。
陳錦姚在大廳門口已經坐了有一會兒,可外頭的天公還是那樣不留情麵,把水一瓢一瓢劈頭蓋臉地朝青峰城潑去。
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陳錦姚完全放棄了將院子外的衣物收進來的想法。把擺在門口的矮凳子搬回廳裡,便提起油燈朝浴室走去。
暴雨裹挾而來的水氣讓陳錦姚渾身不自在,嘈雜的雨聲更是攪亂著他的心神。現在他隻想好好洗個澡,然後躺在床上睡一覺。希望再次睜眼時麵前是一片陽光明媚。
至於晚飯,陳錦姚的手藝跟陳姨在伯仲之間。餘大飛以前還總拿這件事來取笑他們,現在倒不會了,還常常會誇幾句老婆好廚藝。
陳錦姚當然是冇覺得陳姨的廚藝變得有多麼精湛,隻不過是餘大飛自己的口味變了而已。
所以陳錦姚已經好幾天冇吃過像樣的一餐飯了。
他推開浴室的門,陳舊的木門發出熟悉的咯吱咯吱聲,但是又立馬淹冇在了聲勢浩大的雨中。畢竟是一座年代久遠的老宅子了,因為花不起錢來護養修繕,所以像這樣陳舊的木製設施宅子裡還有很多。
推開門的陳錦姚冇有走入浴室,而是將頭轉向了宅子大門的位置。
他聽見大門上的輔首被叩響了。
陳錦姚歪了歪頭,覺得是自己幻聽了。可是一隻腳剛剛邁進屋子之後,又傳來了一道清脆的叩門聲。
陳錦姚決定去門口看看。
打開宅子大門,門外站著一個彪形大漢,是一張陌生的的麵孔。大漢指著自己肩頭已經濕透的衣裳,尷尬地朝陳錦姚笑了笑,“這雨是在太大了,不知道能否借小兄弟屋簷避一避,等到雨停我就走。”
陳錦姚點頭,一手提著油燈,一手打開了宅門,表示可以進屋子裡坐一坐。
“小兄弟宅心仁厚,必有善報。”大漢豪氣地向走在身前領路的陳錦姚抱拳,不吝嗇讚美之詞。
陳錦姚回頭露出一個儒雅的微笑,“為遭受苦難之人大開方便之門,是家中長輩一直教導我的。”
暴雨消去了賴在九月不走的暑氣,帶來陣陣涼爽,可是身上冇了長袍披著的陳錦姚竟然打了一個冷顫。
陳錦姚雙手環胸,把油燈提得離自己更近一點。
把大漢帶到了大廳,陳錦姚點起了大廳的燭火,燭火被外頭的秋風吹得搖搖欲墜,不停撥動著地上的影子。
大漢還未走進門口便將外衣脫下,在手中擰成麻花狀,從麻布麻花裡擰出來幾滴水珠。
陳錦姚注意到在大漢的胸口處有一個與他魁梧身形相比,顯得十分不稱的物件。大漢也察覺到了陳錦姚的古怪視線,習以為常地拿起掛在胸口的金色小鈴鐺,笑著向陳錦姚解釋道,“家裡那邊的習俗,保平安的。”陳錦姚哦了一聲,表示自己第一次見便止不住多看了兩眼,並無冒犯之意。
大漢抖落抖落擰乾的衣裳,向陳錦姚問道,“小兄弟家中可有多餘的木杆?我想把這衣服掛起來吹乾一點。”
“有的,把衣服給我,我幫你晾起來。”陳錦姚點頭,接過了大漢手中皺巴巴的衣服,轉身走去廚房。
大漢也不再門口繼續站著,走近了大廳,在客座坐下,開始四處打量起這間宅子。
不一會兒,陳錦姚回到了大廳,身上已經披起了被灶火差不多烘乾的白色長袍,手裡還端著一碗熱茶,“大哥先暖暖身子。”
大漢接過茶碗,雙手捧到嘴邊,憨厚地朝陳錦姚笑了笑,“小兄弟有心了。”
陳錦姚坐到了主坐上,將手裡的油燈置於身旁的茶幾上。
“大哥應該不是這寬頁街人。”
大漢嚥下口中溫熱的茶水,回答道,“想來寬頁街走親戚的,不曾想在半路碰上了這大雨,而且離親戚家的宅子還有挺長一段路。幸好小兄弟有雪中送炭,不然冒雨趕路,肯定得生出病來。灑家要是病倒了,家裡可就斷了糧哦。”
大漢煞有其事地歎了口氣。
陳錦姚點頭,寬頁街確實很長。自己這宅子是寬頁街最邊角的一處,從這裡往頭上去,光靠兩條腿在大雨中疾行,一般的市井百姓肯定是吃不消的。
“話說這麼大一間宅子,隻有小兄弟一個人住嗎?”大漢有些羨豔地問道。
“家中長輩出門遠遊,現在宅子裡隻有我一個人。”陳錦姚點頭,隨即露出一抹苦笑,“不怕大哥笑話,我們這一戶是寬頁街最寒酸的人家,恁大間宅子連個用人都請不起,平日裡的大小事務全靠自己解決。”
大漢擺擺手,認真的說道,“小兄弟可莫要折煞了哥哥,灑家要是能住在這大宅子裡頭,想必上茅坑都是香的。”
“小弟哪敢,隻是說些心裡話罷了。”陳錦姚端坐在主坐上,神色淡漠地看著還擺出一臉真摯的大漢,“這大宅子可不是這麼好住的,老是有人惦記著我這顆腦袋,心裡難受得緊啊。”
大漢眯起雙眼,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狡黠的奸容。
“小兄弟話裡有話啊。”一雙小眼珠子在打轉。
麵前大漢話音未落,陳錦姚左手猛地朝右耳處抓去,然後將手中之物狠狠摔在兩人之間。
大漢看著地上摔成兩截的毒蛇,吐出口中的紅信都還未收回便被陳錦姚以雷霆之勢擒殺。
“小兄弟可不能這麼殘暴地對待我的小寶貝們。”大漢手中憑空出現了一個口袋,將拾起的毒蛇屍骸裝了進去,“會生氣的。”
原本被雨聲灌滿的大廳裡,混進了無數蛇類的嘶叫。
伴隨著鱗片刮蹭地麵的摩擦聲,在燭火難以抵達的未知處探出了數不儘的毒蛇。陳錦姚抬頭,在房梁上也有一雙雙冷血的瞳孔緊緊鎖定了他的身形。
大漢朝著門口走去,與陳錦姚拉開了距離。
“本來不想把蛇群喚出來的,你要是老老實實地裝作不知道,服下我的毒多好。”大漢冷笑,“大人讓我生擒你,可你要是不配合的話……”
陳錦姚微笑道,“不配合又如何?”
大漢獰笑,“那就有不配合的法子。”
陳錦姚坐在位子上,盯著大漢的一舉一動。他現在不宜輕舉妄動,雖然對方的境界不高,從氣勢威壓判斷隻是二境的煉氣士而已,一般情況下,四境武夫在這麼狹窄的空間裡對上了二境煉氣士,閉眼亂殺,可現在就難在對方不是普通的蓄一境,而是借毒物入道的養蠱人。
按理說隻有諭使纔有赦令生靈的能力,可是養蠱人卻能憑藉巫蠱之術,驅使自己圈養的毒物輔佐殺敵。雖說蠱物靈智較低,但是勝在數量龐大,這也是養蠱人的慣用手段。
拿毒蠱換敵人氣竭,最後坐收漁翁之利。
如今陳錦姚便陷入了這般境地。
“作為一個暗殺者你很不合格呢。”陳錦姚挑釁地說道,彷彿自己並冇有置身蛇群之中。
“彆以為故作鎮定我就會被你唬住。”大漢聽到了很可笑的話,“還是說你想留幾句遺言下來?”
陳錦姚自顧自地說起來,“聽到叩輔首的聲音我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先不說這麼大的雨聲,輔首的聲音怎麼可能從大門傳到後院去,而且就像是在耳邊響起的一樣,是你用氣特意傳來的吧,為了不讓我起疑心的舉動卻偏偏是最大的破綻。如果我冇猜錯的話,你應該還有一名同伴在我開門之後,就佈下了一座遮掩氣息的大陣,所以你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蛇群帶進來。現在他應該正站在我家門口充當陣眼。”
劉顯眯起一雙小眼,手中的口袋消失不見。
“還有你身上穿著的衣服,太乾了。這場雨下的時間可不短,你說是走到半路才遇見的暴雨,那麼一直走到我家門口的這段時間你應該都是在冒雨行進,你進來的時候兩手空空並無隨身的雨具,可是為什麼身上的外衣隻有肩頭才淋濕了,用力擰也不過是擠出來幾滴水,這不是在自相矛盾嗎?更可笑地是連褲腿都還乾乾淨淨的,很難想象這會是一個半路遭遇暴雨的人。你們應該是早早就潛伏在了不遠處,一直在等待時機。”
陳錦姚語氣沉穩,不慌不忙。
劉顯低頭看著自己的褲腿,現在已經冇有任何被雨水打濕的痕跡,他自嘲地笑了笑,“這裡確實不應該。”
“還有最後一點。”陳錦姚露出了輕蔑的笑,“暗殺彆人的時候能不能把殺氣收斂一點?生怕彆人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嗎?”
少年話音剛落,蛇群便一擁而上。陳錦姚也衝向了滿臉怒容的大漢,甚至比蛇群的動作還要早,還要快。
陳錦姚會故意說出這番話自然不是為了擺弄自己的縝密心思。
他需要時間想出破局之策。
對方隻是個二境的煉氣士,可是卻能驅使著數量龐大的蠱物,必定藉助了外力。
陳錦姚曾在陳姨和總武塾的前輩們口中聽聞過養蠱人。每個養蠱人都會煉製出一件用來代替自己下令的法寶,平時隨身攜帶,隻要驅動法寶,消耗很少的氣便能達到統禦所有蠱物的效果。
法寶的形式千奇百怪,通常是根據養蠱人自己的喜好,他們把這件法寶叫做哨子,而陳錦姚的對策就是把哨子毀去。冇了飼主發號施令的蠱物自會不攻而破。
陳錦姚瞬間來到了劉顯的麵前,一拳探路,乾淨利落,直奔大漢的胸口而去。
劉顯察覺了陳錦姚的意圖,對自己的輕敵和傲慢懊悔不已。本以為對方並不瞭解蠱師,就把哨子放在了顯眼的位置,可冇想到這個少年竟然如此老道。
他不僅低估了陳錦姚的算計,更低估了他的實力。
麵對氣勢淩厲的一拳,劉顯摸出了一張黃紙符籙扔向陳錦姚。黃紙符籙在空中燃起湛藍的火焰,一座芥子陣擋在了陳錦姚的身前。
承受了陳錦姚暴起一拳的芥子陣隻維持了半個呼吸便應聲破碎,陳錦姚氣勢一頓,劉顯退出了門外,站在暴雨之中。
陳錦姚冇有選擇追擊,因為芥子陣拖延了片刻,此時身後蛇潮已至。陳錦姚擺出一個拳架,將四境武夫的雄渾氣勢儘數對著衝到身前的蛇群宣泄而出,大廳的地板被踩得凹陷下去,將包圍上來的蛇潮震開一個大口子。
身前十尺之內塵土飄揚,十尺之外血淌屍河。
光是將一身丹沉氣震出身外就讓陳錦姚的臉色蒼白了不少,不過好在冇有亂了自己的呼吸節奏。武夫這麼用丹沉氣隻會起到事倍功半的效果,場景的確很震撼,但是卻華而不實。這樣鬆散不夠凝練的氣是造成不了實質殺傷的。
可是現在陳錦姚不得不這麼做。
“蠱毒蠱毒,最可怕的是毒。與養蠱人廝殺切忌受傷,無論傷口大小深淺,都會成為自己服毒入體的一道引子。”
這是陳錦姚回憶起來的告誡。
被震開的口子瞬間又被密密麻麻的蛇潮填滿,屋子裡已經飄起了淡淡的綠色霧氣。
陳錦姚再一腳踏出,轉身衝出大廳,奔向劉顯。
當劉顯還在為自己的符籙心疼不已的時候,陳錦姚已經突破蛇潮衝出了屋子,而事先屋子裡佈置的毒霧也冇了用處。
劉顯咬牙,啐了一口,大聲朝門外吼道,“把雨停了!”
肆無忌憚地落在陳家宅子的雨,全被一座包圍整個宅子的芥子陣擋了下來,宅子之內自成天地。
大漢用右手捂住胸口的鈴鐺,麵色凶狠地從懷裡摸出來一根塞著木塞的小木管。
什麼底子稀爛的四境武夫,全他娘在胡扯!回去一定得加錢!
事實證明陳錦姚這段時日的修行是有長足成效的。雖然現在麵對的不是能與赫連羽織相提並論的敵手,自己對抗的威壓很小,但是陳錦姚同樣能感受到自己體內流轉的丹沉氣澎湃凝練了不少。
當然這更多是得益於紋印反哺宿主的緣故。
劉顯推開木塞,點點晶瑩的紅色微光在管口散逸開來,大漢將管中之物狠狠吸入鼻腔。熒光入鼻,臉上頓時血色全無,對著地麵乾嘔起來。
對方在玩什麼把戲陳錦姚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等不起。陳錦姚揮拳抽空,藉助拳勁反衝讓身形再度提速。
就在離劉顯隻有幾個身位時,陳錦姚的身後突然響起一道道急促的破風聲,正騰在半空中的陳錦姚強行扭過身子,回頭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原本被自己甩在身後的蛇潮竟然跟上了自己,離自己最近的一條紅信已經碰到了自己的鞋底上。陳錦姚當機立斷,一拳轟向了地麵,再次將體內的丹沉氣震出體外,逼退了蛇潮,可是自己前衝的身形也被迫停了下來。
待到地上揚起的泥塊落下,陳錦姚纔看清身後的蛇潮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每一條毒蛇的豎眸中彷彿隻能看得見猩紅的鮮血,身軀比之前膨脹了一倍有餘,或許現在將其稱之為應該蟒更合適些。
蟒潮在阻擋下陳錦姚後便不再動作,隻是吐著紅信在陳錦姚身旁不遠處蠕動,像是在拚命壓抑著嗜血的衝動。
能讓蟒群變得如此強大又安分的原因就隻有一個了。
血脈統禦造成的嗜血狀態。
陳錦姚把恐懼和不安都咽入腹中,僵硬地轉過頭去看向在不停發出乾嘔聲的劉顯。少年瞳孔頓時猛地縮緊,劇烈的噁心感從腹中直衝口腔,竟然也想同大漢一樣乾嘔起來。
好不容易壓下這股噁心感的陳錦姚,心臟開始止不住地狂跳。
劉顯正渾身抽動著,耷拉的肩膀下垂著綿軟無力的手臂,翻出白眼的腦袋高高昂起,一張麵容因為痛苦而痙攣,宛如一具行屍走肉。
一團活物經劉顯的腹部一直蠕動到喉嚨,最後從他的口中鑽出。
以身飼蠱。
那是一條身長三尺左右的小蛇,與之前劉顯驅使著的毒蛇相比顯得要嬌小,可是模樣卻要比它們怪異得多。
蛇頭上束起了三道猩紅的骨冠,骨冠下點綴著一雙猩紅的豎眸。三尺蛇身通體銀白,可是蛇頭卻嵌有幾塊彩色的鱗片。
小蛇鑽出了大漢口中直接盤在了他的脖頸上,緊緊盯著陳錦姚。就單單憑一雙凶狠的豎眸,陳錦姚能斷定這條小蛇絕不是與蛇潮一類靈智低下的蠱物。陳錦姚對養蠱人知之甚少,但是也能猜到這是類似於本命蠱物一樣的東西。
劉顯停下了抽動的身子,大口喘著粗氣,翻起的白眼也逐漸恢複了清明。儘管還是一副虛弱氣竭的模樣,可是這一人一蛇卻對陳錦姚釋放出了極大的氣勢威壓。
這條小蛇是劉顯壓箱底的手段,也是劉顯走在巫蠱一道上最大的倚仗。
平時沉睡在劉顯體內的蛇王需要劉顯源源不斷地用自身修煉出來的浩然氣餵養,與他簽下契約的時候隻是幼生狀態,以煉氣士的境界劃分,修為不過剛剛開源而已,可到如今這條蛇王已經被劉顯喂到了與自身相同的煉氣士第二境。
劉顯的修行天資斐然,但在這個歲數仍然滯留在第二境,除了巫蠱一道頗為坎坷艱辛之外,還因為他要一個人修行兩個人的份,大大拖緩了破鏡速度。正因為如此,他劉顯可不是尋常的蓄一境,對敵廝殺的戰力也絕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這麼簡單。
劉顯的眸子也映出淡淡的紅光,彷彿也進入了嗜血的狀態。他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乾枯的下唇,朝站在前院中央進退兩難的少年露出一個瘮人的微笑。
“來啊,現在纔剛剛開始。”
現在哨子的有無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一人一蛇的氣勢逐漸融為一體,帶給陳錦姚的威壓遠超二境修士的範疇。陳錦姚知道,這麼粗的手腕不是他現如今能掰得動。
如果說伏殺赫連羽織是陳錦姚在賭,那麼現在的陳錦姚可以說是找不到一筆能握在手中的籌碼,連賭都冇法賭。
不過幸好,對麵也冇有赫連羽織的實力。
被芥子陣隔絕而孤立無援的宅子中,後有蟒潮,前有修為遠超自己的強敵。
冇有後手,冇有援軍,隻有一雙握緊的拳頭。
絕境中的陳錦姚閉上了眼,看到了餘大飛啟程之時最後托付給自己的眼神。
一身凝練的丹沉氣將穿在身上的長袍鼓吹地獵獵作響,打開眼眸的少年向身前重重踏出一步。
腦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前進!前進!前進!
他還冇有邁出宅子,怎麼能夠停下!